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借调回老家当县长，吃饭时大伯让我倒酒：给我当秘书月薪3000。
658分
分数出来那天，全家围在电脑前面，看着查分页面跳出来。658。我妈当场就抹眼泪了，抓着我的手说行了行了，闺女出息了。我爸站在后面嘿嘿笑，让我赶紧看志愿，说他同事的儿子去年考了六百四，去了中山大学。
我把网页关了，转过身来，说我要复读。
屋里静了三秒钟。我妈脸上的泪还没干，笑容僵在那儿，嘴巴张着，像一条捞上岸的鱼。我爸把茶杯放下，说闺女你说啥？
我要复读，我说。这个分不够。
我妈腾地站起来。不够？658不够？你知不知道隔壁老李家的孩子考了五百二，家里都摆了三桌酒？你知不知道你表姐当年考了六百三，她妈在厂里显摆了半年？什么叫不够？
我说我报不了清华。
屋里又静了。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眼泪哗哗地掉。她说你爸我我俩起早贪黑供你读书，你就这么作践自己？复读一年什么变数都有，万一明年还不如今年呢？你让爸妈怎么活？
我爸没说话，低头拿手机按着什么，大概是在查往年的录取线。
那天晚上我妈没做饭。我爸煮了两碗方便面，放了鸡蛋，我妈一口没动。我坐在自己屋里，把高三的课本从箱子里翻出来，码在桌上。数学，理综，英语，语文。摞起来到我下巴颏那么高。
我妈在隔壁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没再拦我，但也不理我。每天早上我出门去复读班，她背对着我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中午回来桌上搁着一份饭，扣着碗，底下压张纸条：趁热吃。
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小学文化。
复读那一年过得特别快。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十一点睡。复读班在一所私立学校的顶楼，没有空调，七月份教室里四十多度，汗淌到卷子上，把字洇花了。我旁边坐了个男生，复读第二年，满手钢笔茧，从不多说一句话。他桌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最后一次"。
我觉得我也在跟自己说最后一次。
每次模考出来，我妈都偷偷翻我书包。我不戳穿她。有一回她翻到一张数学卷子，148分，当晚做了红烧排骨。还有一回翻到张物理卷，126，她没说话，第二天我桌上多了盒巧克力。
她始终不问我要报哪里，我始终不说。
第二年高考，六月份，下着毛毛雨。我妈非要送考，在校门口举着把红伞，冲我喊别紧张。我进了考场回头看她，她站在一帮家长中间，个子矮，红伞一歪一歪的，像一朵晃动的蘑菇。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晴了。我妈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瓶壁上全是她的手汗。她把水塞给我，说回家，你爸炖了鸡。
出分那天还是全家围着电脑。网页跳出来之前，我爸拿手遮着屏幕，说闺女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把他手扒拉开。
713。
理科，全省第十七。
我妈看着那个数字，一动不动。我爸又确认了一遍姓名考号，然后放下鼠标，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我妈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是抖的。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你这一年……瘦了。"
我打开志愿填报系统，在提前批第一栏填了清华大学，临床医学。
我妈突然拽我袖子。她说你第一年658，能上复旦能上浙大，你非要复读，就为了清华？
我说嗯。
她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出声，就站着哭，眼泪淌到下巴，滴在地板上。我爸从背后抱住她，冲我点点头。
后来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全家都在。我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硬纸壳，红底金字。我妈拿过去看了又看，翻过来掉过去，像鉴定一张假钞。看完她不说话，把通知书递给我爸。我爸看完也不说话，用指头在"临床医学八年制"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两个人对着坐了一分钟，谁都没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通知书上，烫金的字亮得晃眼。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口。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把那几个字吓跑了似的。
她说闺女，你姥爷走那年，你才五岁。他肝癌，疼得不行，最后那段日子，村里没大夫，你姥爷就在炕上硬扛。你姥姥抱着你坐在外屋，你问你姥姥姥爷咋不说话了。你姥姥说姥爷睡着了。
她说你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你要学医。
我摇摇头。我说那年我太小，记不清了。我就是想考清华。
我妈站起来，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在茶几正中间，像摆一盆花。然后她转身去厨房了。我在客厅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她大概在洗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传来一声很长的、压抑着的抽泣。
我爸别过脸去看窗外。窗外那棵槐树开花了，白花花的一树，香味从纱窗缝里挤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那张通知书上的烫金字。我妈哭完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搁在我面前。
"喝了，"她鼻音很重，"这一年你亏了多少觉，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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