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州曾置归化县

道光《陵县志·古迹志》（以下简称道光志）载：“归化故城，《大清一统志·表》：‘元和十三年，于安德分置归化县。太和四年，省入。’洪氏亮吉《乾隆府厅州县志》：‘归化故城在安德县南，亦曰福城。’《太平寰宇记》：‘元和中，节度郑权奏，本州安德县，渡河南临齐州临邑县，有灌家口草市，顷者成德军于草市筑城，名福城，缘城隔黄河与临邑县对岸，境界阔远，易动难安，请于此置县，以归化为名，诏许之，后废为镇。’”

道光志中归化故城的记载，关于归化县设置年代、省入何县语焉不详，归化故城在什么位置也没有说明，本文试对这几个问题逐一辨析。

一、归化县设置于元和十三年

《嘉庆重修大清一统志·济南府·古迹》记载： “归化故城，在陵县南，亦曰福城。《寰宇记》：‘元和中，程权奏言，德州安德县渡黄河，南邻齐州临邑县，有灌家口草市，顷者，成德军于市北十里筑城，名福城，城缘隔河与临邑县对岸，又居安德、德平、平原三县界，疆境阔远，请置为县，从之。太和四年，废为镇，入临邑。’《金史·地理志》：‘安德有向化镇。’即此。”

图1 《嘉庆重修大清一统志》卷一百六十三《济南府·古迹·归化故城》

道光志中所引用的《大清一统志》，依《太平寰宇记》记载，归化县置于“元和中（806-820）”，且是源于“程权奏言”，而非“节度郑权奏”。

我们先来考证一下程权。程权，原名程执恭，继承祖程日华、父程怀信之职为横海军节度使。《旧唐书·本纪第十四顺宗宪宗上》记载，贞元二十一年（即永贞元年，805）七月，“癸巳，横海军节度使、沧州刺史程怀信卒，以其子副使执恭起复沧州刺史、横海军节度使”；元和元年（806）五月，“以横海军留后程执恭横海军节度使”；三年（808）“十一月甲午，横海军节度使程执恭来朝”；十二年（817）三月，“戊辰，沧州程执恭改名权”；十三年（818）六月，“丁丑，以沧景节程权为邠州刺史、邠宁节度使”。《旧唐书·列传第九十三》记载：“执恭代袭父位，朝廷因而授之。元和六年（811）入朝，宪宗礼遇遣之，加尚书左仆射。尝梦沧州衙门楼额悉帖‘权’字，遂奏请改名权。十三年（818），淮西贼平，籓方惕息，权以父子世袭如三镇事例，心不自安，乃请入朝。十三年（818），至京师，表辞戎帅，因命华州刺史郑权代之，以靖安里私第侧狭，赐地二十亩，令广其居，寻迁检校司空、邠州刺史、邠宁节度使。十四年十一月卒，赠司徒。”

程权任横海军节度使的时间为元和元年（806）至元和十三年（818），其间并未见程权置归化县的记载，且据《新唐书·本纪第七德宗顺宗宪宗》记载，元和十三年“（三月）己酉，横海军节度使程权以沧、景二州归于有司，权朝于京师。四月甲寅，王承宗献德、棣二州”，即元和十三年（818）三月程权已辞去横海军节度使职务，况是年德州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掌控，并献于唐王朝。所以，说程权奏置归化县，于史无据。

我们再来看“元和中（806-820）”，《新唐书·志第二十八地理二》对此记载比较明确，其齐州济南郡下载“临邑，上。元和十三年，析德州之安德置归化县，隶德州。大和二年来属，四年省入临邑。北有鹿角故关。”《唐会要·卷七十·齐州》也是这样记载：“归化县，元和十三年，析德州之安德置。太和二年十二月，来属本州。四年，奏废入临邑。”

但是，《唐会要·卷七十一·德州》却出现了“开元十三年”的不同记载：“归化县，开元十三年，横海军节度使郑权奏：‘当道管德州安德县，渡黄河南，与齐州临邑县邻接，有灌家口草市一所。顷者，成德军于市北十里筑城，名福城，割管内安德、平原、平昌三县五都，置都知管勾当。臣今请于此置前件城，缘隔黄河与齐州临邑县对岸，又居安德、平原、平昌三县界，疆境阔远，易动难安，伏请于此置县，为上县，请以归化为名。’从之。”

《唐会要》成书于宋建隆二年（961），《新唐书》嘉祐五年（1060）完成，这都是记载唐朝历史官方最早、最权威的著作，按理不应出错，但在归化县设置时间问题上却出现了元和十三年（818）和开元十三年（725）两个不同说法。

先分析开元，开元是唐朝第七代皇帝唐玄宗李隆基的第二个年号，使用时间为713年至741年，共计29年，其间大唐国力达到鼎盛，史称“开元盛世”。此时期，唐玄宗改十道按察使为十五道采访处置使，地方节度使制度还没有实行，安史之乱（755）尚未爆发，藩镇势力未曾坐大，且郑权任横海节度使是在元和十三年（818），明显与史籍所载设置归化县的背景条件不符。

再来看元和(806-820)，元和是唐朝第十二代皇帝宪宗李纯的年号。《旧唐书·列传第九十三》记载，“（元和）十三年，（程权）至京师，表辞戎帅，因命华州刺史郑权代之”；《旧唐书·本纪第十五宪宗下》记载，元和十三年三月“以华州刺史郑权为德州刺史、横海军节度、德棣沧景等州观察使”；十三年十一月“壬寅，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沧州刺史、横海军节度、沧景德棣观察等使”；十四年春正月“朝廷初除郑权沧州，宗奭拒诏不受代，既而为三军所逐，乃入朝，故诛之”；《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一十一》记载，“元和十三年，（乌重胤）代郑权为横海军节度使”；《新唐书·列传第八十四》：“宪宗更以乌重胤代权，沧人惧，共逐宗奭还京师，有诏斩以徇，徙权节度邠宁”。据此，对于横海节度使而言，在元和十三年（818）至次年初，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件，先是程权辞职赴京，结束了程氏对沧、景一带34年的家族统治；其次是原隶王承宗成德节度使的德、棣二州并入原只隶沧、景二州的横海节度使；第三，郑权取代程权被任命为横海军节度使；第四，乌重胤代郑权为横海军节度使；第五，朝廷协调六镇讨伐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第六，沧州刺史李宗奭抗旨被斩；第七，郑权被调任邠宁节度使，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张达志教授论文《李宗奭案与沧州之变》，对此有专门论述，可参考对照。所以，郑权应是在元和十三年（818）三月至十一月这八个月的横海军节度使任上，设置了归化县。

后世也多认可了“元和十三年”的观点，如叶圭授《续山东考古录·济阳县》载：“唐河南道齐州、济南郡临邑县。元和十三年置归化县，太和四年省入临邑。”临沂师范学院王汝涛教授点注：“归化县，元和十三年置，太和四年省入临邑县。”

《中国行政区划通史（唐代卷）·河北道平原郡》载：“（元和）十三年隶横海军节度使，自沧州移使治于此。是年，还使治于沧州，置归化县。”“大和二年，割平原、平昌、归化三县隶齐州”；安德县下载，“元和十三年析置归化县”。

《中国行政区划通史（唐代卷）·河南道济南郡》载：“归化县（818-830），元和十三年，析德州之安德、平原、平昌三县置归化县，以其民易动难安，取怀柔之意为名，治福城（今山东临邑县临盘乡盘河村） ，隶德州。大和二年，割隶齐州。四年，省入临邑县”；编著者在此归化县条下注释：“《唐会要》卷七十一德州条误系此事于开元十三年”。

二、归化县在大和四年省入临邑县

在前文引用的《新唐书·志第二十八地理二》和《唐会要·卷七十·齐州》中已明确记载，元和十三年（818）置归化县后，大和二年（828）划归齐州济南郡，大和四年（830）省入临邑县。《中国行政区划通史（唐代卷）》对此也予以认可，故归化县在唐朝存在13年。

《旧唐书》中有两处记载易使人对归化县省并时间误解，请读史者留意。其一是《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一十一》记载，“元和十三年，（乌重胤）代郑权为横海军节度使”，“‘又景州本是弓高县，请却废为县，归化县本是草市，请废县依旧属德州。’诏并从之。由是法制修立，各归名分”；其二是《旧唐书·本纪第十六穆宗》记载，长庆元年（821）五月，“丁巳，沧州先置景州于弓高县，置归化县于福城草市，并宜停废”。

好在《旧唐书·本纪第十七下文宗下》对归化县省并时间的记载也是明确的，大和四年（830）十二月，“壬辰，废齐州归化县地入临邑县。废是州，其县隶沧州刺史”。

另据《宋史·志第三十九地理二河北路河东路》德州条下记载，“宋初，省归化县”，而《续山东考古录·临邑县》考证，“《宋志》德州下：‘宋初省归化县。’按：归化，唐太和四年省（详济阳），或唐末、五代复置欤？县北二十里有归化城址，其非在河北岸之唐归化县城，甚明。或复置于此，待考。”对照《旧唐书》《新唐书》《新五代史》《宋史》，并未发现唐末、五代、宋初再置归化县的记载，故《宋史》此“宋初，省归化县”之说，只能是存疑待考。

三、 归化故城当在今临邑县临盘街道盘河村

检索即有考证资料，对于归化故城遗址的位置，有两种说法。其一是《中国行政区划通史（唐代卷）·河南道济南郡》认为在今临邑县临盘街道盘河村（如图2），“归化县（818-830），元和十三年，析德州之安德、平原、平昌三县置归化县，以其民易动难安，取怀柔之意为名，治福城（今山东临邑县临盘乡盘河村），隶德州”。

图2《中国行政区划通史（唐代卷）》和《续山东考古录》 认定的归化县故城位置对比

其二是《续山东考古录·济阳县》认为在今济南市济阳区新市镇大庄村西南一公里处（如图2），“唐河南道齐州、济南郡临邑县。元和十三年置归化县，太和四年省入临邑。”“归化县故城在西北五十里今新市城。《寰宇记》：‘唐元和二年（《新唐志》在三十年），横海军节度使郑权奏，德州安德县，渡黄河南临齐州临邑县，有灌家口草市（胡三省曰，天下兵争，凡民居在城外，率居草屋以成市里，以其价廉功省，猝与兵火，不至甚伤财，以害生理）。顷者，成德军于市北十里筑城，名福城。城缘隔黄河，与临邑县对岸。又居安德、安平（《唐志》无此县，详德州）、平原三县界，疆域阔远，易动难安，请于此置县，以归化为名。诏从之。今废为镇。’按《元和志》，黄河在临邑北七十里，当在今府北百二三十里。归化城在北岸，今新市城正其地。县旧志相传为故县治亦其证也（互详临邑）”；王汝涛教授点注：“归化县，元和十三年（818）置，太和四年（830）省入临邑县。遗址在今济阳县驻地西北新市乡驻地大庄村西南一公里处。”

此版本《太平寰宇记》认为归化县“又居安德、安平、平原三县界”，《续山东考古录·德州》对安平县的存在持怀疑态度，“田雯《长河志》‘高真观前土人掘地得石，镌曰安平县界。’按：汉安平县属涿郡，境不及此。历考前史地志，此左近并无安平县。惟《寰宇记》载‘唐元和时，郑权奏置归化县，称为居安德、安平、平原之间。’则唐时曾于德州置安平县，而史失载耳。此立石处，当是其县界石，其治所未知所在”。似此“安平”疑为“平昌”之误。

总结前文所引诸史籍，唐所置归化县有如下五个特征，一是由安德县析置；二是位于安德、平原二县，或安德、平原、平昌三县交界处；三是隔黄河与临邑县相对；四是在黄河左岸；五是在鹿角津以南。对照图4、图5，显然临邑县临盘街道盘河村完全契合，而济阳区新市镇大庄村对这前四个条件都不对应。

图3 《中国历史地图集·唐元和方镇图》局部（元和十五年，820）

图4 《中国历史地图集·唐河北道南部》局部（开元二十九年，741）

图4 《中国历史地图集·唐河北道南部》局部（开元二十九年，741）

图4 《中国历史地图集·唐河北道南部》局部（开元二十九年，741）

另外，《续山东考古录》后附《<一统志·山东古迹>辨误》考证：“‘归化故城在陵县南，即金响化镇。’归化城在济阳西北，非金响化镇”。对照《金史·志第六地理中》山东西路德州“安德有鬲津河。镇四，磁博、向化、盘河、德安”记载，金时安德县向化镇（响化镇）与盘河镇并存，则向化镇非归化故城可明。

当然，确定归化故城的位置，最终还需要考古证据的支持。

德州市陵城区 肖世润

2026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