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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老公聚餐,同事问他为什么不带老婆,他说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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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是“顾太太”,一个在豪宅里守了三年空房的女人。

  他在会所里跟朋友说带我出席是“扫兴”,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转身离开。

  01

  沈氏集团第三季度的庆功宴,定在了城东的澜庭会所。

  部门包下了整个三楼,觥筹交错间,同事小陈凑过来给我斟满了一杯红酒,笑嘻嘻地说:“意姐,听说你老公今晚也在楼上应酬,一会儿不去打个招呼?”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了弯嘴角:“行啊,正好我也想透透气。”

  这话说得轻巧,其实我心里是高兴的。

  顾景川这段时间早出晚归,我们结婚三年,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今晚碰巧在同一家会所,见一面说两句话,总归是件让人期待的事。

  我跟主管打了声招呼,理了理裙摆,沿着旋转楼梯往四楼走。

  澜庭的四楼是私宴包厢区,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暖黄色的壁灯将整条走廊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我循着服务生指的方向往“云水间”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这地方太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好意思发出声响。

  包厢的门是那种厚重的实木门,关得严丝合缝,但隔音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在说祝酒词,声音粗犷洪亮,带着酒意。

  我迟疑了一下,想着这会儿推门进去会不会太突兀,手刚搭上冰凉的门把手,里面一个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清晰得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对了顾总,今天大家都带了家属来,你怎么不带嫂子过来坐坐?”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落在我握着门把手的指尖上。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顾景川生意上的合伙人,姓周,平日里一起吃过几次饭,是个爽快直脾气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紧张——我甚至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想着万一有人来开门,我得笑得自然些。

  然后我听见了顾景川的声音。

  他的声音我太熟悉了。低沉、冷淡,说话的时候尾音总会往下压半寸,像是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气。当初我们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说他这人“性子冷但心热”,我信了。结婚三年,我一直在等那颗“热”着的心被我看一眼。

  但此刻,隔着这扇厚重的木门,我只听见他用那种再熟悉不过的冷淡语调,说了两个字。

  “扫兴。”

  酒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可在那一瞬间,那道声响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直直撞进我的耳膜里。

  包厢里随即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有人打圆场说“顾总跟咱们不一样,人家公私分明”,有人跟着起哄说“罚酒罚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热热闹闹的,像是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黄铜的把手被我握得温热。

  指关节的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从指尖到手腕,再顺着手臂一路攀到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人用冰块贴着皮肤缓慢地滑过了一遍。

  我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又退了一步。

  厚地毯吞没了我后退的脚步声。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步伐很稳,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要稳。暖黄色的壁灯依旧温柔地照着,檀香味依旧若有若无地飘着,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走到楼梯口,扶着实木扶手,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三楼的喧闹声从楼梯间涌上来,同事们在划拳,有人在唱走调的生日歌,音响里放着俗气的流行曲,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在楼梯拐角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抽象油画。蓝的绿的色块胡乱堆叠在一起,像极了我此刻心里那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伤心,就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茫然。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来每天早起给他熬粥,因为他胃不好。这双手,在他出差前会把他的行李整整齐齐地叠好,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领带单独卷好塞在角落。这双手,在他应酬到凌晨回来的夜晚,会把他吐脏的地砖一格一格擦干净,然后给他泡蜂蜜水解酒。

  到头来,这双手的存在,在他眼里不过是“扫兴”两个字。

  我以为我会哭。

  但是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了,没有声音,甚至没有痛感,就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碎裂,像春天河面上的最后一块薄冰,悄无声息地化进了水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三楼包厅的门。

  “苏意姐回来了!”小陈眼尖,朝我招手,“见到顾总了没?”

  我走过去,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红酒,仰头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微微发烫,把心里那股凉意稍稍压下去了几分。

  “见到了。”我放下酒杯,冲小陈笑了笑。

  “怎么样怎么样?”小陈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顾总有没有说什么浪漫的话?”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没有,挺扫兴的。”

  小陈“切”了一声,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我拿起桌上的分酒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和刚才握住门把手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看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忽然觉得好笑。

  苏意,你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听清楚了一个真相。

  说不上幸运还是不幸,但总归,不晚。

  我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号码。那号码的主人姓陆,叫陆知行,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启创科技的项目总监。三个月前他找过我一次,说他们公司正在组建新的市场部,问我有没有意向过去做负责人。

  当时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因为顾景川不喜欢我工作太忙,他说女人结了婚就应该以家庭为重。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对,觉得一个家总要有人守着的,他事业做得那么大,我在背后安安稳稳地支持他就好。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简直蠢得可笑。

  我打开了和陆知行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发的那句“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反反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一句话过去。

  “陆学长,你说的那个职位,还空缺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一条。

  “一直在等你这句话。”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真正的笑意。

陆知行约我第二天下午在国贸中心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摊着一台超薄笔记本,手边一杯美式喝了大半。三年没见,他倒是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金丝边眼镜配白衬衫的打扮,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从写字楼广告里走出来的。看见我进门,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比约定的早了十分钟,你这习惯倒是没变。”他示意服务员给我上了一杯拿铁,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瘦了点,但精神还不错。”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接他关于身材变化的话茬,直接开门见山:“陆学长,市场部负责人的职位具体是什么情况?我需要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陆知行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我的干脆。但他很快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条理清晰地开始介绍。启创科技是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去年拿了B轮融资,正在全国拓展渠道,新成立的市场部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负责人,统管品牌推广、渠道营销和公共关系三条线,直接向CEO汇报。

  “薪资方面,年薪四十万起步,外加绩效奖金和期权。”陆知行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比你之前在广告公司的薪资翻了一倍不止。但我找你,不是因为你便宜或者方便,是因为我见过你当年在学生会拉赞助的本事——一个人谈下了三家五百强企业的年度合作,这个纪录到现在没人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但落在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寂太久的水面,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用这样的语气评价我了。或者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真正看见过。

  “什么时候可以入职?”我合上文件。

  陆知行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赞许的意味:“下周一。办公室已经给你留好了,二十二楼,落地窗,采光不错。”

  我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握住我的手,力度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和聪明人合作的好处就在这里——所有的沟通都精准高效,不浪费彼此一分一秒的时间。

  回家路上,我开着车在环城高架上一路疾驰,车窗半降,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得鬓角的碎发扫过脸颊,痒酥酥的。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入职后的种种规划——市场部现有架构需要重新梳理,品牌定位要尽快确定,全国渠道的推广方案得在下个月之前拿出初稿。这些事情密密麻麻地堆在脑海里,像一个尘封已久的机器突然通上了电,所有的齿轮都开始疯狂转动,发出久违的轰鸣声。

  我喜欢这种轰鸣声,它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停车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半了。我推开车门,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顾景川大概还不知道我见过陆知行,更不会知道我已经决定换工作。他向来不怎么关心我的行程,这三年来我们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往前翻二十条,十八条是他发的“今晚有应酬不回”,剩下两条是“嗯”和“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按了电梯上楼。开门的一瞬间,门口玄关的灯是亮着的。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深棕色的牛津皮鞋,是顾景川的。他平时不到凌晨不会回来,今天居然这个点在家。

  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快步走向厨房,然后看到了一个让我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的画面——

  顾景川正站在灶台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他面前的平底锅里躺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牛排,边缘已经焦黑了,中间却还泛着生肉的血红色,像某种行为艺术的失败作品。料理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各种调料瓶,盐罐被打翻了,白花花的盐洒了一台面。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眉心微微拧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耐烦:“怎么才回来?”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有几分荒唐。

  嫁给顾景川三年,他从没有踏进过厨房半步。家里的锅碗瓢盆放在哪个橱柜里,他大概都不清楚。今天突然回来做饭,太阳简直要从西边出来了。

  “你做的?”我指了指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

  “不然呢?”他垂下眼,用锅铲把那块报废的牛排铲起来丢进垃圾桶,动作有些生硬,“本来想着做顿饭等你回来一起吃,谁知道你这么晚才到家。”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转身去开水龙头冲洗锅具,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的背影被头顶的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灰色的地砖上。

  如果换作从前,看到他这样笨拙地为我下厨,我大概会感动得热泪盈眶,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会把这当成他终于开始在乎我的证明。我可能会发一条朋友圈,配上一张修过图的照片,写一段文艺的文案,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老公为我学会了做饭。

  但现在,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处理那口被烧得发黑的平底锅,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些曾经翻涌过的期待、欣喜和渴望,好像都在昨晚那扇实木门外,被那两个字碾得粉碎了。

  “顾景川。”我开口叫他的名字。

  他关掉水龙头,侧过头看我,深邃的眉骨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五官依然是好看的,三年前在相亲饭局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被这张脸迷惑了——棱角分明,眉眼凌厉,薄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感。我当时觉得,能嫁给这样的男人,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后来我才明白,和一个从始至终没有把你放在心上的人过日子,再好看的脸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冷落。

  “昨天我去四楼找你了。”我说。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睫微微抬起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要看穿我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情绪。

  “听到了?”

  “听到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微波炉上的时钟跳了一个数字,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顾景川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搭在料理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动作为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昨天喝多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老周他们起哄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句话说来轻巧。别往心里去。

  三年来的每一个深夜,我蜷缩在空荡荡的床上,对着天花板数着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他让我别往心里去。三年来的每一个纪念日,我一个人对着满桌子凉掉的菜枯坐到凌晨的时候,他让我别往心里去。三年来的每一次,他的白月光一个电话就能把他从我身边叫走的时候,他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的所有在意和委屈,在他那里,永远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以后不用做饭等我。”我转身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换了份新工作,下周入职,以后下班时间不固定。”

  身后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大概是顾景川把锅具放回了料理台上。他的脚步声从厨房移到了客厅,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是常年掌控全局的人突然发现棋子在按自己的意志移动时,本能地收紧手指想要重新握住主导权。

  我转过身看着他,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他生气的标志性表情。过去三年里,他最常用的就是这副表情——我不该出去工作,不该有自己的社交圈,不该做任何超出他规划范围的事情。

  “你不需要知道的事太多了,我不用每一件都请示你吧?”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是说了吗,我只会扫兴。”

  顾景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瞬间,我在他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但确实出现过。

  大概是他没料到我会这样干脆利落地把那两个字甩回他脸上。大概是他习惯的那个温柔乖顺、事事以他为先的苏意,此刻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了。

  我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包,转身走向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景川,以前的我确实很在意你。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反复琢磨,想着你是不是还爱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但现在不重要了。”我顿了顿,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些,“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身后没有回应。客厅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低微声响,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我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入职第一天,我六点半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被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顾景川昨晚果然没有回来。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微信聊天框里一片沉寂,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我的生活里。

  不过今天我顾不上想这些,洗漱化妆换衣服,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打量了片刻,选了套藏青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线条硬朗,和我过去三年穿的那些温婉的碎花裙完全是两个风格。镜子里的人目光沉稳地看着我,像是在说,苏意,你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到启创科技大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陆知行安排了人事总监在楼下接我,办完入职手续后径直带我上了二十二楼。他兑现了承诺——办公室确实是落地窗,视野开阔,能一直望到城市边缘的江岸线,阳光从整面玻璃墙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明亮。

  “苏总监,这是市场部目前所有在推进的项目资料。”助理小温把厚厚一摞文件夹放在我桌上,声音里带着新人特有的拘谨,“陆总说您看过之后,十点钟开部门碰头会。”

  我点了点头,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从七点半到九点五十分,两个多小时里我几乎没有抬过头。三年前的职业记忆一点一点被唤醒——市场分析模型、竞品对标矩阵、渠道投放ROI测算表,这些曾经烂熟于心的东西像沉在海底的锚,看上去锈迹斑斑,但一提绳索,发现铁骨还在,分量还在。

  十点整,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

  市场部坐了满满一屋子人,粗略数了一下大概二十几号。陆知行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由我全权主持。

  我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好,我是苏意,从今天起负责市场部的工作。”我站起来,把U盘插进投影仪,幕布上亮出了我早上临时整理的数据图表,“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组数据——过去半年,我们全国的渠道营销费用花了八百万,但有效转化率不到百分之二。竞品同期的转化率是百分之五点八,是我们的将近三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不是来挑刺的。”我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接下来一周,我会跟每一位同事单独沟通,了解你们现在手头的工作和遇到的困难。一周之后,我会拿出新的市场战略方案。如果有任何问题或者想法,随时可以来二十二楼找我。”

  散会后,陆知行在走廊里拦住了我。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笑:“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老王的脸都僵了。”老王是市场部原来的代理负责人,我空降过来接替他的位置,他的不满几乎写在脸上。

  “看出来了。”我把电脑夹在臂弯里,“不过我没时间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行,够硬气。”陆知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隔着金丝边眼镜看了我一眼,“苏意,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老王在公司待了五年,手底下的人脉很深,他不会甘心被一个空降兵压着的。你做好准备。”

  事实证明,陆知行的提醒不是多余。

  第一周的沟通工作进行得磕磕绊绊。老员工们对我客客气气,但问三句答一句,每个关键环节都像是裹了浆糊一样含混不清。老王更是滑不溜手——每次约他单独沟通,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见客户,一周下来我们面对面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五分钟。

  但我不是来交朋友的。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市场数据的深度分析里,白天跟基层执行人员聊天摸情况,晚上加班到十点以后,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继续研究竞品案例。一周结束后,我拿出了一份八十页的营销战略重构方案,详细到每个区域的渠道策略调整和考核指标的重新设定。

  陆知行看完方案后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这一周到底睡了几个小时?”

  “够用。”我说。

  方案在管理层会议上全票通过的那一刻,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周围的掌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到几乎陌生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和任何人的认可无关,纯粹来源于一件事——我做到了,靠我自己的能力,做到了。

  然后,顾景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里透着一丝克制的焦灼:“苏意,这都一周了,你一直在公司加班?”

  “嗯。”

  “我问过你们公司前台,你这几天每天都十点以后才下班。”他的语气收紧了几分,“一个市场部有什么可加班的?你那份工作随便做做就行了,家里又不是缺你那点工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年前我放弃工作回归家庭的时候,他也是用这种语气说的——“你那份工作辞了就行了,家里又不是缺你那点工资。”

  “顾景川,我的工作不是随便做做的。”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继续敲键盘,“你要是觉得家里缺个全职太太,可以请保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大概没料到我拒绝得这么干脆,更没料到那个“好说话”的妻子突然变得这么“难搞”。

  “你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笃定的判断,“我都说了是喝多了随口说的,你至于记到现在?”

  我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新一季产品的市场营销排期表,脑子里已经跳到了下周二品牌发布会的流程细节上,同时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回了一句:“我没生气。这周的发布会事情很多,回头再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我随手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透过玻璃隔断瞥了一眼办公区外面的走廊——助理小温正拎着几杯奶茶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市场部年轻同事,有说有笑的,似乎还沉浸在方案通过的喜悦中。我的目光在那些年轻面庞上停了一瞬,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前在广告公司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意气风发过的,只是后来亲手把那一切都放弃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头扎进了品牌发布会的筹备工作里。从场地选址、媒体邀约,到发布会当天的高管演讲稿,每一个环节我都亲力亲为。

  发布会定在周六下午,市展览中心。整个市场部提前一天进场布展,一直忙到凌晨三点。我裹着一件风衣坐在空旷的展厅里,看着舞台上的灯光最后一次调试完成,光影流转间铺满了整个空间。小温端来两杯热美式,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苏总监,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嗯?”

  “您为什么来启创啊?”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咖啡,“我听说您在之前的公司做得挺好的,后来停了好几年,怎么突然又决定回来了?”

  我捧着咖啡杯暖手,热意透过纸杯壁一点一点渗进掌心。展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工作人员调试音响的短促电流声。

  “因为以前有个人跟我说,女人结了婚就该以家庭为重。”我看着舞台上那盏最亮的主灯,光芒在视线里微微扩散开来,“我信了,然后花了三年时间证明,他说的是错的。”

  小温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吧,回去睡两个小时,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发布会当天早上七点,我踩着高跟鞋重新出现在展览中心,妆容精致,发型一丝不乱。会场外面已经排起了等待入场的媒体队伍,签到处的工作人员忙着核验名单,展厅里各家合作方的展台陈列整齐,一切都在按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顾景川的消息,破天荒的一大早发来的。

  “今晚几点下班?我接你。”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

  台上,启创科技的新品在巨幅LED屏幕里缓缓旋转,流线型的机身被灯光打得熠熠生辉。台下,三百多家媒体和行业嘉宾把展览中心主厅坐得满满当当,快门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

  我站在舞台侧面的控台区,耳朵里塞着对讲耳机,一只手按着通讯键,另一只手翻着流程表,眼睛在舞台、观众席和倒计时屏幕之间来回切换。CEO的演讲比预定超了两分钟,我压低声音通知主持人压缩接下来的互动环节,同时示意灯光师提前切入产品展示的灯光程序。

  “苏总监,后台有三家媒体要求临时增加专访。”助理小温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红晕。

  “排到发布会结束后,安排在媒体休息区,每家十五分钟,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我头也不抬,手指在流程表上飞速勾画,“告诉公关组准备好补充通稿,重点回应竞品对比部分。”

  小温应了一声,又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我把流程表夹在腋下,转身走进后台通道,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陆知行。

  他今天穿了件深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赞许。他递给我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声音压得很低:“刚才老周在台下跟我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利索的发布会,全程没有一个环节掉链子。你才入职多久?一个月不到。”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滴水未进。“还没结束呢,等庆功宴开完了再夸也不迟。”我把水瓶搁在旁边的设备箱上,正要重新戴上耳机,陆知行忽然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怎么了?”

  “刚才签到处那边,”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腿,“有个叫顾景川的人签了到,是以嘉宾身份进来的。我看签到表上他的名字写在你家属栏里——他是你先生?”

  控台区嘈杂的背景音忽然像是被抽走了片刻。我握着耳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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