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武汉人,至今还依稀记着1962年那个秋天,风是干的,云是高的,一列绿皮火车载着我们这群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路向西,驶向遥远的新疆。当时的我只有二十一岁,胸中揣着建设边疆的热血,也藏着对未知土地的忐忑。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离家越来越远,故乡的青山绿水渐渐被苍茫的戈壁取代,黄沙漫卷,天地辽阔得让人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新疆一处偏远的国营渔场,远离城镇,人烟稀少,唯有茫茫湖水与戈壁相伴,而我从未想到,这段艰苦的支边岁月里,会遇见一位女卫生员,留下一段萦绕半生、未曾圆满的情愫,至今想起,依旧感慨万千,又带着淡淡的怅然。
出发那年还是夏天,村里广播传来《咱们新疆好地方》的歌。当时,我二姨是妇女队队长,她不时到公社、区里、大队去开会,听上级讲述支边精神,而且回去之后必须转达。日复一日,她自己竟然带头报了名,再三考虑,我决定跟随她一起去,于是向学校领导说明了我的意愿。路线是这样的:武汉市——河南省——陕西省——甘肃省——乌鲁木齐市——福海地方渔场,这条路线在如今看起来也是万里长征。我们那里是只要愿意就能走,给每个支边青年发衣服、棉被、两斤炒面。沿路都是夹道欢迎,吃住提前都安排好,该上火车上火车,该上汽车上汽车。路上都是拉的大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支边青年”,到一个地方休息,路边都是敲锣打鼓的。至今我还记着那个有意思的场景:我们那批是从武汉坐上了闷罐车,门口一个尿桶,车轰隆轰隆,尿桶晃荡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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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新疆的时候,我根本受不了这边的气候。那时候我冷的时候就穿皮大衣,像我们这种家属只能自己买,只有渔场的工人才发。刚来的时候都是风、雪,好多人哭着吵着要回家,但是走不了啊,领导不让走,遇到这种天气不出门就好了。
在老家的时候,从未见过12级大风,也没见过能将路上的石子刮起来的大风。可是到了渔场之后,大风天气变成常态,在没有天气预报、收音机的年代,对我们来说划船打鱼遇到这些恶劣的天气是件要命的事情。渔民们最怕的就是西北风,风掀起最大的浪至少有三四米高,如果打鱼的时候水面上突然起了大风,船就必须顶住浪赶紧往岸边靠。
日常生活是真的苦,在物资匮乏紧张的年代,所有的物资都是定量,农产品凭票供应,每家有几口人都有记录,按人数分配。我们那时候有粮票、布票、菜票、肉票。渔场的猪肉羊肉是从乌鲁木齐统一购买的,之后再由场部统一定量再卖给各家各户。农业队专门种菜,有一个大菜园子,专门供应全场人吃菜。当时接通知,星期几卖菜了,我们提上篮子就去买菜。那时候东西便宜的很,你去交钱拿走就行了。没鱼吃那就可怜了,粮食不够吃就饿肚子,那时候就吃南瓜、洋芋。家里面买南瓜、洋芋都是上吨买,一入冬就赶紧屯起来。我们下面有公社,公社专门种这些东西,我们买就行了。
当时全国处于“困难时期”,但是渔场没有发生一起因饥饿而失去生命的事情,这都得益于“小白条”这种新疆渔场特有的鱼。很多人吃不饱饭便把小白条当饭吃,鱼不刮鳞、不破肚,用盐腌制一晚,然后放在铁盘子上用柴火烤熟即食或者用明火蒸了食用。小白条的数量可以用“充斥水库”来形容,水有多深,鱼有多厚。夏天用手一捧,手里就是几条小白条;冬天在冰面上打一个小窟窿,窟窿里全是小白条。春天玉米、小麦灌水期,地里满是小白鱼,多到腿都迈不开,大一点的小白条只要六、七条就能有一公斤重。那时候鱼太多,就有人把鱼用来喂鸡、鸭和猪等,动物们吃了长得速度非常快,但是这样的后果是动物肉质不佳。即使是现在,当地人谈论起当年渔场小白条的数量之多,还是非常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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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苦的环境,让不少刚来时的一腔热血慢慢冷却,思乡之苦开始如影随形。白天热火朝天干活时还好,一到夜晚,土坯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呼啦啦的风声,大家躺在通铺上,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低声聊着家乡的爹娘、家乡的饭菜,说着说着,就有人开始忍不住啜泣。我也是如此,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老家的院落,想起母亲做的各种好吃的,心里酸酸的,却只能咬着牙坚持,既然来了,就不能当逃兵。也就是在这样度日如年的日子里,我遇见了她——渔场的卫生员林小丽。
小丽比我小两岁,是从浙江来的支边青年,长得清清秀秀,一双善解人意的大眼睛,皮肤是边疆阳光晒出的健康麦色,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柔声细语,让人觉得格外亲切。渔场条件有限,没有正规的卫生院,只有一间破旧卫生室,摆着一张桌子、一个药柜,几张简易的病床,小丽就守在这里,负责渔场员工的卫生健康。
我们捕捞队常年在湖上作业,风吹日晒,受伤生病是家常便饭。要么是捕鱼时被渔网划破手,要么是中暑、感冒,或是关节被寒风吹得酸痛,我便成了卫生室的常客。第一次见小丽,是我下湖时不小心被锋利的石壁划破了小腿,伤口不深,却流了不少血,队友扶着我一瘸一拐地去卫生室。推开门,就看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的小丽,正低头整理药瓶,听见动静,她连忙起身,声音温柔地说:“快坐下,我来给你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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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轻柔又熟练,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再小心翼翼地涂上红药水,用纱布包扎好,全程没有一点不耐烦。包扎完,她还叮嘱我:“最近别下湖碰水,按时来换药,不然容易发炎。”我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莫名一暖,在这陌生的边疆,第一次感受到了如同家人般的关怀。我讷讷地道谢,她只是笑着摇头,说:“都是支边的同志,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从那以后,我便常常能见到小丽。不光是我,渔场的职工们但凡有个腰酸背痛,都会去找她,小丽从来都是热情相待,从不厚此薄彼。渔场偏远,买药是真的难,她就把有限的药品精打细算,留给最需要的人;有的老职工关节痛,她就学着做热敷,耐心按摩;有年轻同志想家哭了,她就坐在旁边轻声安慰,像个心理医生。
慢慢地,我心里对小丽生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情愫。不能完全算是那种单纯的男女感情,而是在艰苦岁月里,悄然滋生的依赖与心动。我开始盼着去卫生室,哪怕只是打了个喷嚏就不自觉的要去卫生室,只要能见到她,和她聊几句,心里就美滋滋。我知道自己家境普通,又是个普通的捕捞工,而小丽是卫生员,有文化,人又好,心里便有些自卑,不敢表露半分,只能把这份心意滴水不漏的藏在心里。
有时候运气好,后来组织上特地让我和她组成一队,周末的时候去外面荒山野岭拾柴,这个活不难,还能通过结伴而行增加彼此的感情。当时渔场周围全是戈壁。戈壁里生长着红柳、芨芨草、铃铛刺、杨柳、沙枣树、柳树等植被,生活着野猪、野狼、野兔、黄鼠狼、狐狸、黄羊等动物。靠近河坝的地方长着高高的芦苇,湖里有小岛,生活着水鸭子、尖嘴子、红嘴鸭、海鸥、雁以及少量的天鹅等,俨然是一片有待开发的“处女地”,支边青年们在此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新生活。早在支边青年们到达渔场之前,一些生产的基础设施就已完成。
对他们而言“吃”不是问题,食堂能够解决工人们的一日三餐,可是“怎么吃得下去”却成了难题。在家乡时他们经常吃不饱,困难时期只能以榆树皮、野菜为食,条件稍微好些的时候也有大米和豌豆。江苏、安徽、湖北这三个地区常年是以“米”为主食,可到了渔场之后,馍馍、糊糊成了主食。困难时期当地人种植过高粱,但对于这些支边青年来说高粱面更难吃。1962年至1963年,地里种的麦子不慎掺杂着苦豆子,致使磨出来的面粉都是苦的,只有把糖萝卜拌在面粉里才能勉强食用。我至今还能清楚的记得初到渔场食用“苦豆子面”的感受。
我开始悄悄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渔场的柴火要自己去戈壁滩砍,小丽一个女孩子,力气小,我就经常让她休息,独自帮她砍好柴火,捆得整整齐齐,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小丽聪慧,自然能察觉到我的心意。她没有点破,只是对我越发温和。有时我去换药,她会悄悄塞给我一块珍藏的水果糖;有时我在卫生室门口徘徊,她会主动叫我进去,给我倒一杯热水,和我聊几句家乡的事。她告诉我,她家里条件其实不错有爹娘和弟弟,出来支边,就纯粹是报效祖国而见见外面世界,。我也跟她讲老家的故事,讲田里的庄稼,讲老家有趣的事情,两个人在小小的卫生室有聊不完的话题,窗外是飞沙走石的戈壁滩,屋内却温暖安静,时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命运终究没有给我们圆满的机会。六五年的春天,渔场接到通知,一批支边青年可以返乡安置,名额有限,其中就有小丽。原来,小丽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具体什么事情她不肯说,只知道家里多次写信催她回去,组织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批准了她的返乡申请。
多年后,我曾托当年的渔场老同事打听小丽的消息,得知她回老家后,照顾母亲终老,也成了家,日子过得安稳平淡。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总算坦然下来,又有一丝淡淡的失落。释然的是她一生平安,失落的是,我们终究是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
如今,我已是满头白发,腿脚不便的老人,每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往事历历在目。六二年的绿皮火车,新疆的戈壁湖水,土坯房里的卫生室,温柔的女卫生员,那段在艰苦岁月里暗生的情愫,像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没有像小说里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海誓山盟的誓言,只有一段青涩、纯粹、未曾说出口的喜欢,一段遗憾却又温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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