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所有为此书出版伸出援手、给予支持的各位,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01
头脑一发热就接盘了
2024年10月,总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店里准备做《义序的宗族研究》(新版恢复原名《义序宗族的研究》,以下简称《义序》)的新版,问我能不能接手。
这本书对于所有社会学、民族学、人类学类的研究者和爱好者,想必都不陌生,甚至是入门必读经典之一。作者林耀华是国内早期著名社会学家,他更为出圈的作品是被誉为中国社会学“小说式”作品的开山之作《金翼》。
![]()
《义序》相对没那么“出圈”,关于其重要性,从初版书后收录的《拜祖》中可窥知一二:后者在全书地域性的民族志基础上,拓展了历史维度,点明了宗族研究理解中国的意义,使得《义序》的意义超越了“个案”研究。
【背景补充】
《义序》小传
![]()
《义序宗族的研究》原是中国人类学先驱林耀华先生的硕士论文。他于1934年春进入福州附近一个典型的宗族乡村义序,秉持功能学派的调查方法,从社区基础、社会结构、实际生活和心理状态四个系统入手,做了为期3个月的实地调查。书稿的完成则在1935年。但该书成稿后并未及时发表,原稿在燕京大学图书馆尘封六十余年,才终于在2000年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此次再版以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0年的简体横排初刊本为底本,参照1935年的作者手写的繁体竖排的原件复印件,对此书进行重新整理与排印,修正了初刊本中的错讹,形成了一个更为完善的修订版;并与后续研究文集《义序的宗族、风土及其变迁》共同推出,纪念林耀华先生义序研究90周年(1934—2025)。
所以不管是作者还是这本书,对于社会学出身的我来说,都是高山一样巍峨的存在。能和这样的经典搭上哪怕一丝关系,都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于是我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
但后来再回过头看,那时还是答应得太草率了——要接住经典,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02
埋头苦苦苦苦干
旧纸堆里翻出了新玩意儿
原本想着旧书重做应该没有太大难度,结果还没开始干就遇到了一个难题。
业内旧书重做,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影印,一种是重排。
这本需要做重排。但问题在于,初版时间处于一个比古籍晚、比当代书早的尴尬时间(2000年),它有网传已久的电子版,但电子版扫描质量较差,很多地方字迹模糊。
我后来从三联内部的韬奋图书馆借到了2000年初版的纸质本,纸张已泛黄,但保存完好,印字还算清晰,这才发现之前在学生时代看的各个电子版,都缺失了中间夹着的两幅折页形式的大图——没错各位,纸质书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手动狗头)。
![]()
![]()
2000年初版,以及书后贴着的借书登记卡(时代的眼泪啊)
![]()
初版内含两张折页,详情请见《义序宗族的研究》(2025年版)
惊!经典竟痛失原名25年
林耀华先生的后人林宗锦女士希望在新版中加入一些旧照片,她陆续发来几张图片,我一张张查看,忽然发现其中包含林耀华当年《义序》论文手稿的复印件照片——那份1935年的手稿,在扉页和书脊上都清晰地显示其名字是“义序宗族的研究”,而非后来学界包括三联2000年出的版本用的“义序的宗族研究”。
![]()
![]()
1935年论文手稿复印件(扉页、书脊)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重大发现!
其实选题特别是学位论文类选题在做成书的时候改名是一件常见的事。不过,对于这本书来说,手稿原名更贴切内容,似乎无调换“的”位置之必要;早期国内以及国外如日本的一些《义序》相关研究,也大都用的是手稿原名,不加说明地更名反而会引起误会。
我立即向总编汇报此事,商量后一致认为原名更合理。虽然此时其实已经申报书号,要再变更书名的话有些麻烦,但考虑到恢复原名对这本经典还是很有必要的,于是甘愿多麻烦一点,在征求作者后人、学生同意后,此次恢复原名《义序宗族的研究》。
![]()
变更书名的内通单
全体注意!被慎重对待的恢复原名的重大时刻
辗转拿到手稿
书名有出入的问题让我意识到手稿的重要性(原以为2000年版已经是比较成熟可靠的版本)。编辑加工的过程中,我也发现2000年的底本存在若干读不通的地方,看来必须找到手稿原件或影印版。
辗转问到林耀华先生的弟子阮云星教授处收有林耀华手写的论文手写稿的复印本。于是我立即与阮老师联系,阮老师十分关心和支持《义序》的再版工作,从杭州十分仔细地打包他收藏的手稿复印本寄过来。
复印本是一份五百多页的厚重(物理意义)的竖排繁体硬壳书,不太好翻阅。加之作者后人请我帮忙把手稿扫描出来,我打算先做电子化。先问了排版公司,价格比市面一般复印店的扫描高很多,试着在公司和附近复印店扫描,但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后来还是灰溜溜折回去找了排版公司。
![]()
和排版员的聊天记录。为了扫描出高质量的文件反复横跳(对不起,实在囊中羞涩)
虽然肉疼,但好在扫描出来的文件很清晰,达到预期。请排版公司仔细做了扫描和调图,把手稿里夹着的几张异形附件也一并扫描出来了。
![]()
![]()
![]()
![]()
手稿复印件里夹着的折页
有了清晰的手稿扫描文件,2000年初版中很多不通的地方得到了解决。但也存在一些问题(疑似原稿笔误)。此外,这个复印件也疑似有后人修改的痕迹,询问了收藏者阮云星教授,但他也不知细节,只是提到了北大。(这也算是为后面造访北大寻找手稿原件埋下了伏笔。)
![]()
向手稿复印件收藏者阮云星老师询问文件来历
03
我勒个……再版书质检没过?
“《义序》内部质检没过。”
质检部门的负责人李老师有天晚上突然来工位找我,略带忧虑和为难的表情如此说。
那瞬间我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大棒子打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运转,只能先接回质检稿,再具体看哪些地方出了问题。
按理说,出版过的书已经符合出版标准,再版是精益求精、锦上添花的事,不应当质检过不了。
但同时我自己心里也清楚,编加时发现了2000年初版底本的若干硬伤,很难说放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它还能不能符合出版标准。这时候想起多位出版前辈曾说过的话:稿子你无论看多少遍,都能找到新的差错,追求“无菌”环境一样绝对无差错的人不懂出版,很多时候往往是需要找到一个作者、出版方、读者都能接受的平衡点,毕竟有些书能及时出版出来就意义非凡了。
此时面临的问题是,义序纪念会迫在眉睫,需要用书;但这次再版经典,如果不把问题搞清爽,那我真的愧对自己所学,无颜面对学界同仁,心里头会一直有根刺在挠……纠结不过片刻,我决定还是不能走捷径,只用这书的2000年初版复核是远远不够的,既然找到了最原始的底本(作者1935年的论文手稿),就必须拿底本逐页逐字严格复核。
认真了,发力了!
用民国时期手写文件复核并非易事,除了辨认字迹,还需要在很多地方再揣度。
这书严格来说,不是简单的再版,可以算是旧刊整理。因此遣词造句、历史人名地名等须尊重底本,尽量保持原版的风貌,不用按照现代汉语的规定性用法、写法、译法和表现法改动原文。如“联锁体系”不必改为“连锁体系”。
但在拿到底本复印件后,我发现不仅2000年初版有错,最初的手稿亦存在若干硬伤。首先,底本为手写,难免出现错别字,比如有两处“艾除”(应为“芟除”),“酿酒术米”应为“酿酒秫米”,“轮瞻宗族内的贫困子孙”此处“瞻”应为“赡”;且出于年代原因,古文引文、英文等都多多少少存在一些明显且影响阅读的硬伤,如J. K. Shrorock应为John Knight Shryock,此类问题径改之。此外,由于涉及大量地方风物,存在一些方言用字(很多甚至难以用文字表达的部分),都需要去查多元史料推敲……更多工作难以细数,总之最后二次质检合格了,我心中的巨石也算是终于落地。
趁着复核和通读的机会,我也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这书的事。
《义序的宗族研究》与林耀华的另一本更知名的代表作《金翼》是同源之作,所写地点都在福州方言区,集中调查时间都在20世纪30年代,所反映的内容也都是中国农村的家族制度。不同的是,前者基本局限于当时当地;后者反映的社会背景则更为广阔,时间跨度也更大。前者是典型的论文形式,一般读者会望而却步;后者则采用小说手法,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前者在方法上受功能学派的影响,后者则融入了后来时兴的“平衡论”。
《金翼》以民族志小说体的形式著称,是社会学人类学入门必读之作;惜成也萧何败萧何,《金翼》的写作方式常常让不熟悉社会学人类学的人看不到其理论主旨(或所谓学术含量),从而怀疑这是否是一个合格或可效仿的学术作品。在我看来,有这些困惑的读者,不妨先读这本《义序的宗族研究》——了解林耀华所受的中西思想滋养,对福建(严格来说是闽北)历史地理、组织形式、诸制度等的梳理,在福建当地田野中关注的现象,感兴趣的议题等等——而后再读《金翼》,或许就能看出林耀华在小说体之下想要表达的东西了。
林耀华的学生庄孔韶教授评价:“《义序的宗族研究》是《金翼》的前奏,没有《义序的宗族研究》就没有《金翼》。”这大致可概括其价值。
点击图片购买本书
至此,《义序》的做书故事似乎已经到大团圆结局可以准备包饺子了。
04
你以为书印出来就HE了吗?
书印好了,但要加新东西
书印出来后作者又提出想加新东西——这大概是每位编辑的最大梦魇之一(此处省去无数声加班至深夜的长长叹息)。
![]()
2026做書图书市集·北京站,编辑吐槽墙
时间倒回到接手选题时,作者后人提出想恢复原稿中的图片,并送来了22张老照片。据阮云星教授说,这批照片是在日本京都时(大约2000年左右),他用林宗锦女士寄过来的纸质版照片做的放大复制版。
但这批老照片复制品像素极低,且本身有残缺或歪斜。经过多次扫描处理,图片仍然十分模糊,看不清细节,修图也很难拯救,排进书里黑糊糊的;后来拿到手稿影印版后我再次尝试修图,但仍然效果不佳。总编、印制都不建议加进去,认为会影响书的整体质量。
![]()
![]()
扫描处理后的照片仍然近乎“像素画质”
(倾斜与残缺的地方不是没扫描完整,而是收到的复制品如此)
作为社会学人我自然是希望加上田野照片;但作为出版人,我也知道这样强行加进看不清细节的图片,书的成品质量只会大打折扣,弊大于利。权衡之下,我们放弃了加老照片的想法。
这也埋下了一个隐患。
《义序》印好后,我先带着一部分样书去福州参加“纪念林耀华先生义序研究九十周年学术研讨会”。会上遇到作者后人林宗成先生,他先是感谢了我们的出版工作,继而再次提出加入照片的想法和请求。觥筹交错间,我暂且应了下来。
应下来倒不是迫于作者压力,这件事其实我也一直想推动。从接手《义序》以来,我一直在思索出版的意义:这本书在20多年后再版,究竟能带来多少价值与新意,不仅是从出版盈利的角度,也是从读者乃至学科发展的角度。在2000年初版的电子书已经几乎人人一份的情况下,我们为什么还要看新版《义序》?
诚如前文所述,本次再版严格复核作者手写底本,修订了初版的诸多错误(硬伤类不在少数),诸多不通之处可得解答;补全了在初版纸质本折页里才能看到的手绘图表;更恢复民国手稿原名,找到了这本经典本来的名字。不过光是这些,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可能还不足够。
也许每位学术编辑甚或所有编辑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做书和读书是两码事。关于遣词造句、标点符号、体例规范、印装质量等等,似乎很多时候最在意这些的只有编辑(和质检),读者其实往往更关注内容。
那么该如何进一步提升新版《义序》的内容呢?我想作者后人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加上那批老照片,完整复原民国时期义序田野调查影像。
其实这个想法在前期我也一直在努力尝试,联系各相关人、找各方文件、换不同扫描修复方式、试图说服领导和印制……一度实在是没招了。
另一边,发行找我谈,《义序宗族的研究》这本书定价48元,在网上打完折更低,加上各种成本,出版社本身是赚不到几块钱的。如果再加进照片,更是可能入不敷出。
编辑的基本职责,是要保证书的质量、考虑书的销量,用官方的话来说,是要兼顾出版物的社会效应与经济效应——但“兼顾”又谈何容易(仰天长啸.jpg)。
田野老照片这事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决定赌一把!
独上北大寻访手稿
首先,我需要先找到手稿:不是复印件,不是扫描件,而是最为直观的原件。
我多方联系到保存林耀华先生论文的北大图书馆特藏文库,想要复制原件,做更清楚的、可供印刷的图片文件。在前往北大详细咨询后,我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工作人员告诉我原件不方便借阅;好消息是北大制作了相对高质量的扫描件。我当下就联系作者后人出一份家属委托书,申取到了手稿的官方高清扫描件。(过程有些许坎坷……检查北大版本时,发现缺失两张相片,我又联系北大图书馆请他们翻出原件再补全那两张。)
总之,这次拿到的文件相对清晰,相片终于能看清细节了。我拿着文件回单位,再次反映了作者后人的考虑和诉求,最后领导做出让步,说可以作为折页之类的周边加在书上。
形势大好!
我迅速与设计师碰了下老照片设计方案,前后沟通了好几个版本。大原则是考虑到素材的珍贵,照片和文字尽量保持了素材原貌,连折页首页标题的字都是从作者手稿里挨个提取的。
![]()
折页一角(首页标题的字是从作者手稿里挨个提取的)
最后确定的版本,参考近年来艺术界、手作界比较流行的zine形式,成品对开正背印刷,一面是照片,一面是手稿里对应的文字说明。设计初衷一是完整呈现田野照片,以图入历史,为了体现历史感,专门选了比较复古的纸来呈现;二是,中间试图把照片做了更好翻阅的骑马钉的小册子,但我们得到的反馈没有折页好,最后这版需要读者参与手工的折页,不同的翻阅体验,能让读者对于触摸历史有不一样的体验,更缓慢,也更深度地去探寻每张照片的样子。对于理解这书可能是更为独特的一种方式。
![]()
原稿中的田野照片被设计为折页形式,邀请读者以另一种方式阅读民族志
这就是限量版《义序宗族的研究》书后那份带有手工温度的特典明信片背后的故事。希望它能将你带回历史现场,不止于观看,更可以亲手触摸。而《义序宗族的研究》的做书故事,到此,也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
点击图片购买本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