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县官除恶

陈书生考中进士的消息传回故里时，乡邻们奔走相告，都说陈家祖坟冒了青烟。虽说名次排在二甲末尾，但终究是堂堂正正的功名，比起那些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已是天壤之别。放榜那日，陈书生对着皇城方向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眼眶里转着激动的泪花——十年寒窗，凿壁偷光，总算没有白费。

没过多久，吏部的文书便送到了他的寓所。皇帝钦点他为郑州太康县县令，即日赴任。陈书生焚香沐浴，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到午门外谢了皇恩，便回寓所收拾行囊。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摞常读的典籍，还有书童福安，外加一头半旧的青驴。主仆二人天不亮就出了城门，晨雾还未散尽，汴京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刚走出三里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陈书生回头望去，只见几匹高头大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正是皇宫大内的羽林卫装扮。为首那人到了近前勒住马，其余人却不停留，径直往官道上去了。那羽林卫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金牌，在晨光中泛着沉甸甸的金光，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御”字。

“陈大人留步。”那羽林卫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伍中人特有的干脆，“陛下口谕，此番新科进士外放，有几处地方不太平，太康县尤其棘手。那里豪强盘踞，知府高某纵子行凶，百姓苦不堪言。陛下知你刚直，特赐这面金腰牌，遇有紧急事体，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陈书生双手接过金牌，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那是天子的信任，更是一份千钧重担。他鼻子一酸，扑通跪倒，朝着皇城方向又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臣定不负圣恩，誓死为太康百姓除害。”羽林卫扶他起来，也不多言，翻身上马，追着同伴的方向去了。陈书生握紧金牌，只觉胸中热血翻涌，此去虽千里之遥，却有了主心骨。

主仆二人晓行夜宿，走了十余日，眼看离太康县不过十里路了。福安抹着额头的汗，指着远处隐约的城郭说：“老爷，要不咱们换上官服吧？也好叫县衙的人出来迎接，体面些。”陈书生却摇摇头，摸了摸驴背上驮着的包袱：“换了官服，前呼后拥地进去，看到的都是笑脸，听到的都是好话，那还是真的太康县么？咱们就这样进去，反倒能瞧瞧这地方的本来面目。”

时值盛夏，道旁庄稼地里高粱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随风起伏。主仆二人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福安年纪小，靠着树干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陈书生从褡裢里掏出半张干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嚼着，眼睛却望着远处城郭的轮廓出神。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喧嚣，马蹄声、犬吠声、人声混在一处，由远及近。陈书生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纵马驰骋，前面几个大汉架着猎鹰，后面跟着七八条膘肥体壮的猎犬，正追着一头慌不择路的獐子。那獐子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庄稼地里。猎犬们狂吠着紧随其后，把青纱帐踩得东倒西歪，好些高粱秆子被拦腰折断。

就在这时，庄稼地里突然站起一个身影，是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手里还攥着锄头。她一看自家田地被糟蹋成这样，又急又气，冲到田埂上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各位爷，求求你们别踩庄稼了，这可是我们一家老小的活命粮啊！”话音未落，为首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公子哥儿冷笑一声，手一抬，一条最凶猛的猎犬便咆哮着扑向那女子，一口咬住了她的裤腿，将她拖倒在地。

陈书生看得目眦欲裂，“腾”地站起来就要冲过去。旁边地头一个老汉赶紧拉住他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秀才公可千万别去！那是知府高大人的公子，咱们都叫他高衙内，在这方圆百里横着走的人物，去年有个乡绅说了句公道话，当晚家里就起了火，一家老小都……”老汉说到这里，嘴唇哆嗦着说不下去了。

那獐子趁乱又跑了，猎犬们转而追去，高衙内一行人呼喝着调转马头，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女子一眼，像是踩死了一只蝼蚁。陈书生挣脱老汉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田边，把浑身哆嗦的女子扶起来。她小腿上被撕开好大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脸色煞白。陈书生撕了自己半幅衣袖给她包扎，又掏出干饼和水，还把褡裢里仅有的十几枚铜钱都塞给她：“快去镇上找郎中瞧瞧，别耽误了。”

女子千恩万谢地走了，陈书生沉着脸走回路边，老汉还在那儿叹气：“这都是第几回了？高衙内每月都要出来打几回猎，专往庄稼地里赶，谁拦着就打谁，去年王家媳妇拦了一下，被他们绑在马后拖了半里地，好好一个人……”老汉抹了把眼角，不再说了。

正说着，那队人马居然又折返回来。高衙内骑着匹枣红马，人高马大，跑起来像阵旋风。陈书生拉着老汉正要往路边闪，那马却直直冲过来，高衙内扬手就是一鞭子，狠狠抽在两人背上：“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挡本大爷的路！”陈书生下意识挡在老汉身前，鞭梢落在肩膀上，火辣辣地疼，衣服都抽破了。他咬牙忍着，把老汉护到树后。

谁知那几条猎犬得了主人示意，竟掉头扑过来，龇着白森森的牙就要咬老汉。陈书生再也按捺不住，弯腰抄起树下一根儿臂粗的榆木棍子，看准扑得最凶的那条猎犬，抡圆了狠狠砸下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狗脑袋上挨了结实的一棍，四腿一蹬，瘫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其余猎犬吓得夹着尾巴后退，呜呜叫着不敢上前。

全场瞬间静了。高衙内勒住马，愣了片刻，等看清楚自己的爱犬被打死了，脸涨得通红，从腰间抽出马鞭指着陈书生：“你敢打我的狗？好，好得很！我要把你拉到闹市上去，让全城人都看看，得罪我高衙内是什么下场！来人，给我拿下！”几个家丁撸袖子就要上前。

陈书生不慌不忙，走到驴旁，打开包袱，抖开那件绯色官袍，又取出吏部文书和印信。老汉一看，扑通就跪下了，连声喊“青天大老爷”。高衙内却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实话告诉你，我爹高知府在这郑州地界上，县令在他眼里跟个杂役差不多，你信不信我今儿个就在这儿把你砍了，回头报个劫匪作乱，朝廷也查不出什么？”

陈书生心里一沉，知道这厮说的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面金腰牌，高高举过头顶：“高衙内，你可认得此物？”金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金光灿灿，那个“御”字格外醒目。高衙内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虽纨绔，却也认得宫里出来的东西，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通往县城的官道上赶来一群人，打头的是县丞和县尉，领着八十名衙役，原本是来迎接新县令的。他们远远看到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是知府公子，一个是新来的县令，哪个都得罪不起。陈书生将金腰牌往县丞面前一递：“高衙内当众行凶，纵犬伤人，本官奉圣命处置，尔等还不动手拿人？”县丞接过金牌掂了掂，那分量和纹饰绝做不得假，一咬牙，冲衙役们挥了挥手：“拿下！”

高衙内被从马上扯下来时还在挣扎叫骂，可衙役们看到那面金牌，心里有了底，三下五除二把他捆了个结实，连同那些家丁猎犬一并押往县衙。消息传开，沿街百姓越聚越多，跟在后头涌向县衙，都想看看这位新来的县太爷如何发落这个祸害。

到了县衙大堂，陈书生换了官服升堂，金腰牌供在案头。他先让人把高衙内押在一旁，然后向堂下百姓拱手道：“诸位父老，本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冤情，尽管上来说，本官替你们做主。”堂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毕竟高衙内的父亲是知府，万一这县令只是做做样子，回头遭殃的还是他们自己。

陈书生看在眼里，心里发酸。他站起身来，走到堂前，卷起袖子露出肩上那道红紫的鞭痕：“诸位请看，这是高衙内方才当众打的，本官也是受害者。再者，本官亲眼见他纵犬撕咬良家女子，仅此两条，已够死罪。方才本官打死了他的猎犬，现在，本官就要把他明正典刑，以告慰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命！”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下沉默片刻，忽然一个老汉“扑通”跪倒，老泪纵横：“大老爷，我儿子去年因为拦高衙内的马，被活活踢死，求大老爷做主！”这一开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接二连三有人出来哭诉，有说高衙内强占田产的，有说逼死女儿的，到傍晚时分，竟有十七户人家出来指认，被高衙内害死的亲友多达三十五人。高衙内被堵着嘴跪在旁边，起初还呜呜叫唤，后来听到这些血泪控诉，渐渐没了声息，脸色惨白如纸。

陈县令听得双手发抖，他拿起案上的金腰牌，站起身来：“圣上赐我此牌，便是要我为百姓做主。高衙内，你作恶多端，罪不容诛，本官判你斩刑，即刻行刑！”衙役们把高衙内连同那几条凶犬一起押到闹市口，百姓们自发涌来，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陈县令端坐监斩台上，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高衙内的人头骨碌碌滚在地上，三条猎犬也一齐毙命。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和磕头声，“青天大老爷”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陈县令长舒一口气，正要起身安抚百姓，忽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只见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分开人群，簇拥着一顶绿呢大轿来到刑场中央。轿帘一掀，一个身着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正是高知府。他盯着地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身子晃了晃，扑过去抱住儿子的尸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片刻之后，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已换了一副阴狠的表情，指着陈县令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冒充朝廷命官！本府从未接到太康县新任县令到任的公文，你这官服、印信必定都是假的，连那金腰牌也定是伪造！来人，给我拿下！”

陈县令心里一沉——他明明让吏部发了文书，按制也向知府衙门递了呈文，高知府这是在颠倒黑白。他刚想分辩，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已经扑上来，扯掉他的官帽，扒了他的官服，抢走那面金腰牌，又用麻绳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破布。高知府踱到他身边，俯下身恶狠狠地说：“你怎么对付我儿子，我就怎么对付你。等把你砍了，我找个替身冒充你，往上报个暴病身亡，谁又知道真相？”

陈县令被按在刑场上，方才斩杀高衙内的血迹还未干透，如今却要轮到自己了。他仰头望天，夕阳如血，心里默念：陛下，臣无能，辜负了您。刽子手换了个人，举起鬼头刀，围观百姓有人哭出声来，有人喊着“放了青天大老爷”，却被士兵们用枪杆驱散。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刀下留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衣身影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天而起，轻飘飘落在刑台上，正是当初在城门外给陈书生送金腰牌的那名羽林卫。他一直在暗处跟随观察，本欲看看陈书生如何施政，却险些眼睁睁看着忠臣被冤杀。

高知府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又来一个同党，一并砍了！”羽林卫也不多话，身形一晃，手中长剑已刺穿了刽子手的咽喉，转瞬到了高知府面前，寒光一闪，高知府捂着喷血的脖子瞪大眼睛倒了下去，至死都不敢相信，有人敢在数百士兵面前杀他。羽林卫从高知府怀里取出金腰牌高高举起，又从怀中掏出另一面更小的龙纹令牌，上面刻着“御前行走”四个字，朗声道：“圣上御赐金牌在此，尔等还不下跪！”

士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认出了那令牌，哗啦啦跪了一地。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后也跟着跪倒，磕头如捣蒜。陈县令被松了绑，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回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有明察秋毫的天子，也有被他亲手除掉的祸害，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终于能好好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