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九十年代下岗潮一起，很多工人是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一下子从车间里走了出来。前天还在拧螺丝、看炉子、守机床的人，第二天一份通知一发下来，人就在厂门口拿着文件，但是脚下的路却好像没有了。
那一辈人最困难的地方，并不是离开工厂本身，而是在离开之后家里突然间就失去了最稳定的那部分收入。很多人的年龄在40岁左右，下面有孩子读书，上面有老人需要赡养，房子旧、存款少，自己只能做体力活和熟练工，一转头就要重新开始。
厂区门口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几个人蹲在台阶上抽着烟，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签好的合同，但是没有人说话。有的人回家的时候会绕到菜市场转一圈，称斤肉都要算半天；有的人在家里点灯之后就坐在那里看账本，连孩子的下一个月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当年最扎眼的就是很多人干了二三十年之后得到的买断费很少，几千元、上万元左右，根本不能支撑起以后的生活。工龄没有了，单位也没有了，原来跟着工厂一起走的住房、医疗、养老也都变得松散起来，就像一根绳子突然断了几截一样。
真正让人崩溃的是下岗之后的几年。男人骑着三轮车，天没亮就出发了，一整天都在车上转悠；女人守着一筐袜子、菜叶和旧衣服，在风中日晒下也不肯停下；有人捡废品、做零工、搬水泥，只要是能换到一天饭钱的工作就接。
当时最常见的是孩子先吃饭，老人后吃饭，大人们把饭菜混在一起糊弄过去。家里一有病人，麻烦就更大了，去医院一趟又一趟地跑，挂号、排队、拿药、垫钱，每一样都费时费力，很多人不敢随便住院。
到如今，这些人也渐渐地变老了。年轻的时候扛着机器、搬着重物、熬夜倒班所留下的腰腿病、肺病、耳鸣、风湿等毛病都开始显现出来了，但是养老金不高，医疗保险又不连贯，去医院的时候总是想方设法地少做一些检查、少开一些药。
有的老人住的老式家属楼里，楼道很窄，冬天很冷，夏天又很闷。子女在外边打工，每隔三五天才回来一次，家里只留下两个老人守着老家具、药盒，电视机开着，但是声音很小，生怕打扰别人，也怕自己心里空荡荡的。
人们往往把这段经历当作“失业”来对待，但是对于亲身经历的人来说，这是一整个生活被抽离的过程。除了工资之外，还失去了熟悉的生活节奏、单位的支持、同事的帮助和说话时的信心，在重新找工作的过程中，年龄已经不允许自己再等下去了。
因此，在以后谈论到这些工人的时候，不应该只关注情绪。还要弄清楚的是，他们晚年最缺少的是什么，是养老缴费的接续、看病的兜底，还是当年工龄与保障如何重新计算。
最能打动人的是，并不是喊得有多响亮，而是把一个人一生的命运摊开来给大家看：年轻的时候在工厂里拼命地干，中年的时候在街上奔波劳碌，老年的时候带着病痛活着。这样的经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明白，最难以忍受的并不是一时没有工作，而是整个几十年的生活都被改变了。
如果家里有人下岗、买断或者改制的话，最困难的是那几年没有收入的时候，还是后来养老和看病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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