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深冬,北京的西直门外寒风凛冽,早班公交车里一位年轻女子拎着搪瓷饭盒和换洗工作服,她就是29岁的刘素琦。那时,谁也想不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农村姑娘,将在之后三十多年里成为首都殡仪战线的“一面旗”,更不会想到她离世时会惊动中央领导专程前来送别。故事由这趟清晨的车程开始。
刘素琦出生于河北阜平,家境平寒。父亲早逝,母亲拉扯几个孩子艰难过活,缺水少粮的山村让她从小练就了极强的吃苦劲儿。1954年,她随支援首都建设的队伍来到北京,在市民政局下属的八宝山革命公墓做勤杂工。两年后,单位出现用工荒:火化班的男工因酗酒闹事被调走,停尸间尸体越囤越多。招聘启事贴出去一周无人问津——“烧死人”在当时乃是不祥之职,连许多闲散劳力都摇头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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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告急,科室碰头会上一片默然。刘素琦听完,心里掠过一句话:“总得有人干。”会后,她主动找到领导,请求调入火化班。领导愣住:“你是女同志,能行吗?”刘素琦递上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我能行,请批准。”丈夫冯兰明那晚回家听她说起,也只皱皱眉:“要做就做,别半途而废。”寥寥一句,竟成了最坚实的支持。
真正上岗才知艰辛。那时火化炉全靠人工操作,没有自动传送带,抬尸、点火、捣灰,每一道都得靠人手。白天烟尘扑面,夜里炉膛赤红,站得近了,眉毛都能烤卷。头三天,刘素琦每下班一次,就跑到水房冲凉,身上仿佛浸满焦油味;头三周,她几乎夜夜惊醒,梦见残肢碎骨在眼前翻滚。可她不肯退,一有空就摸黑去停尸房“练胆”,边走边念叨:“人死为大,得有人送他们最后一程。”渐渐地,她能与冰冷的遗体平静相对,动作麻利而温和。
更难的是夏季高温。火化炉常年八百摄氏度,四台一同运转时,车间热浪蒸腾,墙壁上能蒸出水汽。刘素琦穿着厚重白褂,豆大汗珠顺着鬓角直淌,手套湿透了就拧干再戴。1980年7月,她一个班要送进炉内98具遗体,夜里12点才拖着酸胀的双腿下班。楼外月亮惨白,她仍得回家洗净工作服上的异味,以免吓着正在长身体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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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讥笑如乌云一路相随。“老冯都当处级干部了,她却跟死人打交道”“一个女人守着炉子,图什么?”议论声传到家里,孩子也埋怨:“妈,能不能换个工作?同学总问我你干啥,我不好意思说。”刘素琦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等你们长大就明白,世上有些活计总要有人扛。”自此,她把埋怨压在心底,把耐心留给了孩子,把责任带进了炉前。
时间来到1986年11月11日,京承公路一场大雾引发连环车祸,31人丧生。晚上9点,满载遇难者遗体的救护车驶入八宝山。应急通知一下达,刘素琦二话没说套上工作服,从家中小跑进车间。那一夜,她和同事连轴转12小时,硬是抢在天亮前完成全部火化,保证了第二天善后程序顺利开启。此后多年的统计表明,她个人累计火化遗体近三万具,无一差错,被同行称作“定心丸”。
荣誉随之而来。首都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北京十大新闻人物”…… 她一次次站上鲜花与掌声的舞台,却始终坚持坐公交上下班,坚持值夜班。有人劝她:“你爱人现在是北京市委副局长,该享享清福了。”她莞尔:“在岗位就是责任,舍谁都不能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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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1990年2月5日清晨,她骑车上班途中遭遇车祸,抢救无效离世,年仅63岁。噩耗传出,八宝山火化车间一片泪声。“她刚教会我们最新的骨灰分拣手法啊!”徒弟何静哭着说。2月15日,追悼大厅外雪未化尽,花圈层层叠叠,前来吊唁的行列在寒风中排到公墓大门。田纪云副总理步入灵堂,面对覆盖着白菊的灵柩深深鞠躬,低声道:“她是人民的好战士。”这一鞠,给了基层殡葬人前所未有的肯定。
同事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个布包:几件发白的工作服、一副旧手套、一叠火化记录表,还有一本《可爱的中国》。扉页写着她的字:“工作虽屑小,事事关生死;人心若无畏,薪火可相传。”字迹遒劲,似乎仍带余温。领导当场决定,将她的事迹在全市民政系统宣传,让更多人明白什么叫“将平凡做到极致”。
刘素琦的人生并无惊天动地的豪言壮举,却以一次次推炉、一次次抬棺,将陌生人的人生终点安稳托付。她用双手与烟火,搭起生者与亡者之间最后的桥梁。三十余载,烈焰如旧,她的背影却早已刻进同行的记忆。有人说她傻,甘心在暗处燃尽自己;也有人说,她懂得生命最后的尊严,从不在乎他人目光。或许,答案就在那本被灰烬熏黄的《可爱的中国》里:——“人的价值,在于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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