约克郡的风刮了一整夜,天亮时忽然停了。铅灰色的云往北边退了退,露出一整片亮得晃眼的晴天——这是入秋以来头一个好天气,好像连老天爷都想睁着眼,看看这场拖延了半辈子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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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佃户就都聚齐了。能走的都跟着去,走不动的也拄着拐站在村口送,有人把攒了多年的干面饼塞到哈里顿怀里,说:“少爷,别怕,我们都给你作证,那恶棍的坏事,整个荒原谁不知道!”
一百多辆马车挤在荒原的土路上,马蹄踩得尘土往上飘,远远看去像一条灰黄色的龙,沿着起伏的石楠地往约克郡城走。小凯瑟琳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从被希刺克利夫囚禁在呼啸山庄那天起,就盼着这一天,可真到了这天,心还是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转过头,看见哈里顿坐在她身边,宽肩膀绷得直直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大,粗糙,带着打猎磨出来的茧子,却暖得很,稳稳裹着她的手:“别怕,凯瑟琳,所有坏事都摊开了,法律会给我们做主的。”
小凯瑟琳点点头,看向窗外。荒原上的石楠花正开着,一团团紫色铺到天尽头,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石楠花清苦的香,这不是希刺克利夫时代那种裹着血腥味的阴风,是吹走了阴霾的风,是等着给好人让路的风。
约克郡巡回法庭的青石台阶前,早就挤得水泄不通。城里的人也来看热闹,都听说来了一群荒原人,要告那个占了人家庄园、逼死了好多人命的希刺克利夫。法警一开始还怕人太多闹出事,可进来一看,所有佃户都安安静静顺着墙根站,没人吵也没人闹,只是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攒了半辈子的沉郁,等着进去说话。
哈里顿和小凯瑟琳走进法庭大门的时候,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一个是挺拔健壮的荒原青年,穿着刚裁好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亮得像荒原上的星,谁能想到,这就是那个被希刺克利夫磋磨了二十多年,说成是“目不识丁的野种”的恩萧后代?一个是清秀勇敢的年轻姑娘,穿着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点怯色,那就是埃德加·林惇的女儿,画眉田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被希刺克利夫囚禁虐待了一年多,居然还能站得这么直。
大家自动给他们让开一条路,格林律师站在原告席那边朝他们招手,耐莉已经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那里面装着老恩萧的遗嘱,装着伊莎贝拉的亲笔信,装着半个世纪的血和泪。
不一会儿,法警押着被告进来了。
整个大厅的呼吸仿佛都停了。
希刺克利夫走在两个法警中间,背驼得厉害,身上穿的还是那天反抗时沾了血的旧呢子大衣,那件衣服过去是上等的伦敦货,现在磨得发亮,领口开了线,额头上那天摔出来的伤还没好,贴着一块脏乎乎的纱布,血渗出来,在纱布上晕开一片暗褐色。他过去在荒原上是出了名的高个子,可现在背一驼,整个人都缩了一圈,头发全白了,乱蓬蓬沾着草屑,眼睛也陷了进去,眼窝黑得像两个洞。他走得晃晃悠悠,刚跨进被告席的栏杆,腿忽然一软,要不是法警伸手扶了一把,差点直直摔在地上。
有人在角落里小声骂了一句:“恶有恶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希刺克利夫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抬起头,扫过整个大厅,看见满大厅都是荒原上的佃户,一个个眼睛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别的,只有恨,是憋了几十年的恨。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皮靴,再也不敢抬起来。
谁能想到,这就是那个当年叱咤荒原,说一句话能让整个约克郡抖三抖的希刺克利夫?这就是那个夺走了两个家族的产业,把无数人逼得家破人亡的希刺克利夫?原来真应了那句话,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做了一辈子恶,临了连站都站不稳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咚”的一声,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庭审正式开始。
格林律师理了理领口的领结,站起身来。他当年被希刺克利夫用金钱堵住嘴,憋了十几年,今天终于能把所有话说出来,他的声音都带着点抖,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他先拿起那个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份封蜡完好的羊皮纸,双手捧着送到法官面前:“法官大人,这是老恩萧先生临终前亲手立下的遗嘱,有他的亲笔签名,还有当年教区牧师的见证。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呼啸山庄是恩萧家族祖产,永远归恩萧直系后代所有,后世子孙只可抵押,不可出售。”
法官接过羊皮纸,戴上眼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交给陪审员传阅。格林律师又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信封上还能看清伊莎贝拉·林惇的字迹:“这是伊莎贝拉小姐当年逃离希刺克利夫时,留在画眉田庄给耐莉的亲笔信,信里希刺克利夫亲口向她承认,当年辛德雷只是将呼啸山庄抵押给他,他趁着辛德雷暴毙,偷偷将抵押契约改成了出售契约,私自篡改了产权,这件事伊莎贝拉小姐亲耳听见,亲笔写下,足以证明希刺克利夫夺取呼啸山庄,完全是欺诈。”
信也递了上去,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希刺克利夫,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格林律师接着往下说,从四十年前老恩萧在利物浦街头捡起那个冻得半死的孤儿说起,一句一句,把希刺克利夫的恶行全摊开在了太阳底下:“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先生,老恩萧先生对希刺克利夫有再造之恩。他把一个无家可归、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捡回山庄,给他吃,给他穿,宠爱他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辛德雷,要不是老恩萧,希刺克利夫早就死在利物浦的街头了,哪里能有后来的一切?可希刺克利夫是怎么回报这份恩情的?辛德雷年轻气盛,因为嫉恨把他贬为农奴,他受了委屈,不去找辛德雷算账,反倒把整个恩萧家族都记恨上了,处心积虑回来复仇,设下赌局骗辛德雷,逼着辛德雷一步步输光了所有,最后酗酒堕落,肺痨发作死的时候,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这是恩萧家的男主人,这是老恩萧的亲儿子啊!”
格林律师说到这里,声音提高了,他伸手指着被告席上的希刺克利夫,整个大厅的人都跟着他的动作,盯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辛德雷死了,他还不肯罢休,辛德雷三岁的儿子哈里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招他惹他了吗?希刺克利夫把他留在身边,故意不教他读书识字,故意把他培养成只会打猎干活的粗仆,一点点剥掉他作为继承人的尊严,让全荒原的人都嘲笑他是没规矩的野种,他就是要让恩萧断了根,让恩萧的后代永远抬不起头!这叫什么复仇?这叫斩草除根,这叫忘恩负义,这是连畜生都做不出来的事!”
陪审员席上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希刺克利夫。希刺克利夫忽然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卡了痰,只发出了一阵嗬嗬的响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又重新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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