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2年七月初三,洛阳的铜铃方歇,东都留守司衙贴出一道圣旨:前中书令崔湜即日押赴岭南。昨日还是紫袍金带,今晨只剩囚车铁索,围观的军士小声议论,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这个名字曾在权贵席间被奉若上宾,如今却成了街巷笑谈,命运翻转得让人目眩。
崔湜早年条件可谓优渥。博陵崔氏是冠冕之族,门楣高过皇城角楼。他天生好皮囊,眉目俊秀,笔力亦佳,本可沿着正途慢慢升迁。但他嫌那些年资考课太慢,偏要抄近道。公元699年,他以校书郎身份奉召出席宫廷灯宴,一眼撞见了武后面前的女宰相上官婉儿。对方回眸的瞬间,崔湜便做了决定:要在这张犀利的面孔后,找到自己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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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他把功课丢在一边,日日挥毫成诗,纸笺飘进婉儿的外宅。情词绮丽,腻若春酪。禁中女官先嗤笑,后来却惊讶于婉儿的回笺速度。两月后,崔湜已能在暮色时分从角楼暗门潜入,直至三鼓方回。御史上奏弹劾,他反借婉儿之手,把告发者贬去潮州,顺便补进了中书侍郎。
神龙元年,李显复辟,婉儿改封昭容,实际仍握诏诰之权。崔湜随即水涨船高,开始公然售官。三十万钱可得一县令,五十万则入州衙。案发后,他不慌不忙转身求见安乐公主,几句绸缪奉承,刀口上硬生生抹了蜜。中宗见爱女喜形于色,也就将弹章压底,崔湜换来“以观后效”的轻罚。长安茶坊很快响起新打油诗:“乌纱浓似脂,香风夜夜回”,人人知他靠的是花间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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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四年,李隆基夜半举兵,韦后、安乐、公主党羽悉数授首,上官婉儿亦命丧玄武门外。崔湜当夜携文卷逃出西市,直赴太平公主的宅第。太平公主见惯风云,更懂得利用俊美男臣,她让他仍披宰相衮冕,嘱咐道:“风要顺着吹。”崔湜点头,第二天又若无其事立于丹陛之侧,仿佛昨夜兵戈与己无关。
此后一段时日,朝堂暗流汹涌。崔湜白天指点江山,夜里在彭阳里与公主秉烛密议。“殿下,废太子易如反掌。”“你办得到?”短短一问一答,把两人的利益勾连暴露无遗。崔湜随即网罗旧部,连同三个弟弟各掌实权,博陵一族声势之炽,令同僚咬牙。
问题在于,李隆基也不是等闲。先天二年,太平公主筹划兵变,消息却被崔湜悄然捅破。玄宗顺势先发制人,公主伏诛,党羽尽数清算。崔湜递上长笺自陈“弃暗投明”,只换来贬为封州别驾。表面留一口气,实则将其踢出权场核心。
流放途中,崔湜兴之所至,题下诗句:“南荒无路归,潮声咽孤枕。”字里行间仍流露对旧日主顾的眷恋。押送校尉将诗呈报朝廷,玄宗怒言:“狼子野心未死。”一道赐死诏紧随南行使者而至。崔湜在漓江渡口接过鸩酒,饮毕,仰天长叹,跌入舸侧,年五十有七。
史官给他盖棺定论,用的是“贪侈谗佞”四字。相比以德行入传的姚崇、宋璟,这评价犀利得像一柄快刀。可若深究唐中后期那种权力布局,崔湜的选择似也并非全无逻辑:皇室女性相继执掌政权,宫廷法度松弛,性别与欲望成了通往高位的捷径。他不过是把手里仅有的资本推向极致,赌一把功名。赢了,登顶宰相;输了,匆匆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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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在岭南道上的诗札仍被后人收录进《全唐诗》。诗家评价其词藻华美,却也感慨“人品难副文采”。或许,这正是崔湜一生的注脚:才情有余,立德不足;手段犀利,底线尽失。当他将笔墨献给情欲与算计时,实际上也签下了自己的结局。
将近千三百年过去,崔湜留在史册的,不过几行批判。但那个在三个朝代里不断改换靠山、凭风月敲开权门的身影,却仍提醒世人:权场虽大,方向稍偏,天地俱窄。寄身于人者,终归难逃被抛弃的命运;纵能借浪高飞,浪头一落,碎身也只是眨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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