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双胞胎姐姐从小爱说一句话。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父亲夸她清雅,母亲赞她懂事,连京中贵女都说她有皇后当年的风骨。
太子选妃那日,皇后问我们。
若太子日后要纳侧妃,你们如何自处?
姐姐垂眼一笑。
妾身愿为殿下打理后院,不争不妒,不扰殿下。
我抬头看向凤座。
我不愿意。
满殿抽气声里,我把手指攥进袖口。
我要嫁,就嫁一个只要我的人。
皇后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许家二姑娘,留下。
姐姐准备谢恩的膝盖弯到一半,生生卡住了。
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淡笑,眼底却裂开了一道口子。
春日的宫墙压着红影,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细响,殿内燃着沉水香,烟丝盘在金兽炉口,熏得人舌根发苦。
我跪在姐姐许知微身后半步,听见母亲压低嗓子说:知棠,今日少说话,别抢你姐姐风头。
我把额头垂得更低,指腹蹭过袖口里被磨毛的针脚。
那件藕色宫装本该是我的。
三日前,姐姐站在我屋里,捏着那匹贡缎说:妹妹肤色沉,压不住这颜色,我穿着去面见皇后,才不算糟蹋。
母亲坐在一旁喝茶,连眼皮都没抬。
我说:这是外祖母留给我的料子。
姐姐轻轻叹了口气,把料子放回匣中,转头看母亲。
那便算了,我不夺妹妹心爱之物,选妃本就看命数,不必争这些。
母亲当场变了脸,茶盏往桌上一磕。
你姐姐处处让着你,你怎么还这般小气?
最后那匹料子成了姐姐身上的衣裳。
她今日穿着它,站在殿中最前头,腰间挂着我绣了半月的玉兰香囊,香囊角上还藏着我缝错后补的一针。
那一针在她行礼时露了出来,像细小的刺扎进我眼里。
皇后坐在凤座上,鬓边金步摇没有晃,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从众贵女脸上慢慢扫过。
她身旁的太子萧承璟穿着玄色蟒袍,眉眼沉静,指节搭在扶手上,视线偶尔落在姐姐身上,又很快移开。
许知微唇角含笑,眼帘半垂,姿态稳得连呼吸都轻。
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许家大姑娘果真淡泊,难怪许夫人总夸她。
另一人接话:二姑娘倒是同她生得一张脸,可气度差远了。
我舌尖抵住齿根,把那点血腥味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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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许知棠,今日是皇宫,不是许家后院。
皇后问了第一题。
若入东宫,掌中馈时发现账目有亏空,你们如何处置?
礼部尚书家的姑娘先答:查清账册,禀明殿下,再交内侍省。
皇后点了点头,又看向许知微。
姐姐抬眼,声音轻得像帘外风声。
臣女以为,东宫内外皆靠人心支撑,账目有亏,未必是人心有亏,先给管事留颜面,私下问清,再补齐亏空,若能不惊动殿下,便不惊动。
殿中不少夫人露出赞许神色。
母亲的背挺得更直,父亲坐在男宾席那边,胡须都快翘起来。
皇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息。
她问:若亏空补不齐呢?
姐姐弯了弯唇。
臣女愿以嫁妆先垫,后院清净,殿下才能安心朝事。
这话说得漂亮,连我都得承认,若我是个寻常婆母,听了也会觉得她懂事。
可凤座上的皇后没有笑。
她看向我。
许二姑娘,你呢?
母亲的眼刀立刻扎过来。
我抬起头,膝盖压着冰凉金砖,声音不高。
查账,封库,扣住管事,若有人拦,就一并记名。
殿里静了静。
我继续说:亏空能补,也要查,今日用嫁妆垫了,明日他就敢伸手拿库房,后日他就敢拿宫中采买,到了最后,替他留颜面的人,反倒成了替他递刀的人。
有位夫人皱眉,轻声道:未免太硬。
皇后看着我:若旁人说你苛刻呢?
我说:说便说,银子在库里,比好名声在别人嘴里稳当。
萧承璟抬眼看了我一下。
他的目光很快,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面。
姐姐指尖在袖中收紧,我看见她手背绷出筋,又被她慢慢压下去。
皇后没再评价,只让人上茶。
宫女捧着茶盏过来,茶汤热气冲到鼻尖,带着轻苦的香。
我刚要伸手接,姐姐先一步起身,袖摆擦过我手腕,茶盏被她稳稳接在掌中。
妹妹一向怕烫,还是我来吧。
旁人听着,只觉得她体贴。
我却看见她指尖压住杯沿,将那杯更满的茶推到我面前。
瓷盏外壁烫得厉害,我刚碰上去,指腹便猛地缩了一下。
茶水晃出半寸,溅在我裙面。
母亲立刻低斥:毛手毛脚。
姐姐忙跪下,替我用帕子擦裙角。
是我不好,不该替妹妹接茶。
她跪得干脆,话说得软,错却轻飘飘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头上的玉簪。
那簪子也是我的。
去年我熬夜抄完祖母寿宴的礼单,父亲赏的。
第二日,姐姐说那簪子与她旧衣相配,我没答应。
第三日,父亲便说我年纪小,不该用这等贵重东西,转头给了她。
我忽然笑了。
姐姐动作一顿。
皇后问:许二姑娘笑什么?
母亲的脸白了半截,父亲在远处捏紧酒盏。
我把茶盏放回案上,摊开被烫红的指腹。
臣女笑,姐姐总说不争,可每回她不争,东西最后都在她手里。
殿中响起几道吸气声。
许知微抬头看我,眼眶迅速蓄出水光,却没有落泪。
妹妹,你何必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这些?若你喜欢,回府后我全还你。
我盯着她腰间的香囊。
现在还。
她脸上的笑僵住。
我伸手,直接扯下那个玉兰香囊,线头崩开,里头干花洒了半地。
香气炸开,甜得发腻。
我把香囊翻到背面,露出角落那一针歪线。
这香囊是我绣的,姐姐戴着进宫,受了三句夸,却说回府再还我。
皇后低头看着地上的干花,手指轻敲扶手。
许知微跪在原地,唇色一点点淡下去。
她还想笑,嘴角却抬不上来。
母亲冲我咬牙:知棠!
我没看她。
我只看着皇后。
娘娘问臣女如何掌中馈,臣女只能说,谁拿了不该拿的,便该当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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