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公子把我爸打住院，扬言有本事去告我，笑着拨通电话

笑着拨通电话

父亲节那天，我爸在工地被市长公子打断三根肋骨。

他丢下两万块钱，扬言："有本事去告我，看法院是不是你家开的。"

我跪在病床前握紧父亲的手，笑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有人把你亲家打住院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拧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我跪在床边的地上，膝盖压着几块不知道谁掉的花生壳，硌得生疼。我爸躺在那里，胸膛缠着厚厚的纱布，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的右手打着石膏，从手腕一直包到肘弯，露出来的几根手指头青紫肿胀，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沙。我轻轻握上去，他手指抽了一下，没醒。医生说打了镇静剂，让他睡吧，三根肋骨，有一根差点戳到肺。

床头柜上摆着两沓钱，崭新的，银行扎带都没拆。两万。市长公子扔下的时候说，老头子的医药费，多了算赏你的。

我盯着那两沓钱看了很久，想起我爸上个月在电话里说，工地那边新来了个监工的年轻人，挺客气，见人就发烟。他说那烟不便宜，一盒顶他三天工钱。他舍不得抽，揣在怀里，说要留着我过年回去尝尝。

那年轻人姓赵，我们都叫他赵公子。他爸是市长，亲爹。

事情的起因说出来都丢人。赵公子看上了工地旁边那块废置的篮球场，想改造成私人健身房。那球场是三十年前厂子里修的，水泥地面裂得像龟壳，篮筐早就锈断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柱子杵在那里。可那是附近老头们唯一的去处，傍晚拎着马扎过去坐坐，看年轻人打打半场，比闷在出租屋里强。

我爸是那群老头里最倔的一个。他年轻时候是厂篮球队的，打后卫，听说拿过市里职工联赛的第三名。那块球场他扫了二十年，用厂里废弃的大扫帚，一下一下，把碎石子扫到边角去。赵公子要拆，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其实也算不上站。那天赵公子带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过去，推土机都叫好了。我爸就蹲在球场中间，抱着他那把秃了大半的扫帚，说这地儿不能拆，拆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没处去。赵公子没理他，挥了挥手让推土机上。我爸站起来拦了一下。

就一下。

推土机司机没动，赵公子自己下的车。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件看起来就贵的白T恤，走到我爸面前，话都没说，直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我爸六十多了，瘦得皮包骨，哪经得住这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水泥台子上，当时就见了血。

黑T恤们跟着上来补了几下，踢在腰上，肋条上，我爸蜷成一团，那把扫帚死死压在身底下，也不知道是护着胸口还是护着扫帚。周围有人喊别打了，有人拿手机拍，赵公子回头扫了一眼，喊的人闭嘴了，拍的人手机收起来了。

后来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左侧第3、4、5肋骨骨折，头皮挫裂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再偏两公分就是脾脏，那时候命都悬。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甲方催方案催得急，会议室里二十几口人等着我汇报。手机震了三遍我才接，是我妈，声音抖得不行，说儿你快回来，你爸让人打了。我站起来就往外走，背后谁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高铁四个半小时，我坐得浑身僵硬。到站的时候天都黑了，我打了辆车直奔医院，在急诊大厅看见我妈坐在塑料椅子上，头发散着，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面包和一盒牛奶，她自己买的，她说医院的饭贵。

我爸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灰白，像一块旧抹布。我站在那儿，手抖得不行，我妈拽着我胳膊说别哭别哭，你爸最怕你哭。我这才发现她其实在掐我，指甲都陷进肉里了，她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

赵公子是半夜来的。我不知道他从哪听的消息，也许是工地上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身后跟着白天那两个黑T恤。他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床头柜上。

两万。数都不用数，厚度摆在那。

他说老头儿没什么大事吧，养养就好了，这两万块钱算我给他赔个不是，要是不够再找我。他说这话的时候靠在门框上，两条长腿交叠着，白T恤上一点灰都没沾。

我说我爸三根肋骨断了。

他啧了一声，说断了就断了呗，我又不是故意的，他非要拦我推土机，那推土机那么大个玩意儿，碰一下不很正常吗。他说话的语气跟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似的，眼皮都没抬。

我说推土机没碰他，是你踢的，是你手下人打的。

他这才正眼看我。那眼神我记到现在，带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敢顶嘴，又带着点戏谑，像看一只忽然叫唤起来的耗子。他说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有什么证据？这病房里就你们家人，外面监控坏了不知道多久了，你告到天上去，也得有人信你。

我说有人拍了视频。

他笑了。那笑让我后脊梁发凉，他说你让他们拿出来给我看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高了我快一个头，俯视着我说，我实话告诉你，今天这事儿就算闹到法院，那也是你爸妨碍施工在先，我顶多算个防卫过当，调解调解就完了。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钱，说拿着，别不识抬举。我赵天明在城里活了三十多年，还没人敢让我掏第二回钱。

我妈在旁边哭出了声，她上前想拉赵天明的袖子，被黑T恤挡开了。我爸在病床上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我赶紧过去按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指头在颤，指甲刮着我掌心，刮得生疼。

赵天明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你爸那个扫帚我让人扔了，破玩意儿占地方。有本事你去告我，看看法院是不是你家开的。他拍了拍门框，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咯噔咯噔，一声比一声远。

我妈瘫在椅子上，说儿啊算了吧，人家是市长的儿子，咱们惹不起。你爸醒了问起来，就说自己摔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事儿过了无数遍，结论只有一个。

我没说话。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花生壳碎了一地。我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两万块钱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然后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我妈说你要打给谁？报警没用的，刚才护士站的小姑娘偷偷跟我说，赵天明他爸就是管公安局的。

我说不报警。

我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个字：爸。但这个号码不是我爸的。我爸的手机现在就在床头柜上，屏幕碎了，是赵天明踹他那脚的时候摔坏的。我拨的这个号码，存了两年了，一次都没打过。

对面接得很快，响了一声就通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喂了一声，带着点疲惫，像刚从什么会上下来。

我说爸，是我。

他说哎，怎么了？声音立刻精神了些，你是不是要回来了？你妈前两天还念叨。

我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父亲，他的呼吸很浅，胸腔一起一伏，缠着的纱布微微渗着血。我握着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掌心里全是老茧，硬的，凉的。

我说爸，有人把你亲家打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也许是茶杯，也许是笔。然后那个声音说，哪家医院？几楼？谁打的？

我说市二院，住院部七楼，骨科病房。市长儿子，姓赵，叫赵天明。他踹了我爸三脚，断了三根肋骨，扔了两万块钱，让我有本事去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比刚才更长，我能听见我爸的呼吸声，我妈压抑的抽泣声，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楼下不知道哪个病房传来的电视广告声。槐花香一阵一阵从窗缝挤进来，甜的，腻的，和消毒水缠在一起。

然后那个声音说，我知道了。

顿了一下，又说，你照顾好你爸，别让他乱动，肋骨这东西得养。钱别动，拍照留证。医院所有单据收好。走廊监控的事我去查。

我说嗯。

他说你吃饭了没？

我说没。

他说去吃，楼下应该还有卖粥的，给你爸也备一份，等他醒了喝。挂了电话我让你妈给你转点钱，你先用着。

我说我有钱。

他说你有你的，我给是另外一回事。说完这句他停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跟你爸说，亲家对不住，让他受委屈了。我明天一早到。

电话挂断了。我攥着手机站在病房中间，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四十七秒。我妈仰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她不知道我打给了谁，只知道我叫了声爸。可我爸明明躺在那儿。

我说妈，没事了。

她说不报警吗？

我说不报。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居民楼的灯星星点点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小孩在哭，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看底下马路上的车流。更远处是城郊的方向，黑黢黢一片，工地的塔吊亮着几盏安全红灯，一明一灭。

我爸在梦里哼了一声，像在跟谁争辩。我转过身看着他，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伤，可嘴角那点弧度还在，那种犟了一辈子的弧度，扫了二十年球场都不肯换地方歇着的弧度。

床头柜上那两万块钱安安静静地躺着，崭新的，像是刚从印钞机里出来的。我盯着它们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我想起去年过年，我爸喝了二两白酒，红着脸跟我妈吹牛，说咱儿子找了个好对象，亲家那人看着就正气，以后咱家算是有靠了。我妈骂他说什么靠不靠的，又不是让你去攀高枝。

我爸说我没攀，我就是高兴。

他确实是高兴。他高兴的时候会多喝一杯，会哼两句年轻时候的打球号子，会把他那把秃扫帚擦得干干净净靠在墙角。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备注还是那个字，没改过。当初存的时候想的是万一有什么大事能照应一下，没想到真用上了，更没想到是这种事。

床上的父亲又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像是要醒。我赶紧凑过去，轻声叫了声爸。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说了三个字。

我听清了。他说的是，扫帚呢。

我说扫帚在，我给你找回来。

他眼睛没睁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又睡过去了。窗外槐花的香气浓了一阵又淡了，对面楼里那个坐轮椅的老头被人推进去了，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小孩不哭了。城郊塔吊的红灯还在闪，一下，一下，像这座城市没睡着的那只眼睛。

我握着我爸的手，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