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团圆饭,我至今记得桌上那道红烧鱼的腥气。舅妈赵美兰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满堂亲戚笑盈盈地说:“晚棠啊,你说你当年好歹也是咱家第一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怎么嫁了个跑销售的?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还不够我家乐乐买双鞋。”满桌子的人忽然安静了,筷子悬在半空。我妈的脸刷地白了,我爸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咯吱响。我没吭声。我老公顾怀瑾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嫂子说得对,今天这顿我请了。以后我们家的事,真不劳您操心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包厢里清清楚楚。那一刻我看见舅妈脸上得意的笑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僵住了。我忽然想哭,又特别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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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我妈提前一周就给我打电话,说今年年夜饭订在豪皇大酒楼,舅妈定的地方,让全家都去。
电话里我妈压低声音:“你舅妈说了,小乐去年年终奖发了十八万,今年要让咱家人都沾沾喜气。”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挂掉电话,我转头看向正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的顾怀瑾。
“二十八中午,我舅妈订了豪皇大酒楼,全家都去。”
顾怀瑾回过身,手里还拎着那个蓝色的洒水壶。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他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上。这件卫衣他穿了三年,领口已经微微起球。他笑了笑:“行,到时候我开那辆卡罗拉去?”
“开那个就行。”我走过去接过洒水壶,“别开那辆,太扎眼。”
他说好,然后从背后轻轻抱了我一下。我闻到洗衣液的味道,那种最普通的蓝月亮,超市打折时候屯的。
其实顾怀瑾已经不做销售三年了。三年前他还真是一个跑业务的小销售,天天穿着廉价西装挤地铁,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后来他和他大学室友合伙做外贸,从亚马逊跟卖开始干,折腾了几年,现在手底下有四十来号人。去年公司在东莞开了分厂,纯利润我大概知道,够在深圳买十套豪皇大酒楼那样的餐厅。但我们俩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这些事。我妈知道他在做生意,只当是小打小闹,我也没解释过。
我选择不说,是有原因的。
豪皇大酒楼在城南,古色古香的门脸,门口停满了奔驰宝马。我和顾怀瑾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舅舅沈国平,舅妈赵美兰,表弟沈乐乐,我爸妈,二姨一家三口,小舅一家三口,还有我姥姥,满满当当一桌子。
舅妈今天特意做了头发,卷了个大波浪,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坠子是个拇指大的福字。她看见我们进来,目光先从顾怀瑾脚上那双安踏运动鞋扫了一圈,又落在我身上。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驼色针织衫,牛仔裤,帆布包。出门时顾怀瑾问我穿不穿那件大衣,我说不穿,那件是Max Mara,我舅妈认得牌子。
“哎呀,晚棠来了。”舅妈站起来招呼,声音又亮又热络,像是电视购物主持人,“快快快,坐这儿坐这儿,给你留着位置呢。”
她特意把我安排在她旁边,又把顾怀瑾安排到桌子的另一边,挨着我爸。我心头一紧,知道她今天肯定要说点什么。
果然,菜还没上齐,舅妈就开了腔:“晚棠,你那房子现在租还是住着呢?上次听你妈说还在还贷款?”
我说还在还。
舅妈“啧”了一声:“你说你们年轻人啊,买个房子背一屁股债,何必呢。你看我家乐乐,去年在南山买的那个公寓,全款,一百八十平。虽然是公寓吧,但地段好,出门就是地铁站。”
表弟沈乐乐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得意。
我没接话。顾怀瑾在桌子的那头跟我爸聊着天,好像没听见。
舅妈又转向我妈:“姐,不是我说你,当初晚棠要是听我的,别找那个……”
她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桌上还有外人,换了个说法:“别找外地的,找个本地的,家里条件好一点的,现在不也享福了?”
我妈的脸色不太好,但嘴上还是客气:“孩子们自己过得高兴就行,怀瑾人挺踏实的。”
“踏实?”舅妈声音拔高了一点,“现在这社会,光踏实有什么用?你看我家乐乐,去年带女朋友去欧洲玩了半个月,住的是五星级,机票都是商务舱。”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顾怀瑾在公司里常坐国际航班的商务舱,他嫌经济舱腿伸不开。但这些东西我从来没在家人面前提过。
二姨在旁边打圆场:“哎呀美兰,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嘛。晚棠当年可是咱家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现在做设计也挺好的。”
“设计?”舅妈撇了撇嘴,“设计一个月能挣多少?我听说她公司最近还在裁员?”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了过来。
我确实在一个月前被公司裁员了。年前那轮优化,整个部门砍了一半,我是其中之一。这事我只跟我妈说过一次,让她别往外传,她肯定是告诉了舅妈。
桌上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我爸放下了酒杯。我妈在桌子底下拽了拽我的衣角,意思是让我别顶嘴。
我还没说话,顾怀瑾忽然在对面开口了:“嫂子,晚棠的设计能力挺好的。年前有好几个公司挖她,是她自己想休息一段时间。”
舅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哎哟,我就随口一说嘛。来来来,吃菜吃菜。”
她招呼着服务员开酒,又拿出手机给大家看她家乐乐的年终奖短信,六位数。满桌子人都在夸,我听见二姨夫说“年轻有为”,听见小舅说“美兰你真有福气”。
我默默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嚼了很久。
02
热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我姥姥忽然问了一句:“晚棠啊,你们那车开几年了?上回我看你们开的那个白色的小车,好像挺旧的了。”
“妈,那是卡罗拉,十来万的车,开了得有五六年了吧。”舅妈抢着回答,说完又补了一句,“姐,我不是说你啊,但晚棠好歹是咱们老沈家的外孙女,当年考上那么好的大学,这一毕业就嫁了个外地人,嫁就嫁了吧,还跟着受苦……”
我妈眼眶有点红了:“美兰,你少说两句。”
“我这不说实话嘛。”舅妈摊了摊手,“我这个人就是嘴直,有什么说什么。你看我家乐乐找的女朋友,家里是开厂的,深圳有三套房。上回来咱家,光是给我带的礼物,一条丝巾就两千多。”
她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扯到我头上了:“晚棠啊,你给舅妈说句实话,你们一个月房贷多少?舅妈能帮就帮点,咱不说见外的话。”
满桌子人都看着我。
顾怀瑾放下了筷子。他看了一眼我,我微微摇了摇头。
“还好,”我说,“能还上。”
“能还上是多少?”舅妈穷追不舍,“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硬,有啥苦都不肯说。你妈上次跟我说你被裁员了,在家待了一个月了,是不是真的?”
我妈的脸彻底白了:“美兰你……”
“姐你别护着她,”舅妈转向全桌,“你们都看看,咱家晚棠当年可是考上复旦的!复旦!那会儿咱家里摆了多少桌酒?现在呢?一个月薪几千块的小设计,还被裁了。我说句不好听的,她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咱村东头那卖早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舅舅沈国平在一边喝酒,没吭声。姥姥在叹气。二姨和小舅一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
我攥着筷子,指尖有点发凉。
顾怀瑾却忽然笑了。他笑得特别轻,像是听见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他站起来,拿过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嫂子,您今天点的菜都不错。”他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笑意,“我看了看,大龙虾是时价,帝王蟹是特供的,这瓶茅台我认得,是年份酒。”
舅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啊?是……是啊,今天过年嘛,大家高兴。”
顾怀瑾把菜单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旁边的服务员:“服务员,这桌的单我买了。”
全桌静了两秒。
舅妈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有点绷不住:“怀瑾,你这是干啥?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给乐乐庆祝……”
“嫂子,”顾怀瑾打断她,“今天这顿算我请的,以后我们家的事,真不劳您操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忽然很快。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对面桌的碰杯声。我看见我妈眼泪掉下来了。我爸攥着酒杯的手松了松。
舅妈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特别精彩,像吃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舅舅沈国平终于开口了:“怀瑾,别这样,你嫂子她嘴是碎了点,但没坏心……”
“舅舅,我知道。”顾怀瑾又笑起来,恢复了平时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今天过年,大家开心就好。我敬您一杯。”
他给自己倒了杯茅台,仰头喝了。然后坐回椅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03
那顿饭后面的气氛,怎么说呢,像一块被大力揉过的面团,表面看着还是圆的,里头全是疙瘩。
舅妈再也没提“嫁得差”的事,但整张脸拉得老长,筷子摔得叮当响。她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舅舅用眼神制止了。
我偷偷看顾怀瑾。他正给我爸添酒,两个男人轻声说着话,像刚才那个站起来刷全桌单的人不是他一样。但我看见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微微在抖。
他其实也很紧张。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出头的人,三年了,每次家庭聚会他都坐在角落里,听舅妈指桑骂槐地说“外地人”“穷酸”“配不上”,他从来没顶过嘴。
今天是第一次。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去。舅妈一家走得最早,连招呼都没打。我妈追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爸拍了拍顾怀瑾的肩膀,说了句“好小子”,就没再说什么了。
回程的车上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排排路灯。顾怀瑾开着那辆旧卡罗拉,车里放着广播,正在播一首老歌。
“你今天不该说那句话的。”我忽然开口。
他愣了一下:“哪句?”
“刷全桌单那句。”我转过头看他,“我舅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回去肯定要跟所有人说咱们打肿脸充胖子,拿几个月工资请一顿饭,死要面子活受罪。”
顾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车靠边停了。
他转过来看我,车里没开灯,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晚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心里不委屈吗?”
我没说话。
“三年了,”他说,“每次你舅妈说你嫁得不好,你都没吭过声。你妈跟着受委屈,你姥姥跟着叹气,你就一直忍着。你那设计作品,我在你电脑上看见过,给那个什么意大利家具品牌做的系列,你熬了多少个通宵?你被裁员是因为能力不行吗?你们公司老板是你舅妈的表侄,他裁你就是因为你没答应给他小姨子做免费设计,这事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这事我从没跟顾怀瑾提过。我们公司老板赵志强,是舅妈表姐的儿子,算起来跟舅妈是表亲。年前他们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老板小姨子开了个软装工作室,让我免费给她做一套设计方案,说是“亲戚帮忙”。我没答应。后来部门优化,第一个裁的就是我。
“我都查过了,”顾怀瑾伸手给我擦眼泪,“你舅妈在背后没少说你的话。她在咱妈面前说你眼光不行,嫁了个穷鬼。在亲戚群里说你那个设计工作还不如去商场卖衣服。你被裁员她第一个知道,是她让那个赵志强给你妈打的电话,还特意说‘看在亲戚份上给了一个月补偿’。”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小周查的。”小周是他公司的行政主管。
我靠回座椅上,忽然觉得特别累。这三年来所有压着的东西,好像在这一刻全翻上来了。那些在家族聚餐上被当众比较的时刻,那些亲戚群里“好心”的关心,那些“为你好”的劝说,那些“女孩子嘛找个稳定工作就行了”的规训。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说,“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跟他们吵赢了又能怎么样?日子是自己过的。”
“所以今天就让我替你吵一回。”顾怀瑾重新发动了车,“就一回。”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是他合伙人老何的声音:“怀瑾,你那会儿让我查的那个事儿,有结果了。赵志强那个公司,去年那个大项目,用的是咱东莞厂出的那批定制件,中间过了三道手,加价百分之四百。那个项目你老婆有份参与设计,按行业惯例她该拿项目分红。但赵志强一分没给,还把她裁了。这事儿走劳动仲裁,一告一个准。”
顾怀瑾看了一眼我:“知道了。明天让法务拟个函,发过去。”
挂了电话,他冲我笑了一下:“要不要告他?”
我没说话。我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忽然想起当年舅妈在姥姥家说的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要我说晚棠那个专业就不该报,设计能当饭吃吗?”
我吸了一下鼻子:“告。”
04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和顾怀瑾在家包饺子。
我妈来了,带着一袋子冻好的排骨和一条活鱼。她进门的时候眼圈还肿着,但脸上是笑着的。“怀瑾啊,你那天说的话,妈听着解气。”她把鱼放进厨房水池里,“你舅妈回去气了好几天,初一都没来给你姥姥拜年。”
顾怀瑾正在擀饺子皮,闻言笑了笑:“妈,我也没想惹她生气,我就是看不惯她老说晚棠。”
我妈叹了口气:“你舅妈那个人吧,嘴是不饶人,但也是为她那个儿子。她一辈子好强,什么都想比人强。晚棠小时候成绩好,她就不乐意,老说女孩子学习好有什么用。后来晚棠考上复旦,她硬是在家哭了三天。”
这事我第一次听说。
“她家乐乐那孩子,从小就比不过你,”我妈继续说,“上高中那会儿学习跟不上,你舅妈花钱找人补课,补来补去还是考了个专科。你舅妈心里一直憋着气呢。”
我妈顿了顿:“但她那个嘴啊,真是伤人心。那天她说你嫁得差,妈心里特别难受。晚棠是妈生的,妈知道自己的闺女过得好不好。”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哽。我过去搂了搂她的肩膀。
“妈,其实我老公挣得不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就是那辆卡罗拉,是因为他之前跑业务,不想开好车见客户。现在他开的是另一辆,在车库里停着没动过。”
我妈愣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笑了笑,“他买个包的钱,够我舅妈吃一年茅台。”
我妈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顾怀瑾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妈,以前没说是因为……怕你们觉得我在炫耀。而且晚棠说她舅妈那个性格,要是知道我们条件好,以后更得攀比。”
“她舅妈那个性格……”我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对,她舅妈要是知道,非得天天来借钱不可。她那儿子谈的那个女朋友,家里深圳三套房是吧?人家姑娘爸我见过,开个钢材厂,去年听说资金链快断了,三套房都抵押给银行了。她还在那儿炫呢。”
我们三个在厨房里笑得前仰后合。
正笑着,我手机响了。是舅妈。
我接起来,那边舅妈的声音又尖又利:“晚棠!你跟那个赵志强是怎么回事?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找了律师要告他?你还想不想让亲戚做了?大过年的你搞这种事?”
“舅妈,”我声音很平静,“赵志强让我免费给他小姨子做设计方案,我没同意他就把我裁了。这个是违法的。我找了律师,按法律走。”
“他那是跟你开玩笑呢!亲戚之间帮个忙怎么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你还把不把我这个舅妈放眼里?”
“舅妈,”我说,“您那天在饭桌上说我家顾怀瑾配不上我,说我嫁得差丢了全家的脸。您也没把我这个外甥女放眼里,不是吗?”
电话那边忽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舅妈换了个语气,软了许多:“晚棠啊,舅妈那天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你别往心里去。但赵志强这事你真不能闹,他是你表哥,你们是亲戚……”
“赵志强是我什么人?”我打断她,“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戚?舅妈,这事您别管了。”
我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妈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好!就该这么怼她!”
顾怀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他身上全是面粉,蹭了我一毛衣。
“老婆,”他低头在我耳边说,“明年咱们不在家过年了,我带你出去旅游,去个暖和的地方。”
我说好。
05
事情比我想象的发酵得快。
初五那天,我姥姥八十大寿,全家又在豪皇大酒楼聚了一次。这次是顾怀瑾提前订的包厢,比上次那间还大,带独立茶室和KTV。
舅妈一家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我看见舅妈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今天没戴那条金项链,也没做头发,整个人蔫蔫的。
我妈在后厨帮忙张罗菜,出来的时候看见舅妈,笑了一下:“美兰来了?坐吧,今天菜多。”
舅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席间气氛比以前客气多了。舅妈再也没提“嫁得差”的事,倒是破天荒地问了顾怀瑾一句:“怀瑾啊,你现在做的什么生意?我听晚棠妈说好像做得还行?”
顾怀瑾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小买卖,外贸出口,去年刚在东莞开了个厂。”
“开厂?”舅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投资不小吧?一年能挣多少?”
顾怀瑾笑了一下:“嫂子,我们那小厂利润薄,跟乐乐比不了。乐乐公司才叫厉害,年终奖都十八万了。”
舅妈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乐乐,后者正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年了,每次她刺我,我都忍着。今天她第一次想打听我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我却不想让她知道了。
酒过三巡,我爸喝得有点多,拉着顾怀瑾的手絮絮叨叨:“小顾啊,你那天在饭桌上那个样子,爸心里头舒坦。爸不是图你那顿饭,爸是觉得你这个男人有担当。”
“爸,您别这么说,”顾怀瑾给他倒茶,“我应该早点开口的。晚棠受委屈,就是我受委屈。”
舅妈在一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终于忍不住了:“晚棠,你跟舅妈说句实话,那天那桌饭钱,是你俩攒了多久的?舅妈回头补给你,别为了争一口气把日子过紧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舅妈,那顿饭花了八千二。我老公一个月挣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
全桌静了。
舅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不甘,几秒之内变了好几个来回。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喝了。
沈乐乐在旁边忽然开口:“姐,那个……你老公公司还招人吗?我年后想换个工作。”
舅妈猛地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我笑了笑:“乐乐,我们公司招人严格,学历要求本科以上。”
沈乐乐的脸一下就红了。
那顿饭结束后,我妈拉着我的手在停车场站了很久。“晚棠,”她说,“妈今天特别高兴。妈不是因为你跟你舅妈出了气,妈是觉得你终于敢说话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忍,学习好忍着,考了好大学忍着,嫁了人还忍着。你舅妈说什么你都不吭声,妈看着心疼。”
我搂着她的肩膀往停车场里面走。顾怀瑾去开车了,我们站在路灯底下,哈出的白气在光里打着旋。
“妈,”我说,“以后我不忍了。”
我妈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掏出纸巾擦了擦:“好,不忍了好。”
这时候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卡宴从拐角开过来,停在我们面前。车窗降下来,顾怀瑾探出头:“妈,上车,我送您回去。”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看车标:“这……这是你们的车?”
“嗯,”顾怀瑾笑,“平时不开,今天姥姥生日,想着开个大一点的,把姥姥一起送回去。”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餐厅门口跟人说话的舅妈,忽然笑出了声:“你舅妈要是看见这车,今晚睡不着觉了。”
06
初八开工那天,我收到了赵志强公司的电话。打电话的是他们人事总监,一个声音很温柔的女人,说想跟我当面聊聊,看能不能“友好解决”之前的问题。
我约了她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人事总监姓刘,四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她一坐下来就道歉,说公司之前处理不当,希望我能撤销仲裁申请,作为补偿,愿意支付我三倍工资的经济赔偿金。
我搅着杯子里的拿铁,没急着回答。
“刘总,我查过了,去年那个大项目的设计图,核心方案是我出的。按照行业惯例,项目分红应该在五个点左右。那个项目总标的我记得是三千多万,按这个比例,我该拿的部分远远不止三倍工资。”
刘总的笑容僵了一下:“苏女士,那个项目……合同里关于设计师分红的条款不太明确……”
“明确不明确,劳动仲裁庭会判断。”我笑了笑,“而且我听说,我前老板的小姨子那个软装工作室,用的就是我的设计方案接的私单,这算不算职务侵占?我律师说,证据链挺完整的。”
刘总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苏女士,您想要多少?”
我要了一个数字。不算离谱,但正好卡在赵志强能承受的临界点上。
刘总说她需要回去请示。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苏女士,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赵总那边……他其实知道您的设计方案很出色。当初裁您,是因为您没答应给他小姨子帮忙,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们公司好几个项目,离开您之后,设计部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接。”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如果您愿意,公司可以请您回去做设计总监,薪资翻倍,项目分红另算。”
“谢谢,”我说,“但不用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狗,有人低头看手机。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打开手机,看到顾怀瑾一个小时前给我发的微信:“谈完了吗?我给你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你爱喝的那家奶茶,我让他们多加了一份珍珠。”
我刚看完,外卖小哥就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份鳗鱼饭,一杯奶茶,还有一小盒草莓。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收到了。老公你真好。”
他秒回:“那当然。”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今天下午我去接你,带你去看个东西。”
07
下午三点,顾怀瑾开着他那辆卡宴来接我。我没问他去哪,反正他总有惊喜。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南山区一栋新落成的写字楼前。楼不高,十二层,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这栋楼是我去年买的。”顾怀瑾把车停在地面车位上,熄了火,转头看我,“十二层,一层一千二平。我打算把公司总部搬过来,一楼留出来做展示厅。”
我愣了一下:“你买楼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份。”他说,“当时想着你那个设计工作室一直没个正经地方,我想给你留两层,随便你折腾。一层做展厅,一层做办公室,怎么装都行。”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去年九月份,正是我刚被裁员、在家每天假装若无其事的时候。那会儿我每天给他做晚饭,笑嘻嘻地跟他说“正好歇歇”,其实夜里经常失眠,一个人对着电脑改作品集投简历,投了几十封都没有回音。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你肯定不同意。”他笑,“你那个性格,什么事都想自己扛。我就想着先把楼买了,等你想做了,随时都有地方。”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栋楼。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色,十二层高,在深圳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建筑,但在我眼里,它忽然变得特别大。
“顾怀瑾,”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了?”
“我一直都会,”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就是你以前不给我机会表现。”
我笑出来,推了他一把:“肉麻。”
我们下了车,坐电梯上了十二层。整层都是空的,水泥地面,裸露的天花板管线,窗外的城市景观一览无余。远处是深圳湾,海面在晚霞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顾怀瑾站在窗边,指着不远处一片还没完工的工地:“那边是我去年年底拿的地,打算盖个仓储中心。”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也没多少,”他挠了挠头,“就是这几年陆陆续续置了些东西。车,楼,地,还有一些理财。以前不跟你说,是怕你有压力。我老觉得,你那么优秀,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顾怀瑾。”我打断他。
他转过头看我。
“我现在就在过更好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在附近找了家粤菜馆吃饭。等菜的时候我刷手机,忽然看见舅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沈乐乐穿西装的照片,配文是:“儿子新工作第一天,加油!”
我点开放大看了看照片背景,觉得有点眼熟。旁边顾怀瑾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这不是我公司吗?”
我愣了:“什么?”
“你看后面那个logo墙,”他指了指照片角落里露出的一半蓝色图标,“那是我公司新设计的品牌标识,年后刚换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沈乐乐穿着崭新的深蓝色西装,站在logo墙前面,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他什么时候去你公司了?”
顾怀瑾喝了一口茶:“初八开工那天来面试的,人事觉得他还可以,就录了。实习期三个月,从基础运营做起。”
“你招他了?”
“他自己投的简历,我又没开后门。”顾怀瑾摊手,“他学历不够,但面试表现还行,态度也挺诚恳。我就让HR按流程处理了。”
我放下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乐乐他妈当着全家人的面羞辱了我三年,我老公转头把他儿子招进了自己公司。这事儿放在任何一本爽文里都说不通。
“你就不怕他跟他妈说?”
“怕什么?”顾怀瑾笑了笑,“他要是做得好,就留着。做得不好,该开就开。至于他妈……她知道我是他老板,你觉得她以后还敢在你面前说你嫁得差吗?”
我忽然明白了。
这顿饭,是我三年来吃过最解气的一顿饭。
08
沈乐乐在我老公公司实习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全家。
消息是我妈传出去的。她某个下午跟二姨打电话,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哎呀我们家乐乐去怀瑾公司上班了”,然后二姨又告诉了小舅妈,小舅妈又告诉了姥姥。最后传到舅妈耳朵里的时候,整个家族的微信群都炸了。
舅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个笑脸:“我们家乐乐找了个新工作,挺好的,同事都挺照顾他的。”
群里没人接话。二姨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我爸发了个微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
第二天,舅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晚棠啊,”她的声音又甜又腻,跟之前判若两人,“你最近忙不忙?舅妈想跟你聊聊。”
“挺忙的,”我说,“舅妈您有事直接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那个……乐乐在你老公那儿上班,你帮我谢谢你老公啊。乐乐回来都说公司环境好,同事也好,领导也好。你老公真是个有本事的人,舅妈以前有眼不识泰山……”
“舅妈,”我打断她,“乐乐是自己投的简历面试进来的,不是靠关系进的。他干得好不好,看他自己的本事。”
“是是是,”舅妈连连应和,“我就是想说……以前舅妈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舅妈那个人嘴碎,其实没坏心……”
“舅妈,”我说,“您以前说我嫁得差,说我家顾怀瑾配不上我,说我的工作不如去卖衣服。这些话我都记得,但我没怪您。”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我只是希望,”我继续说,“以后您说话之前,能想一想。亲戚之间,有些话说了,收不回去的。”
舅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顾怀瑾从书房出来,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我面前:“谁的电话?”
“我舅妈。”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她跟我说谢谢。”
“哦。”顾怀瑾坐下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谢,让乐乐好好干。”
他笑起来:“你变厉害了。”
“跟你学的。”我靠在他肩膀上,“你那天在饭桌上站起来刷单的时候,我就学会了。”
09
三月底,我的工作室开业了。
就在顾怀瑾那栋楼的六层和七层。六层是展厅,七层是办公区。装修是我自己设计的,简洁的白色调,原木家具,落地窗前放了一排绿植。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以前的同事,合作过的客户,还有几个在行业里很有名的前辈。
我妈我爸来了。姥姥也来了,拄着拐杖在展厅里走了一圈,一直夸“好看好看”。
二姨和小舅一家也来了。二姨拉着我的手说“晚棠你真有出息”,小舅妈对着展厅里的家具样品拍了半天照,发了好几条朋友圈。
我舅妈没来。但沈乐乐来了。他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花篮,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姐,”他把花篮递给我,“恭喜你开业。”
花篮上插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姐姐工作室开业大吉——沈乐乐”。字迹挺工整,比我记忆里那个只会低头玩手机的表弟长大了不少。
“谢谢乐乐,”我接过花篮,“进来坐坐。”
他跟着我进了展厅,四处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姐,以前我妈说那些话,对不起。”
我回头看他。他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我妈那个人……她就是为了我好,但用的方式不对。我知道她伤着你了。”他顿了顿,“我妈其实在家后悔了好多次,就是嘴硬不肯说。”
“我知道。”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闭店之后,我和顾怀瑾坐在七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展厅里的灯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漏进来。
顾怀瑾坐在我的设计师椅上,转了一圈:“这椅子不错,什么牌子的?”
“Herman Miller,一把一万多。”我说,“你那个破办公椅早该换了。”
他笑了一声:“你管我那个叫破办公椅?那是我创业第一天买的,跟着我七年了。”
“所以更该换。”我走过去,坐到他腿上,“你现在是老板了,注意点形象。”
他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老婆,”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舅妈为什么老针对你?”
我愣了一下:“因为她好强,见不得我比她儿子好。”
“这是一方面,”顾怀瑾说,“另一方面,是因为你以前太乖了。她说什么你都忍着,她刺你你也不还嘴。她越刺越来劲,因为刺了没代价。”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
“但你那天在电话里怼她的那一次,”他继续说,“她以后就再也不敢了。人都是这样的,你退一步,她就进一尺。你让她知道你不好惹,她反而客气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所以你那天站起来刷单,”我说,“不只是给我出气,也是在告诉她——我老公不是好惹的。”
“聪明。”他亲了一下我的头发。
10
五月初,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舅妈想请我们一家吃饭。
“她说在豪皇大酒楼订了包厢,还是原来那间。”我妈在电话里笑得有点促狭,“你舅舅跟我打了招呼,说你舅妈这次是真的想道歉,让你和怀瑾一定去。”
我看着日历,那天正好是我和顾怀瑾结婚四周年的纪念日。
“行,”我说,“去。”
那天晚上,我们又坐在了豪皇大酒楼那个包厢里。一样的桌子,一样的水晶灯,一样的红烧鱼。但坐在对面的人,跟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舅妈穿着一件素净的墨绿色针织衫,没戴那条金项链。她站起来,端着一杯茶,面向我和顾怀瑾。
“晚棠,怀瑾,”她的声音有点干,“今天这顿饭,是我请的。舅妈以前说话不过脑子,伤害了你们,我在这儿给你们赔个不是。”
她端起茶杯,仰头喝了。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爸先举杯:“美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舅舅也举杯:“对,都是一家人。”
顾怀瑾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嫂子,您这杯茶我受了。以后咱好好过日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舅妈的脸。她的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努力往上翘着。她大概从来没跟人道过歉,这个姿态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难。
我也站起来,举杯:“舅妈,谢谢您今天的饭。以后有事您说话。”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松。二姨讲了个笑话,小舅接了个茬,大家笑成一团。乐乐坐在我旁边,偷偷跟我说:“姐,我妈今天早上起来试了五件衣服,最后挑这件,说不能穿得太张扬。”
我看了舅妈一眼。她正跟我妈说着什么,两个人居然在笑。
饭后大家散场。豪皇大酒楼门口的停车场里,舅妈一家走向他们的本田,我和顾怀瑾走向我们的卡宴。两辆车错身而过的时候,舅妈摇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摇下车窗,冲她笑了笑。
车开出去很远,顾怀瑾忽然说:“你舅妈刚才那个笑,挺真诚的。”
“嗯。”我把座椅调低了一点,看着车顶的天窗,“人都是会变的。”
“那你原谅她了吗?”
我想了想:“说不上原谅不原谅。就是觉得……没必要再记着了。日子往好处过,比什么都强。”
顾怀瑾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那以后你舅妈再说你,你还忍吗?”
“不忍了。”我握紧他的手,“但以后她应该也不会再说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河流。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
“老公,”我说,“四周年快乐。”
“四周年快乐,”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下辈子还找你。”
“下辈子换我挣钱养你。”
他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车里回荡了很久。窗外是深圳五月的夜风,温柔得像一个承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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