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是腊月里被接回家的。医院的结论很干脆,肝癌晚期,扩散了,让"准备准备"。表姐在走廊里哭得蹲下去,表弟一脚踹在墙角的垃圾桶上,铁皮"哐"一声凹进去一块。二舅反倒最平静,自己慢慢换上那件灰毛衣,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头,说:"走吧,家里暖和。"
回家的日子过得黏稠又缓慢。亲戚们轮着来看,话都说得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二舅大多数时候躺在堂屋的躺椅上晒太阳,瘦得颧骨支棱着,皮肤黄得像旧宣纸。他不怎么喊疼,只是胃口越来越差,母亲炖的鸡汤端过去,喝两口就摇头。
腊月二十三那天,二舅忽然说要出去走走。那几天他精神好了些,能吃半碗粥,还能扶着墙走几步。表姐拗不过,给他裹了厚厚的羽绒服,搀着他慢慢挪到街上。南街口有个自发的小市场,卖菜的、卖年货的挤成一团,热气腾腾的。二舅站在人群里,深深吸了口气,说:"还是外头有活气。"
就是这个当口,碰见了那个卖草药的老头。
老头在街角摆了个地摊,一块蓝布上摊着些树皮草根,旁边立块纸板,写着"祖传秘方,专治疑难"八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倒有几分古意。二舅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两眼。那老头六十多岁,干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正低头剥一个橘子。抬头看见二舅,也不招呼,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说:"你这病,医院没辙了吧?"
表姐当时就恼了,要拉二舅走。二舅却没动,反而慢慢蹲下去,问:"你看得出我什么病?"
老头把橘子皮扔在地上,擦了擦手,说:"肝上的毛病,晚期了。"他指了指二舅的眼白,"这儿黄了,掌心也黄了,身上没力气,吃不下东西,夜里头疼得睡不着。"二舅愣了一下——他没说夜里疼的事,连表姐都不知道。他每晚都硬撑着,怕家里人担心。
老头从蓝布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块黑乎乎的树根样的东西,放在手心掂了掂:"这个,你拿回去煮水喝。一天一碗,喝完了再来找我。"二舅问多少钱。老头伸出五根手指:"五十。"表姐要掏钱,老头摆摆手:"头一回不收钱,喝出效果再说。"
回去的路上,表姐把那包东西扔了。二舅什么也没说。可那天晚上,他趁表姐去厨房,自己摸到楼下垃圾箱,把那小布袋又捡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二舅就自己煮了那黑乎乎的水。药汤是深褐色的,闻着有股苦味,还带着点土腥气。表姐看见了,气得直跺脚,要夺碗。二舅护着碗说:"反正也没几天了,让我试试,行不?"表姐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转身走出了堂屋。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听见她在井台边哭,水龙头哗哗响着,哭声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说也奇怪,喝了三天,二舅夜里能睡踏实了。又喝了五天,他能吃下一整碗面了。腊月二十九那天,他居然自己走到院子里,摸着那棵老枣树站了好一会儿。表姐偷偷跟我说:"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我嘴上说别瞎想,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过年那天,二舅精神格外好。我们围在一起包饺子,他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要自己包两个。那双手肿得厉害,手指关节粗大,捏饺皮时抖得厉害,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趴在案板上像睡着了的小耗子。母亲眼圈红了,别过头去假装找擀面杖。二舅自己倒笑了:"难看是难看,煮熟了都一样。"
初三我又去南街找那老头。他还在老地方,蹲在墙根晒太阳,身边多了个炭火炉子,上面煨着一把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我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台阶让我坐。我把二舅的情况说了,他听着,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忽然说:"我没跟你们说,他这药里头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身上的。"
我愣住了。
老头把陶壶端下来,用一根草棍拨了拨炭火,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沟沟壑壑的脸。"我头一回见他,就知道他身上有样东西没放下。放不下的事,就是毒。我这药引子,就是让他把那件事说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你去问问他,是不是还记着三十年前那个兄弟。"
三十年前的事我知道一些。二舅有个弟弟,也就是我亲舅舅,那年冬天去河里砸冰捞鱼,掉进冰窟窿没上来。二舅当时就在岸上,不会水,疯了一样往村里跑喊人,等大人赶来,人已经没了。这事二舅从没提过,但每逢过年,他总要去河边坐一坐。母亲说,那之后二舅就落下个毛病,天一冷胃就疼。
我回到家,二舅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搬了把凳子坐他旁边,剥了个橘子给他。他接过去,一瓣一瓣慢慢吃。阳光很好,照在他黄瘦的脸上,竟透出一点红润来。
"舅,"我说,"那个卖药的老人家让我问你,三十年前的事,你是不是一直搁在心里?"
二舅捏着橘瓣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年我十五,你舅舅十三。他说想吃鱼,我说河冰结实了,去吧。我在岸上看着,他走到河中间,冰咔嚓裂了……我跑回去喊人,跑得鞋都掉了,等回来,就剩一个冰窟窿。"
他说得很慢,声音发颤。"我总想,要是那天我不说冰结实了,要是我也会水……"
"舅,"我打断他,"那年你才十五。"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的,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
那天晚上,二舅吃了两碗粥。第二天早上,他让表姐扶着,又去了南街。老头还在那儿,看见他们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三粒黑药丸递给二舅:"这个,一天一粒。吃完就行了。"
二舅问:"多少钱?"
老头说:"上次那五十,加上这回三十,共八十。"表姐赶紧掏钱。老头收了,又从兜里摸出两颗橘子糖,塞给表姐:"给你爹含着的,甜的。"
立春那天,二舅把那三粒药丸吃完了。他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瘦,但能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了。母亲悄悄说,前几天带二舅去复查,医生看了片子直摇头,说不可思议,肿瘤居然没再长大,还有缩小的迹象。表姐当场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后来我们又去找那老头,南街口却空了。旁边卖菜的大婶说,老头腊月二十八就走了,说是要去南方。"他每年都来这儿摆一阵摊,摆完了就走,明年还不知道来不来呢。"
二舅听了,只是笑了笑。他扶着老枣树站了会儿,说:"来不来的,都行。"
如今开春了,老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二舅每天早晨坐在树下,自己煮一壶水,里头放几片普通的老姜和红枣,慢慢喝。他不再找那个老头了,但他的话比以前多了,会跟表姐讲年轻时的事,讲我舅舅小时候怎么淘气,怎么扒了他的棉袄去换弹弓。
有时候我想,那个老头到底是不是个江湖骗子,那包黑乎乎的树根到底是什么,那三粒药丸里又藏着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天在南街口,他蹲下来,看着二舅的眼睛说了一句:"你这病,医院没辙了吧?"然后他给了二舅一个念想,给了表姐一个台阶,让那些憋了三十年的冰,咔嚓一声裂开了缝。
水暖了,冰自然就化了。人心里头冻着的东西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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