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已经干了,颜色暗红,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惨白的晨光里,看起来像一条蜿蜒的裂缝......
它在
2024年12月4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深圳龙华区的夜,出奇地静。远处的深惠公路上偶尔有货车碾过,轰隆隆地沉下去,像一头巨兽在深海里翻身。
某栋居民楼,六楼,一扇窗户亮着灯。那灯不是白炽灯发出的——是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惨白,惨白,照在墙上,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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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李某醒了,是噩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追了很久,追到一堵墙前面,她才发现那堵墙是镜子——镜子里站着的不是她自己,是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她坐起来,侧耳听,隔壁房间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然后,她听见了女儿的叫声。“妈。”
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堵灰白色的墙,声音变得古怪。
“妈,你过来。”那声音是她的小女儿。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撒娇,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披上外套,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那女儿门前,房间里没有开灯。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把路灯光挡成了几道模糊的光柱,悬浮在半空中,像一根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绞索。
小女儿坐在床沿上,她背对着门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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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它。”小女儿终于转过头来,李某看见了她女儿的脸,眼神空洞。不是失神,不是走神——而是像一口井,井水被抽干了,底下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虚空。
"妈,它在我脑子里,一直都在。”
脑控
“脑控”。这个词是什么时候进入她们家的?
李某说不清。她试图回忆,试图在记忆里找到那条分界线——也许是半年前。
大女儿开始发一些奇怪的朋友圈。那时候大女儿在外地打工,起初她发朋友圈的东西很正常——厂里食堂的饭菜、宿舍窗外的晚霞、同事养的仓鼠。
然后有一天,她发了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一段文字,李某看不太懂——什么"维度"、什么"频率"、什么"集体场域"。她问大女儿是什么意思,大女儿回复了一条语音,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兴奋:
“妈你不懂,这个东西很厉害。现在的世界不是我们眼睛看到的这个样子,有很多更高维度的存在,普通人感知不到,但有些人可以。”
“有些人?”
“对,觉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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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李某第一次听到"觉醒"这个词。她以为大女儿只是在转发什么养生文章,就像她那些中年同事转发的那种——"震惊!这种东西吃了居然会致癌"之类的。她没有放在心上。
但大女儿的朋友圈没有停下来。
接下来是"今天的场域能量很强,感觉全身都在震"。接下来是"集体共鸣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宇宙的心跳"。接下来是"妈,有个课程很好,你要不要听"。
大女儿给她发了一个链接。
视频里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感。那个女人在讲什么"频率",什么"共振",什么"你身边的一切都是你吸引来的"。她说,当你的频率对了,一切都会顺利;当你的频率不对,你就会遭遇各种不顺——生病、破财、感情出问题。
李某听了二十分钟,听不懂,但大女儿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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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儿开始打电话来分享"感悟"。她说她最近状态好多了,因为"接触到了正确的频率"。她说她以前在厂里总觉得被人针对,现在明白了——“不是他们真的在针对我,是我的频率不对,吸引来了这些负能量”。她说现在她每天都会做"冥想打坐",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李某听着,听着,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觉醒
要理解李某一家是怎么陷进去的,就必须理解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
在中国的大地上,"大仙"从来没有消失过,但它变了。
从前的"大仙",是村头那个穿道袍的老太太,摆个香案,烧点纸钱,给你看看风水、算算命、收收惊。那些东西是粗糙的、迷信的、落后的,但至少——它们是"传统"的,是可以被理解的,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老物件。
而现在的大仙,长出了新的面孔。
它们不再叫"大仙"了。它们叫"灵修导师"“能量疗愈师”“灵魂觉醒导师”。它们不再穿道袍了,而是穿素色的棉麻衣服,盘着珠子,戴着水晶手串。它们不再烧纸钱了,而是收费——课程费、入会费、“场域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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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用科学的词汇,说迷信的话。
“维度”“频率”“能量”“振动”“量子纠缠”——这些词从物理课本里被抽出来,塞进了玄学的躯壳里。
科学的外衣,迷信的内核,收费的实质。
这就是当代的"大仙"文化,它不再藏在乡间的土庙里,而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城市,走进了写字楼,走进了直播间,走进了无数人的手机屏幕里。
算法喂养它,你点开一条"心灵成长"视频,算法会给你推十条。你加入一个"身心灵交流"群,算法会给你推荐一百个。你买了一套"高频水晶",算法会记住你的偏好,然后给你推送"量子波动速读"“脑波共振训练”。
它们在每一个深夜,在你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脑子发木的时候,轻轻地滑进你的信息流里。
大女儿把这些东西带回了家,小女儿也看了,然后,三个人,一起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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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观里,每一件不顺心的事都有了"解释":生病,是因为"它在侵蚀你";吵架,是因为"负能量在干扰你";破财,是因为"低维存在在偷你的气运"。而每一种"解决方案"也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更多的"修炼",更多的"场域",更多的"觉醒"。
李某和两个女儿,三个人,就兴高采烈地住在这样一个世界观里。
驱魔
直到2024年12月4日那个夜晚。
房间里很暗。窗帘把外面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深圳的城市灯光很亮,但此刻那些光对李某来说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辐射,与这个房间毫无关系。
小女儿坐在床沿上,她的呼吸变了——变成一种一种压抑的、急促的、像是在对抗什么的呼吸。
“妈。它附在我身上了。”
李某站在门口,她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她的脚底开始发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门框就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只要退后一步,就可以离开这个房间,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但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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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帮我把它弄出来。”
“怎么弄?”
女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按这里,用力,按。”
她又指了指喉咙,“灌水,然后催吐,把它吐出来。”
大女儿这时也醒了,她站在门边,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姐,你听见了吗?帮帮我"大女儿没有回答,但她向前走了一步。
“驱魔”仪式就这样开始了
李某的手放到了女儿的胸口上,手掌下面是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身体
"用力"女儿说。
她用力,一下,两下,三下。
大女儿端来一大杯水递到妹妹嘴边灌进去,水洒出来一点,流过下巴,流过脖子,流进睡衣的领口里,妹妹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没有推开那杯水。她吞咽着,一口一口,把那些水全部咽下去——不是为了喝,是为了"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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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催。”
小女儿弯下腰,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她开始呕吐,那种声音——那是水、空气、唾液、胃液混合在一起的声音。是身体在拼命排斥什么东西的声音,是一个人用尽全力想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弄出来的声音。
“它往上了,它在往外走。”
“继续,别停。”
悲剧
那是一段无法被精确描述的时间,李某按压着女儿的胸口,她必须用力按,用力按,把那东西按出来,把那东西逼到女儿的喉咙口,让它无处可逃。
"有效果吗?"她问。
“有。”女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水声,带着气泡,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尖锐。
“继续。别停。”
大女儿在旁边。她端水,灌水,把妹妹的头按下去让她吐,然后再次重复,像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在呕吐和呛水和喘息之间,在那双手在她胸口按压的间隙,在大女儿端着杯子等她把水咽下去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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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儿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很诡异的笑。
"它在叫。"小女儿轻声说,声音从那个扭曲的笑容里漏出来,“它在说,别弄它,别弄它——”
"‘别弄它’?"李某重复了一遍,手悬在女儿胸口上方。
“要弄。”女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它不想出来,在骗你。
那双眼睛——那双之前一直空洞着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忽然有了神。那种神不是正常的眼神,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可怕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亮了,窗户外面从黑变成了深灰色,然后深灰色里渗出了一点灰蓝色。
房间里已经安静了很久了,小女儿躺在地上,睡衣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紫色的皮肤,嘴角有血。大女儿最先看见的。
那血已经干了,颜色暗红,暗红,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惨白的晨光里,看起来像一条蜿蜒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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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她是不是……死了?”大女儿的声音变了,开始发抖了,那种发抖是从声音的核心里震出来的,不是演的,是真的。
李某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她把手放在女儿的脸上,那脸是凉的。
她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在她的信念体系里,“死"不是最终的结局——“灵魂"会继续存在,会去"另一个维度”,会进入"下一个轮回”。
真相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家里其他人——也许是父亲,也许是叔伯,也许是某个亲戚,他看见的场景,在之后的日子里,会成为他每一个深夜里的噩梦。
李某和大女儿坐在地上,一左一右,靠着那具已经凉透的身体。两个人都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
被害人躺在她们中间,侧卧着,蜷着,嘴角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你们在干什么?!”“报警!”“快报警!”“打120!”
然后是警笛声,脚步声,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那个凌晨的寂静彻底撕碎了。
2025年7月29日,深圳市龙华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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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某、谢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过失致人死亡,而非故意杀人。
这个定性,意味着法律认定:她们不是"要杀死她",而是"要救她"。她们相信自己是在帮忙,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使命,是在把"控制女儿的那个东西"从她的身体里驱逐出去。
她们只是"过于自信"了——她们认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相信自己的方法是对的,而没有预见到,这种行为会杀死一个人。
她们相信在那个封闭的认知空间里,世俗的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交了"医生",就等于承认——也许医院是对的。
如果问了"会不会出事",就等于承认——也许这套方法不是万能的。
如果说了"我害怕了",就等于承认——也许"脑控"不是真实存在的,也许那些"觉醒"“场域”"高维真相"全都是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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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承认幻觉,比死在幻觉里更难。
尾声
盲目崇信玄学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它骗了你的钱。
不是它偷走了你的时间。
而是它让你亲手做了你最不愿意做的事——让你在"救她"的过程中杀死了她——然后告诉你,这是"为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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