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如何把青年唤回土地?
——评国内首部原创音乐微短剧《风吹稻浪》
□ 金慕唯
“这里的天空蓝得像个谎言,每朵云都在重复昨天的路线。”《风吹稻浪》开篇,朱明远望着望亭的稻田,独自一人吟唱。表面上,这是一个学摄影的艺术青年回不回乡的犹疑,往深里看,是一代人共同的心事。
讲述这份心事的,是一部音乐微短剧。微短剧素以“快”著称,按秒数计算反转,恨不得将观众的注意力分割为碎片。《风吹稻浪》却偏偏逆流而行,借片名里那阵风,给自己挣得了一种久违的“呼吸感”,在音乐与影像中大口喘息。歌舞片在华语荧屏上本就少见,乡村振兴的叙事更鲜少与之相连,而这部作品便要将歌舞、青年、乡土三者熔于一炉。
于歌舞:作为“礼乐”的当代回响
《风吹稻浪》最动人的选择,恰恰在于最该用言语去阐述争辩的地方,却转而将情感交付给了旋律与形体。礼乐从来不只是仪轨,而是让离散的人心重新和合。在歌与舞诉说情感之时,观众也能感受到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卡塔西斯”,随剧中人物经历一场情感的净化与升华。
朱明远、月婷和王晴晴以吟唱的方式剖白,一首首抒情曲直抵人心。最见功力的,是第十四集那段属于王晴晴的独白。她对着镜子,对着那个爱而不得的自己低声唱着:“这个小镇很小,小到转身就相遇;这个小镇很大,大到他的眼里从来没有你。”一份藏在玩笑下的真心,因为有了旋律,被温柔地托起。第八集中朱明远与月婷的争执堪称全剧的题眼:关于是否值得和土地进行对话,又该以何种方式与土地对话。于月婷而言,返乡是主动的选择,与土地对话,不仅值得,更是幸福之事。而对于朱明远来说,他的返乡似乎是“迫不得已”,他并未寻得真正的自洽,所以他也无法接纳故乡与回到故乡的自己,他内心的困惑在于“我们读书求学,不就是为了走出去吗?”。两个本来有着朦胧情感的年轻人便因此僵持,无法相互说服,创作没有让独白的情绪浓度一路升级,而是让它化作一段彼此应和的吟唱:“你看不见,心也在悄悄破土;你听不见,田野有它的心跳。”那一刻,言语退场,音乐接管了情感的全部分量。
难得的是,这场争执并不止于抒情。月婷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归乡者,她也在认认真真地种稻,在那杯名为“稻田记忆”的咖啡里,用自家有机米的米浆和咖啡的酸苦,让稻谷作为文化悄悄渗进年轻人最日常的味觉。在《风吹稻浪》中,歌与舞扎根于叙事中。每一段旋律背后,都站着一个有挣扎也有坚韧灵魂的人。当日常的言说陷入僵局,音乐替他们接管了那些“不知如何讲”的部分,也替他们留住了继续对话的余地。
于青年:如何学会与土地对话
这些年,“返乡”几乎成为青年叙事的高频词汇,可返乡当真就是年轻人最体面的退路吗?那些返乡背后的故事又真的几近同质吗?返乡,抑或留在城市里继续打拼的青年,又该用什么去守住对艺术,乃至对日常生活的热爱?《风吹稻浪》没有急着给出答案。它只是依旧借人物之口轻轻一点,月婷说:“很多事情不必立刻看到改变,土地教给她的不只是收获,更是一种耐心。”
所以,剧集并未着急批判朱明远的犹疑,而是耐心地陪他把心结抽丝剥茧般地解开。研究生刚毕业的他,想寻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那句对父亲脱口而出的“爸,我是学摄影的”,几乎是当代艺术青年的一幅精神速写。他习惯用镜头去打量世界,却未必握得住家乡的泥土,他的眼睛望向取景框中的稻田,心里却排斥耕作时付出与回报的比例。他困惑又迷茫,不明白父亲守着一千多亩地的行为,其实与他坚守着自己的艺术梦想如此相近。
当朱明远在田埂上举起相机,在故土的呼吸里,他渐渐听懂了那句劝慰:“春天浇了多少水,夏天除了多少草,秋天就会结多少果。”这个在当下被算法裹挟的年轻人,终于愿意低下头,看一看脚下的路。更深一层的隐痛,藏在他与父亲之间的代际交流中。父亲一辈子盼他念书、考大学、走出去,从不让他下地,但是当身体一日日老去之时,他又期盼着儿子能与他并肩。可朱明远的心中并无对土地的敬畏,只有不解。《风吹稻浪》的诚恳之处,正在于它并不回避这种难堪,而是让朱明远把许多问题诉诸歌声、对白,再让土地一点点把答案还给他。
于乡土:风吹望亭,吹回稻浪
于是,乡土成为答案本身。《风吹稻浪》始终警惕把乡村审美化、悬浮化的诱惑。诚然,望亭的稻浪美得犹如梵高的画作,浓烈的金黄翻涌成一片油彩的绚烂,可创作者的真正用意,是让青年从“看见美”到“踩进土里”。费孝通说,中国社会的底色是“乡土”。而当剧集行至末尾,创作者借AI之技法,将望亭政府提供的旧日影像赋予“活动的魔法”。20世纪50年代望虞河船闸开合的闸门,1958年发电厂落成时工人扛着木料走过厂门,旧河道上往来运货的水泥船,20世纪90年代集市上赶集、唠家常的熙攘人群……这些或黑白或泛黄的照片资料本是静止的、沉睡的,如今却在荧屏之中重新呼吸、走动、交流。那一刻,这些被定格的瞬间不再是历史长河中的微尘,而成为与当下生活并肩而立、有温度的存在。一个学习摄影的年轻人,终于在前人的汗水与希望里,认清了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来路。
《风吹稻浪》立足于当下,扎根于土地,根植的是历史,展望的却是未来。农耕文明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基座,也是中华民族最深的底色,年轻人无论是出走还是归来,脚下扎根的,终究都是同一片土地。当剧集落幕,朱明远不止收获了爱情,更明白自己想做的是“在这片土地上种出新的花”。这份将问题轻轻交还给青年人的从容与温柔,或许正源于陈捷导演的另一重身份——一位深耕艺术领域教学的教育者。作为总导演,她调度光影;作为编剧,她编织故事;而多年执教,送走的是一届届心怀梦想的学子,迎来的又是一茬茬未脱青涩的面孔。这便是教育者最深的用心,为青年人留出自己走向答案的可能与空间。
于歌舞,于青年,于乡土,《风吹稻浪》是一封写给同代人的书信。它坚信,当礼乐重新响起,当脚步重新踩进泥土,被时代车轮匆匆赶着向前的青年,总能把日子重新过成一种向土地、向彼此敞开的生活。作为同样在城与乡之间徘徊的青年,我们是否能寻到与土地对话的方式,获得直面自己的勇气?答案,或许就生长在我们的脚下与前方的路上。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戏剧与影视专业博士生、南京市动漫影视家协会微短剧专委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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