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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居奎山之畔二十余载,朝暮相伴这片城南热土,穿行街巷之间,尽览街市喧嚣、人间百味。此前我曾落笔《烟火奎山,百味彭城》,记录此地日常烟火与街巷风情,收获诸多乡邻共鸣。而褪去街市繁华的外衣,这座平缓的城南山峦,深藏着彭城四千余年的岁月密码。数载以来,我踏查古迹、走访乡耆、求教专家、研读典籍,从残碑旧迹、口述乡史、方志文脉中,渐渐厘清了奎山跨越千年的沧桑脉络。它绝非城南一隅寻常山水,而是扼守彭城、联通南北、承载文脉的灵秀沃土,在徐州城市演进、水利革新、商贸兴盛与文脉绵延的历史长河中,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一、山水为枢:扼守彭城的千年门户
山不在高,有韵则古。奎山静卧徐州城南,无巍峨奇峰,却独占绝佳形胜。西接云龙山群峰,东濒古泗水故道,北拱彭城老城,南通江淮腹地,山水合围、格局天成,自古便是镇守彭城、贯通南北的咽喉门户。
文明溯源,岁月有证。早在四千余年的龙山文化时期,已有先民择此山水福地穴居垦殖、制陶耕耘、繁衍生息。山坡散落的陶质残器、层叠分布的秦汉墓葬,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烟火印记,也印证了奎山是徐州千年文脉的重要发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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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宋代,奎山脚下的百步洪,成为彭城顶级山水胜境与水陆要冲。古泗水奔涌过境,凭地势落差造就三大洪口——秦梁洪、百步洪、吕梁洪,其中百步洪水势最险、湍流最急,乱石嶙峋、激浪拍岸,过往舟船无不颠簸惊险。北宋苏轼守牧徐州,亲赴此地观览水景,以诗句“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将百步洪的汹涌气势刻画得淋漓尽致。
其弟苏辙游历至此,留下“烟柳萧条渔市远,汀洲苍莽白鸥翻”的诗句,为奎山解锁了早期市井文明的印记。宋熙宁十年的笔墨佐证,彼时泗水之滨、奎山脚下已形成渔市聚落。渔民临江结庐、渔货交易、舟楫往来、炊烟袅袅,构筑起奎山村最原始的市井雏形,让这片自然山水自此浸润人间烟火。
唐宋以降,奎山门户价值持续凸显,于明清达到鼎盛。依托古泗水(后为黄河故道)、奎河、古驿道“两河一路”的黄金格局,这里成为南北交通、漕运商贸的核心枢纽。明清时期,古泗水纳入京杭大运河漕运体系,每年上万艘粮船自此北上,数百万担物资在此周转,南北商贾云集,舟船络绎不绝,漕运盛景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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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管控漕运、戍守要道,明代于此设立户部分司与河营,清代增设河营与守备署,如今的“西营子村”地名,便是当年兵营戍守的历史遗存。明代万历年间,治水名臣潘季驯奉旨凿通奎河,打造专属泄洪通道,与黄河故道互补协同,根治徐州城内水患。清末黄河改道淤塞后,奎河接替水运职能,成为联通苏北、衔接江淮的重要航道,奎山也顺势成为南北粮米、百货的集散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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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奎山是古代南北驿道的关键节点,清代设奎山驿铺,屯兵值守,为彭城南向驿道首站,南北信使、商旅、车马皆经此通行。水陆双枢的独特优势,让奎山牢牢坐稳“彭城第一门户”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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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兵家必争之地,奎山历来是徐州城南战略要隘。楚汉相争时,项羽屯兵奎山、筑台瞭望,惨烈的彭城大战,便在奎山、云龙山、泰山一线展开。元末芝麻李起兵据徐,元军破城后,徐州城被迫南迁,奎山以南成为元代武安州治所。此地出土的古窑青砖、古村落遗迹,皆是城池迁徙、岁月更迭的鲜活佐证。从史前聚落、宋代渔市,到元代州治、明清商埠,奎山始终与彭城兴衰同频共振。
二、一塔凌云:撑起城南百年文脉
奎山塔,是老徐州刻入心底的乡愁地标与文脉图腾。据民国《铜山县志》记载,这座被誉为“江北第一塔”的楼阁式古塔,由乡贤万崇德于明万历三十二年始建,四年后竣工。七级塔身凌空矗立,高十五丈(约50米)(又据民国徐州人郑叔平的《观奎塔记》:“塔东傍河堤,址阔三十围。” 若以每围1.80米计算,塔基周长约有50余米,塔径约有16米左右),雄踞奎山主峰,四百余载镇守城南山水,滋养一方文脉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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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建塔,深谙山水人文之道。徐州地处奎娄星宿分野,奎星主文运(主要是因为古代将徐州地区对应于奎、娄星宿的分野范围。奎星主文运是指奎星在中国古代天文学和文化中被视为主宰文运与文章兴衰的神灵)。万崇德修建奎山塔,一则补全彭城山水形胜、镇锁水势,二则寄托振兴乡梓文脉、护佑学子登科的美好期许。名士张瑞图撰文题记,盛赞其“远而眺之,若浮鳌,若飞鹫,若彩笔干霄,兀柱擎天之象”。塔成之后,彭城山水焕新、文风蔚起,人文与山水相得益彰。
奎山塔造工精巧、匠心独运。整塔以青砖砌筑,砖石间用糯米汁拌石灰浇筑,坚固耐久。塔身八面四门、层级错落,内设旋梯可登高揽胜。塔基八角力士石像负重托塔、气势雄浑;塔身龛位藏佛,檐角悬挂风铎(即风铃,风铎是风铃在佛教上的表达),山风拂过,铃音清越,响彻城南。登塔远眺,东观黄河帆影、漕运舟楫,西览云山叠翠、林壑清幽,城郭田园、山水烟火尽收眼底,成为明清文人雅士登高抒怀、赋诗咏志的绝佳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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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载文风浸润,无数墨客为古塔留韵。清人徐用锡五度过境,以“年来五度奎山塔,又看高层挂夕阳”抒写乡愁;民国诗人卜啸天以“山上浮图近日边,凌空矗矗影含烟”赞叹塔姿巍峨。重阳登高望塔,更是彭城百姓延续百年的民俗雅事。国画大师李可染返乡之时,见奎山塔影便知故土将至,一塔承载一城乡愁,成为徐州人最深的精神寄托。
不仅承载文脉,奎山塔更是运河漕运的天然航标。明代广运粮仓落成后,漕运鼎盛,往来河道的舟船,皆以巍峨古塔为指路地标,护佑商旅平安。彼时的奎山塔,是文脉之塔、平安之塔,更是见证徐州漕运百年繁华的盛世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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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沧桑,古塔屡遭劫难。1922年飓风摧落塔尖,古塔失却完整风华;1966年,这座四百余年的文脉地标不幸损毁。如今遗址之上,两碑静立,镌刻着“江北第一塔”的盛誉与文脉永续的期许,承载着彭城人对古塔的深切追忆。
三、奎河汤汤:水润彭城的济世长河
奎山的繁华与文脉,皆得益于奎河的千年滋养。这条全长七十五公里的河道,源自汉王乡,经玉带河流入云龙湖,蜿蜒穿过奎山东麓,南下汇入濉河、连通洪泽湖。四百余载奔流不息,以一脉碧水护城安、润良田、济民生,是滋养彭城的济世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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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河水脉起源久远,魏晋时期,先民依山开凿沟渠,用于灌溉排涝,是奎河最初的雏形。三国时,徐州典农校尉陈登大兴水利、疏浚沟渠,引水灌田,让这片土地稻禾丰产、农耕兴盛,奎山汉墓出土的碳化稻种,便是最好的实物佐证。
明代万历十八年,徐州连年大水、城内积涝成灾、百姓苦不堪言。治水名臣潘季驯亲临踏勘,拓浚古沟、开凿奎河,彻底规整城南水系。河道贯通城区,疏导山洪内涝,终结了徐州千年水患倒灌的顽疾,筑牢了城池安全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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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咸丰五年黄河北徙,古黄河漕运衰落,奎河取而代之步入鼎盛。清代官府多次疏浚加固河道,让这条泄洪河道兼具灌溉、航运、商贸多重功能。彼时睢宁、灵璧、皖东等地的商船粮船,沿奎河驶入徐州城南,粮米、盐茶、布匹、陶瓷、煤炭在此集散互通,商贸往来愈发繁盛。
当年的奎河之上,帆影点点、纤歌阵阵。顺风千帆竞发、逐浪奔流,无风船工踏岸拉纤、步履铿锵。临河街市商铺林立、商旅云集,粮行、茶馆、客栈鳞次栉比,城南一度烟火鼎盛,素有“小江南”的美誉。民国诗人杨世桢泛舟于此,以“扁舟已放水中央,树色苍茫送夕阳”定格了奎河暮色相融的绝美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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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余年悠悠奎河,以包容之姿泄洪护城、沃野兴农、联通商贸、滋养民生,是古人治水智慧的结晶,更是奎山繁华岁月的见证。沿岸古驿道与皇家粮仓遗存,叠加奎河水运优势,将奎山的水陆枢纽地位推向极致,成就了明清数百年的城南盛景。
四、驿路仓垣:南北通衢的盛世遗存
山水为骨架,驿仓为脉络。若奎河是流动的商贸通途,古驿道与广运仓便是奎山繁华的根基。二者相辅相成,让这片城南沃土成为明清漕运中转、军政通行、物资储备的核心要地,撑起了徐州“五省通衢”的繁华底色。
徐州扼守南北咽喉,驿道四通八达,奎山是彭城南向第一道门户驿铺。明代永乐年间彭城驿落成,清代完善驿传体系,设十九处驿铺,奎山铺为城南首站,派驻驿卒值守,承接公文传递、官宦往来、商旅通行,是古代南北交通与信息联通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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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山东麓的老街“下街”,是千年古驿道的原生遗存。这条依山临河的古道,贯通现金奎小区、奎园小区直至十里铺,至今仍有古土路遗存,古韵犹存。旧时驿道车马不息、行人不绝,沿街商铺林立,与奎河码头形成水陆联动格局。水路转运南北物资,陆路辐射城乡商贸,双轨并行造就了奎山千年街市繁华。如今古驿道旁高铁飞驰、铁轨纵横,古今交通交融,续写着这片土地的通达传奇。
与古驿道共生的广运仓,是明代皇家四大官仓之一(明代皇家四大官仓,分别是徐州奎山的广运仓、淮安的丰济仓、山东临清的临清仓和德州的德州仓),始建于明永乐十三年,专职中转漕粮、储备官粮、调剂南北物资,距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据出土碑刻记载,粮仓坐落于今奎山北侧铜电家园、奎山中心小学、热电厂一带,左倚百步洪、右临云龙山,军屯环伺、街市毗邻,区位绝佳。“仓门口”、“仓园子”等古地名,清晰勾勒出当年仓廒连片、规制恢弘的盛景。
鼎盛时期的广运仓,南北绵延近千米、东西横跨六百余米,格局开阔、仓廒规整。南方漕粮经运河至此囤积,再分批北运京师,年中转漕粮数百万担,维系着明代南北物资平衡与朝堂粮储安全。同时,粮仓兼具赈灾济民的民生职能,每逢灾年便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是守护淮海民生的重要根基。
明代景泰四年,淮海遭遇特大水灾,徐州、济宁一带良田尽毁、颗粒无收,灾民遍野、疫病横行。时任徐州知州王竑见民生流离、时局危殆,心急如焚。彼时地方官仓耗尽,唯有广运仓储有大量皇家漕粮,但守仓宦官恪守规制、拒不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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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难之际,王竑挺身而出、力排众议,愿以一己之责换取万民安生,最终顺利开启粮仓赈灾。他一边煮粥济民、救治疫病、安抚流民,一边筹措耕牛种子、助力百姓复耕,甚至出资帮灾民赎回变卖的子女,一举拯救数十万黎民、稳住一方时局。事后王竑主动自劾请罪,朝廷非但未追责,反而拨付物资支持安民复产。这段仁政佳话,成为广运仓六百年历史中最温暖的人文印记。
古驿道联通南北烟火,广运仓守护一方安宁。一驿一仓、一路一储,与奎河水系、百步洪天险互为映衬,完整勾勒出奎山作为彭城门户、淮海枢纽的盛世图景,让这片山水的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愈发悠长。
五、沃土生香:城南百年菜圃风华
山水滋养沃土,深耕孕育生机。奎山地处九州沃土,水土丰饶、水源充沛。自汉代先民在此种植水稻,历经千年耕耘,即便苏北多地因黄河泛滥农田贫瘠荒芜,奎山依旧守住优质农耕根基,成为徐州得天独厚的城郊良田。
清代中后期,奎山已形成规模化蔬菜种植产业,“菜园”之名载入方志,沿用至今已有两百余年。世代奎山菜农精耕细作、匠心培育,以农家肥养地、优选良种种植,产出的蔬菜鲜嫩质优。其中西菜园的脆嫩芹菜清甜无渣、声名远播,是极具特色的徐州本土风物。
民国至建国后,奎山一直是徐州核心“菜篮子”基地。菜农们晨起暮归、挑菜入城,成为城南最鲜活的街市剪影。1955年,徐州首座蔬菜温室在奎山南坡建成,开启本地蔬菜规模化、精细化种植时代。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奎山菜田连片成畦、温室林立,方圆十里绿意盎然,常年为全城供应新鲜果蔬。
彼时奎山蔬菜品质出众、享誉内外,曾承接外宾特供需求,紧急调拨的优质鲜蔬随采随送,传为佳话。从汉代农耕肇始、清代菜园成型,到近代保障全城、扬名域外,奎山沃土以千年耕耘滋养彭城百姓餐桌,沉淀出质朴厚重的本土农耕文脉。
六、文脉赓续:百年学堂薪火相传
山水毓秀,文脉绵延。奎山的人文底蕴,不仅藏于古迹烟火,更融于百年书香。清末新学兴起,光绪三十年,乡贤刘雪林借奎山火神庙旧址创办私塾,十余稚子在此启蒙向学,拉开了奎山近代办学的序幕。
江南教谕王琴九游历至此,见此地塔影映窗、奎河环绕、书声琅琅,盛赞其为育人育才的风水福地。学堂顺应时代迭代更新,从私塾、奎明学堂,逐步发展为公立初等小学堂、市立国民小学,在时代更迭中坚守育人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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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年来,学堂历经风雨沧桑。军阀混战、抗战烽火中,经费拮据、时局动荡,先辈教员坚守杏坛、默默执教,维系文脉不辍。徐州解放后,学堂规整体系、扩充规模,发展为奎山中心小学,深耕城南基础教育、润泽万千学子。
百年薪火赓续,桃李遍布四方。百余年间,学堂培育数万学子,奔赴海内外、扎根各行业,涌现出大批军政、科教、文艺英才与劳动模范,不负山水滋养、不负育人初心。这段百年办学史,是奎山千年文脉生生不息的生动缩影,让这片古地的人文底蕴在书香墨韵中代代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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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载岁月流转,奎山藏山水之灵、水利之智、商贸之盛、文脉之韵、烟火之暖。从史前先民拓荒繁衍,到宋代渔市初兴;从明代塔立河成,到明清驿仓鼎盛;从百年沃土耕耘,到书香文脉赓续,这座城南小山,承载着彭城最鲜活的岁月变迁、最厚重的历史底蕴与最温暖的人间烟火。如今古塔遗韵犹存、奎河碧水汤汤,古驿道焕发新颜,老菜园续写生机,百年学堂薪火不息。千年奎山正携四千载积淀的风华,与彭城共生共荣,在新时代续写山河锦绣、文脉永续的崭新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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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日
参考文献:
①赵明奇教授主编,《徐州府志》,中华书局出版社,2001年12月第1版
②赵明奇教授主编,《点校本铜山古方志丛书》,文化艺术出版社,2026年4月第1版
③江苏省铜山县志编纂委员会,《铜山县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6月第1版
④徐州市泉山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徐州泉山区志》,江苏人民出版社,2016年11月第1版
⑤赵凯,《明代的河患与河防》,徐州史志,2014年第1期
⑥郭海林,《孕育徐州的河文化》,徐州史志,2017年第1期
⑦乔振银、郭 伟主编,《我爱家乡奎山》,徐州市奎山中心小学,
2015年9月
(文章调研及写作过程中,江苏师范大学赵明奇教授、奎山中心小学郭伟校长,奎东社区党委张本松书记、张涵副书记,社区复转教官和退休老干部杨传德、社区退休干部吕云等给予了诸多帮助与专业指导,在此一并深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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