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水地北平邑与操场城古平城的历史地理脉络及文旅融合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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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大同云州区东水地村北平邑故城与平城区操场城古平城,同源自战国赵国“平邑”建制记载,长期困扰地方史学界与考古界的地名混淆、地望分歧,本质是战国北疆双城边防体系在文献传抄、方志编纂与现代考古迭代中形成的认知偏差。本文以历史地理学为核心视角,梳理四大学术观点的生成逻辑,厘清两座“平邑”的空间区位、政区层级、功能分工与沿革脉络,跳出“二城孰为赵献侯所筑平邑”的非此即彼式争论,还原代郡桑干河上游双核城邑布局的历史原貌,同时结合当下大同文旅融合发展趋势,探讨两处古城遗址联动活化的现实路径,让两千四百余年的边塞城邑文脉转化为古都文旅的核心竞争力。行文过程中也会带着大家一起思考:为什么古人会在大同盆地一东一西布局两座同名边邑?历代学者的分歧到底卡在了哪些史料细节?这些古城遗址又该如何走出夯土荒丘,走进当代游客的视野。
一、缘起:一条史料引出的千年地名谜题
很多来过大同、研究过大同城建史的朋友,大概率都会被“平邑”这个地名绕晕。一边是云州区东水地村西的省级文保单位北平邑故城,考古调查报告白纸黑字写明,这里就是《史记·赵世家》所载赵献侯十三年(公元前411年)修筑的平邑,也是大同地区有明确纪年的最早建制城邑;另一边是城北操场城遗址,出土了战国瓦当、先秦铜印与汉代“平城”文字瓦当,考古实证这里是秦汉平城县、北魏宫城的原址,学界不少钱币与历史地理学者也将其溯源至赵国平邑。两处遗址相距近四十公里,一居桑干河北岸盆地东缘,一踞御河西岸盆地腹心,都能找到支撑自身为“赵平邑”的文献与实物依据,分歧延续数十年,甚至在地方方志、文旅宣传、学术论文中各执一词,难免让文史爱好者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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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把原始史料捋清楚,这也是所有争议的源头。《史记·赵世家》载:“十三年,城平邑。”郦道元《水经注·㶟水》进一步坐实:“赵献侯十三年,城平邑。㶟水又东迳北平邑县故城南,王莽名曰平胡。”《汉书·地理志》明确代郡下辖平邑县,隶属幽州刺史部;因为齐鲁之地已有齐国平邑,东汉永元八年为规避行政地名混淆,改称此地为北平邑,晋代之后便渐渐淡出正史记载。按照东水地平邑故城考古简报测算,从公元前411年筑城到晋代省并,这座城沿用时长近五个世纪,距今已有2437年,是雁门关外最早由中原诸侯国主动规划营建的戍边城邑,这个定论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后世把“北平邑”和“平城”的源头混为一谈,衍生出四种截然不同的地望论断。
平时和文史圈的朋友交流,大家也常会讨论:战国时期大同盆地到底是一座平邑,还是两座功能不同的平邑邑城?御河这条天然水系,又为什么会成为学界划分城址的核心分界线?带着这些疑问,我们逐一拆解四派学术观点的形成背景与历史地理局限。
二、御河为界:四大地望观点的生成逻辑与历史地理辨析
如浑水也就是今天的御河,自北向南纵贯大同盆地中部,天然把区域划分为河东、河西两个城建单元,所有关于平邑地望的争论,本质都是围绕这条水系展开,四种观点各有文献或考古支撑,但都存在单一视角带来的认知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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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观点一:战国无建制邑城,平城为秦代新设
这是清代金石学家、早期钱币研究者与旧版《大同府志》的传统看法。学者将先秦出土的“平邑方足布”误释为“平州布”,认为《史记》只记载秦置平城县,没有赵国筑平城的文字记录,进而判定战国阶段的大同盆地只有游牧部族临时驻牧点,没有固定的中原式城邑,平城是秦朝统一天下之后才选址修建的县级治所。
从历史地理学视角来看,这个说法存在明显的时代背景局限。清代学者没有现代地层考古的条件,只能依靠钱币释读与传世文献,忽略了战国赵国经略代地的边防逻辑。赵襄子灭代之后,代地就成为赵国抵御中山国、北方游牧族群的战略缓冲带,赵献侯继位之初,赵桓子甚至一度在代地自立,足以证明代地对赵国北疆的重要性。中原诸侯国向来以“筑邑戍边、移民实边”管控新拓疆域,不可能把整片桑干河上游只当作无城防的游牧空地,秦朝郡县绝大多数都是依托先秦旧邑改造设立,凭空选址建城本身就不符合秦汉置县的普遍规律。这一观点如今已经被操场城战国文化层遗存彻底证伪。
(二)观点二:赵平邑即汉平城,城址位于御河东古城村
持这一论断的是《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钱穆《史记地名考》以及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北朝部分,早期田世英先生也沿用了这一文献传统,核心依据是历代地理总志统一标注汉平城在御河东无忧坡古城村,赵武灵王拓地设立雁门郡,必然会前置边邑,因此判定赵国平邑与汉代平城同址于御河东岸。
方志学者得出这个结论,有合理的地理考量:御河东岸地势平缓开阔,远离御河汛期泛滥风险,农耕开发条件更优。但它的短板在于,古代地理总志大多依靠后世古迹、乡野传说反向倒推古县治所,没有实地考古地层佐证,同时和《南齐书》《水经注》的关键记载相悖。《南齐书·魏虏传》明确写北魏道武帝“截平城西为宫城”,说明北魏宫城直接依托汉平城西部修建,主城必然在御河西;郦道元记述如浑水穿平城而过,主城主体也落在西岸台地。河东古城村遗址只发现后世聚落遗存,没有战国至汉代连续叠压的城址地层,因此这一传统文献说,只能作为方志沿革参考,无法对应战国平邑原址。
(三)观点三:战国赵邑、秦汉平城同址于御河西操场城,现代考古主流定论
2003年之后,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张庆捷、大同市考古所张志忠、曹臣明以及大同大学云冈学研究团队,依靠系统考古发掘确立了这一主流观点,也是目前文物考古界认可度最高的结论。
操场城片区的地层证据是最硬核的历史地理材料:遗址文化层厚2至4米,最下层叠压着战国动物纹瓦当、战国铜印,上方依次为汉代文化层、北魏宫城夯土,还批量出土镌刻“平城”二字的汉代云纹瓦当,完整呈现出战国聚落→汉代平城县→北魏皇宫一脉相承的城址演化链条。再结合文献互证,北魏截取汉平城西侧营建宫城、御河穿城而过的记载,全部和操场城的区位、水系环境一一对应。从选址逻辑来讲,操场城地处御河西岸高亢台地,既扼守南北河谷交通要道,规避洪水侵袭,又能辐射整个大同盆地腹心,天然适合作为区域行政中心,这也是秦汉把平城县设在此处的核心原因。
(四)观点四:钱币学佐证,河西操场城方足布“平邑”确为赵代地边邑
黄锡全《先秦货币研究》、吴良宝《中国东周时期金属货币研究》从古文字学补齐了考古论据。二人辨析先秦方足布铭文,赵国代地方足布的“平邑”,“平”字从丁构形,和燕赵地区“平州”布的文字体系完全区分,不存在清代学者误读的情况。古代只有建制城邑才会发行属地货币用于商贸流通与赋税征收,单纯的游牧据点不可能出现平邑布币,再结合操场城战国遗存,进一步证明河西操场城的先秦邑城,就是赵国北疆的平邑之一。
梳理完四派观点不难发现,所有矛盾都集中在:赵献侯修筑的平邑,到底是一座还是两座?答案藏在代郡的北疆军政布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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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双核戍边:东水地北平邑与操场城古平城的空间关系与功能分野
放在战国赵国代地边防体系中看,东水地北平邑故城和操场城古平城,并非后世学界误判的“二选一”,而是代郡桑干河上游东西双核边邑体系,两座城都可以溯源至赵国“平邑”建制,只是层级、区位、功能各有分工,后世地名演化出现分化,才造成了史料与认知的混淆。
(一)地理空间区位:流域管控的东西犄角布局
东水地北平邑故城坐落于云州区许堡乡东水地村西,桑干河北岸盆地东缘,平面呈长方形,东西宽455米,南北长550米,紧邻册田水库与乌龙峡廊道,扼守大同盆地向东连通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一带)的桑干河河谷要道;操场城古平城位于大同盆地几何中心、御河西岸,把控南北穿行的农牧交通干线,向西连通云中郡,向北直面游牧部族南下的山口。
两座城直线距离约38公里,沿桑干河廊道东西排布,形成犄角之势:一座管控盆地东翼出关通道,一座坐镇盆地腹心统筹全域军政,完美契合战国北疆“多点筑邑、联防戍边”的营建逻辑。秦代设立代郡之后,沿用这套双城管控模式,将东水地平邑设为代郡下辖县级属县,河西操场城升格为区域核心治所平城县,这就是两座“平邑”最核心的空间定位差异。
(二)政区沿革脉络:同源异流的地名演变轨迹
1. 东水地城(北平邑):公元前411年赵献侯初筑,为赵国东翼戍边属邑;秦统一后置平邑县,隶属幽州代郡;王莽新朝改名平胡,强化北疆镇抚功能;东汉因齐国已有平邑县,改称北平邑,永元八年短暂复原名,晋代之后省并废弃,存续近五个世纪,也就是考古调查报告中明确的大同最早纪年城邑。《水经注·㶟水》专门记述流经北平邑故城南部,对应的正是桑干河畔的东水地遗址,这条史料一直被误套用到河西平城,是争议的关键诱因。
2. 操场城(平城):战国中后期赵国在盆地腹心营建另一处平邑边邑,依托河谷枢纽优势逐步升级;秦代不再沿用平邑之名,定名平城县,作为代郡西部核心县治;两汉持续沿用,北魏截取城西修建皇宫,最终升级为北魏帝都平城。先秦时期两地同名“平邑”,秦代分别更名北平邑、平城,同源不同名,后世方志不区分秦汉地名变更,直接将两条史料混为一谈,才产生了持续百年的地望之争。
简单来说,赵献侯公元前411年修筑的是东水地平邑,河西操场城是赵国后续经略代地增设的腹心平邑,二者同属代郡平邑邑群,一东一西各司其职,并非同一座城的异地迁址。厘清这层关系,所有学术分歧也就迎刃而解。
(三)功能层级差异:属县戍城与区域中心的定位区别
东水地北平邑偏向边境关卡型县城,核心作用是扼守桑干河东出通道,屯兵防御中山国与东部游牧部落,兼具河谷商贸驿站的功能,城址规模偏小,属于代郡下辖普通属县;操场城平城定位是区域军政中心,统筹大同盆地全域的人口、赋税、边防调度,城址规模更大,后续能够迭代为北魏都城,也得益于它先天的枢纽区位优势。两座城一主一辅,构成了代郡上游完整的郡县治理网络,也是战国中原政权深度开发雁门关外的实物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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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脉赋能:双城遗址联动下的文旅融合创新路径
如今大同正在深耕古都文旅产业,云州区东水地北平邑与平城区操场城遗址,不能再各自孤立开发,要依托双城同源的平邑文脉,融入大同全域文旅环线,实现“以文塑旅、以旅彰文”,让两千多年的边塞城建史从考古报告走向大众体验。结合大同现有旅游资源,可从四个方向落地融合路径。
第一,串联文旅廊道,打造“平邑双城历史研学线”。东水地北平邑紧邻大同火山群国家地质公园、乌龙峡、册田水库,操场城遗址毗邻大同古城、明堂、云冈石窟,可规划一条“东水地先秦戍邑—火山地质奇观—操场城秦汉平城—北魏宫城遗址—云冈石窟”的复合型线路,把边塞城建史、地质地貌史、北魏古都史串联起来,面向中小学与文史爱好者推出考古研学产品,设置夯土城址探源、古布币拓印、战国筑城工艺体验等互动项目,破解夯土遗址观赏性弱的痛点。
第二,微改造活态保护,差异化打造遗址场景。东水地北平邑保留原生态夯土城墙,修建轻型步道与数字解说系统,用VR复原战国赵国戍边场景;操场城遗址依托已出土的瓦当、铜印文物,建设小型平邑文史展馆,陈列双城出土文物,直观讲解地名沿革与双城布局逻辑。参照大同东南邑街区“微改造、精提升”的模式,不做过度商业化复建,守住遗址原真性,同时植入非遗市集、边塞主题文创工坊,开发平邑方足布、北平邑夯土纹样文创产品。
第三,融入大同古都IP,补齐城建史叙事短板。现在大同文旅宣传大多聚焦北魏、辽金、明清,战国至秦汉的建城源头叙事一直比较薄弱。可以把“双平邑·大同建城起点”作为古都文旅的前置文化IP,在《天下大同》沉浸式演艺、古城光影秀中加入赵献侯筑平邑的历史桥段,让游客明白大同的城市文脉,从公元前411年的两座边邑就已经开启,完善古都历史叙事链条。
第四,城乡业态互补,带动乡村文旅增收。东水地所在的许堡乡可以依托北平邑遗址发展边塞田园民宿、桑干河农耕体验,走郊野休闲路线;操场城纳入大同古城核心文旅圈,深耕深度文博体验,形成“城郊文博研学+乡村遗址度假”的业态闭环,采用村集体入股、农户参与的模式,让遗址保护带动周边村民增收,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双向转化。
五、结语
跳出非此即彼的地望争辩,用历史地理学的流域管控、边防布局视角回望,东水地北平邑与操场城古平城,是战国赵国经略雁门关外桑干河流域的双子城。公元前411年赵献侯修筑的东水地平邑,是大同有据可查的城建起点;河西操场城平邑,则是北疆边邑迭代升级为帝都的范本。两座城同源而异流,见证了中原农耕文明向北拓展、农牧文明交融的漫长历程。
在文旅融合的时代背景下,两处夯土遗址不再是孤立的考古点位,而是大同古都文脉的源头根脉。做好双城文脉联动活化,既能厘清困扰学界多年的地名谜题,也能让大同两千四百余年的建城史真正被游客感知,为古都文旅发展注入独一无二的边塞城建文化内核。
(大同市数字文旅资源展示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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