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这世上最深的绝望,不是在生死关头孤身一人,而是你明明有枕边人,却比孤身一人更冷。宋远舟躺在急救床上,血模糊了视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拨出那个号码——关机。而他的妻子林知意,此刻正在另一个城市的酒吧里,陪着她的男闺蜜庆祝生日。有些婚姻,死于第三者,而有些婚姻,死于日积月累的、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冷落。
第一章 雨夜
雨下得很大,十月的夜雨带着刺骨的凉意,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对着玻璃洒了一把碎石子。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却怎么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前方的路被车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宋远舟眯着眼睛,双手紧握方向盘,车速不到四十。他从省城开了三个小时的夜路回来,本来可以在那边住一晚酒店,明天舒舒服服地回来,但他没有,因为明天是周末,是他和林知意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他不想错过。导航显示还有不到十公里就到家了。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明天该做什么——早上先去菜市场买菜,买她爱吃的鲈鱼,中午做清蒸鲈鱼和糖醋排骨,下午带她去逛那家她念叨了很久的书店,晚上把那对耳钉拿出来。那对珍珠耳钉是他三个月前在省城出差时买的,珍珠不大,但光泽很好,温润得像一小滴凝固的月光,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知意喜欢珍珠,说珍珠不像钻石那么张扬,但越看越耐看。
雨越下越大了。前方的路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省道,双向两车道,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杨树,树影在雨幕中晃得厉害,像一群弯腰驼背的巨人。宋远舟放慢了车速,伸手拧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电台里传出一个男主持人低沉的声音,正在播一首很老很老的老歌。他听了几句,没听出是什么歌,但旋律很柔很慢,让他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他瞟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老婆”。他点开,是语音,林知意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混着雨声和老歌的旋律,有些失真,但他听得很清楚。
“远舟,我明天临时有事,纪念日改天再过吧。”
就这么一句话。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语音里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声,像是酒吧或者KTV之类的地方。宋远舟的眉头皱了一下,放慢了车速,拿起手机想回一条消息问她在哪里、有什么事。他按下了语音键,嘴凑近话筒,刚说了一个“你”字,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前方弯道处射了过来。那是一辆大货车的远光灯,白花花的光穿透雨幕,像一把刀一样直直地刺进宋远舟的瞳孔。他的眼睛被这道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同时右脚拼命踩死刹车。ABS系统疯狂地弹着他的脚底板,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橡胶摩擦柏油的声音刺穿了雨幕。
然后,一声巨响。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剧烈的撞击把整辆车抛了起来,安全气囊像一堵白色的墙迎面砸在他的脸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地刺进耳膜,车里的东西全部飞了起来,手机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落在他够不到的地方。车身翻滚了一周半,最后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车轮还在空转,雨水打在扭曲变形的车顶上,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响声。他的额头撞在侧窗玻璃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了左眼,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肋骨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人拿刀子在胸腔里搅。
他动不了。下半身被变形的方向盘卡住了,完全失去知觉。意识在迅速流失,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浸了水的厚棉被。但他还有一个念头——求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抬起右手,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破碎的座椅上洇开一小片深红色。他摸到掉在副驾驶座下面的手机,屏幕已经裂成了蛛网状,但触控居然还能用。
他点开通讯录,置顶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知意”。
他按下了拨号键。屏幕上的蛛网裂缝在来电页面的光映照下,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他把手机按在耳朵上,血从额头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手机壳往下淌。
嘟——嘟——嘟——然后,一个冰冷的电子女声响了起来,标准而机械,没有任何感情。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了。她关机了。他愣了一秒,脑子里的血似乎在那一刻都凝固了。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条语音里的背景音——嘈杂的人声,震耳的音乐。她在庆祝什么,在忙着什么。而他的电话,被挂断了,或者她干脆关了机。
宋远舟笑了。满脸是血,身体卡在变形的车体里,暴雨正从碎裂的车窗灌进来浇在他脸上,他却笑了。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笑,平静得近乎诡异,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想了很久很久的事。
他用最后的力气,重新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不是林知意。
“喂,急救中心吗?”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
三天后,他在医院醒来,床头只有一束来自公司的标准慰问鲜花,插在廉价玻璃花瓶里,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而他等了三天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第二章 独醒
宋远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痛。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痛,而是一种浑身的、铺天盖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痛。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牵引架上,右臂缠着绷带,肋骨的位置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拿钝刀子在锯。额头上的伤口缝了针,针脚把皮肤绷得紧紧的,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直直地打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医院特有的甜腥气。旁边的监护仪每隔几秒就嘀一声,稳定而单调,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节拍器。
第一个发现他醒来的是护士小陈。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圆脸,扎着马尾,口罩上沿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她正弯腰在给他换输液袋,一转头看到他睁着眼睛,差点把输液袋掉在地上。
“宋先生!你醒了!”她的声音又惊又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眨一下眼睛吗?”
宋远舟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还沾着已经干涸了的血痂,眼皮又沉又涩,光是眨这一下就耗尽了他刚攒起来的所有力气。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送来的时候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手术做了六个小时。你差点就没命了。”小陈一边说一边检查监护仪上的数据,语速很快,不知道是职业习惯还是因为有些激动。
宋远舟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不是麻木,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巨大的冲击彻底碾过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上有一只小飞虫的尸体,已经干透了,不知道死了多久,就那么贴在灯管上,被灯光照得半透明。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雨夜里的最后一个声音——那个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带,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播放。
“宋先生,你的家人呢?我们给你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打了电话,但一直关机。后来翻到你的公司通讯录,才联系到你的同事。”小陈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你爱人?”
“不用了。”宋远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
小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好奇,不解,还有一点点同情。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又用棉签蘸着温水给他润了润嘴唇,然后轻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她走的时候带上了门,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嘀嘀的声音。
宋远舟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色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有几只鸟从电线上飞过,留下几声模糊的鸣叫。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被撞飞的瞬间、气囊弹出来的冲击力、翻滚时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这些生理性的恐惧已经过去了,像一团浓雾被风吹散了。剩下的,是另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在急救车上、在手术台上、在昏迷里,和死亡擦肩而过。而他的妻子,关机了。
为什么呢?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滚,但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其实有答案,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他想起过去三年的很多事情——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被敷衍的对话,那些他一直在忍、一直在等她回头、一直在告诉自己“她只是性格如此”的日子。它们像拼图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地在他脑海里浮现,以前怎么都拼不到一起,现在忽然自动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三天后,也就是车祸发生的第四天,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手机还是那部屏幕裂成蛛网的手机,触控反应已经变得很迟钝,翻页的时候会卡顿。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知意。
宋远舟看着屏幕亮了很久,久到屏幕差点自动灭掉。他伸出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尖锐到几乎失真的女声,混着电流的杂音,直直地扎进他的耳膜。声音高亢得有些破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像是已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宋远舟!你什么意思!你把我的话当什么了?我让你帮我垫付的两万块你为什么不给我转?许昭阳那边急等着用钱!你知不知道他因为这破事儿差点进了局子?你就是故意的吧!你想报复我是不是!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你一个大男人使这种阴招,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许昭阳。男闺蜜。
宋远舟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听着那些话从听筒里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出来。他没有打断,甚至没有皱眉。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听完了某段早就知道迟早会来的台词,所有的台词都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他甚至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林知意这段话里出现了多少次“你”,出现了多少次“他”。他没数清,但他知道,一次“你”代表指责,一次“他”代表关心。
他张了张嘴,喉咙很干,但声音出奇地稳。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刚从车祸中醒来、浑身缠满绷带的病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一个在会议桌前冷静陈述事实的人。
“知意,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你经历了什么?你能经历什么?你不就是不想给我转钱吗?宋远舟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告诉你许昭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应帮他我就不能食言!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我亏待过你没有?你住院的时候是谁给你端屎端尿的?你妈走的时候是谁帮你料理后事的?你就这么对我朋友?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宋远舟安静地听着她说完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了。他所有的力气,在拨出那个电话、听到关机提示音的时候,已经全部用完了。
他挂掉了电话。
不是愤怒地挂,不是委屈地挂。是平静地、轻轻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面,屏幕朝下。他重新躺好,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和灯管上那只干透了的小飞虫。监护仪的嘀嘀声忽然变快了几下,然后慢慢回落,恢复成稳定的节奏。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依然是灰色的天,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而他的心里,也终于尘埃落定。
第三章 过往
有些婚姻的裂缝,不是一天裂开的。它像一堵承重墙上的裂纹,一开始只是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你不去管它,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然后风吹雨打,日晒冰冻,裂纹一天比一天宽,一天比一天深,直到有一天,整面墙轰然倒塌,你才惊觉——原来它早就撑不住了。
宋远舟和林知意是相亲认识的。四年前,宋远舟刚满二十九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造价员,工作枯燥而稳定,收入和大多数普通上班族一样,饿不死也富不了。林知意比他小两岁,在商场专柜做化妆品销售,长得清秀,瘦瘦高高的,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俏皮又可爱。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很普通的湘菜馆,点了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林知意不怎么吃辣,每吃一口都要喝一口水,辣得直吐舌头,但还是忍不住一直夹。宋远舟看她被辣得鼻尖冒汗的样子,觉得挺可爱的,心里就动了一下。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工作,聊了爱好,聊了对未来的打算,居然没有冷过一次场。
后来宋远舟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对林知意的好感,就是从那个她辣得吐舌头的瞬间开始的。他觉得这个女孩真实,不装,明明吃不了辣还要逞强,像个倔强的小孩。
他们谈了十个月的恋爱,第二年秋天结的婚。婚礼不大,在郊区一个农家乐的小院子里办的,来的人不多,都是最亲近的亲戚朋友。林知意穿着白婚纱,站在九月金黄色的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好看得不像真的。宋远舟站在她对面,紧张得连戒指都戴错了手指,惹得台下哄堂大笑。林知意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小声骂他笨蛋。
那时候宋远舟觉得,他会跟这个女人过一辈子。
婚后第一年还算甜蜜。林知意虽然不太会做家务,但宋远舟不在乎,他从小在家里就是老大,照顾人照顾惯了,做饭洗碗拖地洗衣都包了,没什么怨言。他觉得自己多做一些,知意就能轻松一些,他在意她开不开心。林知意偶尔也会给他做一顿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了吃掉。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宋远舟说不清楚具体的时间点,但他记得是从那个名字频繁出现在他们生活里的时候开始的。
许昭阳。林知意的大学同学,自称“男闺蜜”的人。
许昭阳是个自由职业者,据说是做自媒体的,但具体做什么内容宋远舟从没搞清楚过。他不做家务,不存钱,谈过好几段恋爱都无疾而终,每份工作都干不满三个月。但他有一项过人的本事——他懂得怎么哄林知意开心。他叫她“小知知”,叫了十几年,知道她喜欢什么色号的口红、爱喝什么牌子的奶茶、追哪一档综艺节目。他陪她逛街能逛三个小时不嫌累,陪她聊明星八卦能聊到半夜两点。
一开始宋远舟没当回事。他觉得知意有朋友是好事,毕竟他工作忙,经常加班出差,有个人陪她解闷挺好的。可慢慢地,他发现不对劲了。
林知意和许昭阳的微信聊天记录翻不到头,从早到晚,无话不谈。而她和宋远舟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句——“今晚加班,不回来吃”、“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嗯”、“好”、“知道了”。
结婚纪念日那天,宋远舟提前半个月订了一家很不错的西餐厅,准备了礼物,请了假,满心欢喜地想要给知意一个惊喜。可林知意说忘了,下午许昭阳心情不好,她要去陪他坐一会儿。那一坐,坐到了晚上十一点。宋远舟一个人对着两盘已经冷透了的牛排,等了她整整四个小时。他一口没吃,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心里堵着什么东西,堵得他什么都咽不下去。
有一回林知意生日,宋远舟省吃俭用攒了好几个月,给她买了一条铂金项链。那是他加班熬夜、推掉所有社交、连午饭都带盒饭省下来的钱。林知意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放在桌上,转头就拿起手机给许昭阳发语音,语气雀跃而亲昵:“昭阳我跟你说,今天我收到个快递,包装特别搞笑……”宋远舟坐在旁边看着那条被冷落在茶几上的项链,铂金的光泽在灯光下冷冷地泛着光,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她吵过。不是因为不介意,是因为他觉得,爱一个人,就是包容。他觉得婚姻需要耐心,需要等待,等她自己慢慢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她珍惜的人。他觉得只要他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她会回过神来,看到这个一直在她身边默默付出的男人。
他错了。他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他躺在急救床上满身是血地打她的电话,听到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等到的是四天后她打来电话,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在哪儿”,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你为什么不给许昭阳转那两万块钱”。
宋远舟躺在病床上,想起这些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想起他爸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儿子,疼人可以,但不能疼到忘了自己是谁。人要是连自己的分量都掂不清,别人就更不会把你当回事了。”
窗外起风了。医院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轱辘声和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监护仪的嘀嘀声依然稳定而有节奏,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宋远舟闭上眼睛,把那些过往一帧一帧地咽了回去。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四章 探视
住院第四天的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也不是林知意。是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提着一兜水果挤了进来,袋子里装着橙子和苹果,果皮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他的脸上堆满了那种社交场合特有的、有点夸张的笑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把整个病房迅速扫了一遍。宋远舟认出了他,是同公司的综合部主管,姓梁,大家都叫他老梁。在云帆科技,老梁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谁的忙都愿意帮,公司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张罗的人一定是他。
“远舟!哎呀我的天,你可算醒了!前几天可把公司上下吓坏了!”老梁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椅子是那种老旧的折叠椅,被他敦实的身体压得咯吱响了一声。宋远舟费力地想要坐起来,老梁赶紧按住他:“躺着躺着,别动。你肋骨断了三根,逞什么强。”
宋远舟又躺了回去,后脑勺陷入枕头里,牵动了额头的缝针处,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公司那边怎么样?”
“公司那边你就放心吧。陆总亲自批了你的工伤假,医药费公司全报,营养费补贴也批下来了。你现在啥都别操心,只管养病。”老梁说着,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橙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他收起了笑脸,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种宋远舟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远舟,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下。”
“你说。”
“你出事以后,我们给你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打过好几个电话。”老梁顿了一下,“你爱人——关机。我们从你入职档案里查到了你老家的电话,打到你妈那里,是一个邻居接的。那邻居人不错,连夜跑去你妈家敲的门,你妈才知道你出事了。老人家身体不太好,急得差点犯了高血压,现在在老家天天守着电话等消息。”
宋远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又翻遍了你的通讯录,”老梁继续说,“能打的电话都打了。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从公司的企业微信里找到了林知意的同事,辗转问到了林知意另一个手机号——她自己那个号打不通嘛。”
老梁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那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成年男人之间特有的、心照不宣的无奈。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爱人说她在临市。我问她要不要赶过来——那时候你还在ICU没出来,我都没敢跟她说实话,怕她路上着急出事。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有医保,公司也有工伤险,应该不缺钱,我这边实在走不开。等忙完了再说吧。’”
老梁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他拿起那颗橙子,又放下了。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像钟摆一样无情而规律。
宋远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或者说,他已经没有表情可以变化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只干透了的小飞虫还在灯管上贴着,一动不动。
“老梁,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远舟,公司的人都在问你。陆总说要来看你,我说等你稳定了再来。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老梁这句话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宋远舟——你没有被世界抛弃。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老梁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宋远舟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依然裂成蛛网,触控反应依然迟钝。他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小周,他当年在工地实习时带的徒弟,后来跳槽去了别的城市,两人慢慢就断了联系。但小周是个热心人,而且做事情特别靠谱,当年跟着他的时候,什么事情交代一遍就能办得妥妥帖帖。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惊喜的声音:“师傅?是你吗?我靠,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宋远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小周,帮师傅个忙。”
“什么忙?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
“帮我办出院手续。我说的是提前出院。”
“提前出院?师傅你什么情况?你伤得重不重?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急。”宋远舟的声音很平稳,“你先听我说完。”
他把自己的计划,一点一点地告诉了小周。
第五章 沉默的安排
小周是在第二天下午赶到医院的。
他比三年前胖了一些,以前跟宋远舟在工地上实习的时候,瘦得像一根竹竿,风大一点都怕被吹跑。现在脸上有肉了,下巴圆润了,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进门就愣在了病房门口。
宋远舟正靠在床头喝护士送来的粥。他左手打着吊瓶,右手拿着勺子,动作很慢,每舀一勺都要歇一口气。粥很稀,只有几粒米和一些切碎的菜叶,但他喝得很认真,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已经拆下来的牵引架,石膏腿平放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膝盖,露出小腿上那层厚厚的白色石膏。
“师傅……”小周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快步走到床前,把旅行袋放在椅子上,眼睛在宋远舟浑身上下来回扫了好几遍——从额头上那道缝了针的伤口,到吊着的右臂,再到那条裹着石膏的左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握住了宋远舟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出事那天嵌进去的碎玻璃碴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别看了,死不了。”宋远舟放下勺子,抬眼看着小周,“东西带来了吗?”
小周打开旅行袋,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一套干净的衣服,一双软底拖鞋,一顶可以遮住额头伤口的鸭舌帽,一个新买的充电宝,还有一沓现金。他把现金塞进宋远舟枕头底下,压低声音说:“师傅,你要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你给我交个底。”
宋远舟没有回答。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用能动的右手掀开被子,艰难地坐直身体。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他咬了咬牙,把痛意咽了回去。
“我要出院。”
“出院?你疯了吧!”小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意识到这是在医院又赶紧压了回去,隔壁床的病人正在午睡,“医生说了你至少还得住半个月。你不治了?腿不要了?”
“腿要,但要换个地方治。”宋远舟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一个刚出过严重车祸、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倒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工作行程,“我昨晚跟老家的县医院联系过了,那边的骨科康复条件不差,而且费用比这边低一半。小周,你帮我办手续,然后送我去火车站。我从这里坐火车回去,四个小时就到。”
小周张着嘴,脑子转了好几个弯,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师傅,你为什么不叫嫂子来?”
宋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头转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一个不大的花坛,花坛里的月季早就谢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摇晃。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瑟瑟地抖。花坛边上的长椅空着,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她忙。”过了很久,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小周看着宋远舟的侧脸。那张侧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有的只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水面光滑如镜,但你完全不知道水底沉着什么东西。
小周没有再问了。他跟在宋远舟身边三年,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他要是愿意说,你拦都拦不住。他要是不愿意说,你拿铁锹也撬不开他的嘴。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宋远舟的肩膀,说了句“我去找医生”,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了林知意的号码。那个号码是昨天从师傅的手机里偷偷翻出来的,他本来想着万一在医院需要家属签字,总不能联系不到人。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被接了起来。那头是一个慵懒的女声,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烦:“喂?”
“请问是林知意女士吗?”
“是我,你谁啊?”
“我是宋远舟的同事,我叫周……”
“他又怎么了?缺钱了吗?”林知意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烦躁,“他公司不是有工伤险吗?找我干什么?你们能别老给我打电话了吗?我这几天事情已经够多了,别再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小周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强行压住情绪的、职业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林女士,你知不知道你先生昨天在ICU里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不要告诉你,说你忙,怕你担心?你知不知道他额头上缝了十几针?你知不知道他左腿断了三处,脾脏差点没保住?你知不知道他——”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知意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只是多了一丝辩解。
“我又不是医生,我去了他能好得快一点吗?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别这么道德绑架?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他一个大男人,有医保有工伤险,缺钱跟我说,不缺钱就别老是来烦我!”
小周挂掉了电话。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那声音让人心烦意乱。他忽然理解了师傅刚才那个平静的表情——那不是平静,那是死了心。一个人的心要是死了,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当天傍晚,小周用轮椅推着宋远舟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的车流依然稠密,尾灯的红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宋远舟戴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上的纱布。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外人看不出他是一个刚从ICU里出来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病人。
小周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宋远舟扶进后座,又跟司机仔细交代了半天,说这人腿脚不方便,路上开慢一点,遇到颠簸的地方绕一下。出租车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小周站在医院门口,目送着那辆车渐渐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小,直到被无数红色的光点吞没。
他站在那里很久,冬天的风吹得他缩起了脖子,但他没有马上离开。他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图纸都看不明白,是师傅手把手地教他,带他下工地、蹲现场、熬夜画图。师傅那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小周,做事先做人。人做不好,事做得再好也是白搭。”他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师傅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好人。可好人,为什么总是被欺负呢?
他掏出手机,把林知意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六章 失踪
宋远舟“失踪”的消息,是两天后传到林知意耳朵里的。
那天是个阴天,天空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随时要往下掉雨。林知意刚从临市回来,在出租屋楼下的小超市里买了泡面和速冻水饺,拎着塑料袋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靠在单元门口抽烟。
那人看到她,把烟掐灭在墙上的灭烟器里,快步迎了上来。他微微鞠了一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云帆科技有限公司”,职务是“综合部主管”,名字叫“梁志国”。
“林女士您好,我是远舟的同事,敝姓梁。”
林知意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她换了一只手拎着,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宋远舟又怎么了?他能不能让我消停两天?”
老梁的笑容没有变。他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依旧客客气气地说:“林女士,是这样的,远舟前两天办了提前出院手续,离开了医院。按照规定,他是不能出院的,他现在的情况需要继续住院治疗。但他的同事去办手续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是他一个姓周的朋友帮他办的。我们今天查到,他出院之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目前——”老梁顿了一下,“下落不明。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您知不知道他可能去哪里?”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塑料袋,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老梁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他那么大一个人了,有手有脚,能跑到哪里去?说不定是去朋友家了。你们公司的人也真是的,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他是不是不想上班,故意躲起来了?我跟他结婚三年,我最了解他了。他肯定没事,你们别瞎操心了。”
老梁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了整整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想再跟她多费一句话了。
“林女士,那我就告辞了。如果有远舟的消息,请您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小区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节奏很快,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林知意拎着塑料袋站在原地。老梁转身前最后那个眼神,她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那冷意让她心里不太舒服,像有一根鱼刺卡在了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都什么人啊”,拎着塑料袋上了楼。
回到家,她把泡面往桌上一扔,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置顶的聊天框之一就是许昭阳,她点进去发了条语音:“昭阳,今天烦死了,宋远舟的同事又来烦我,说他不见了什么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许昭阳秒回了几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段语音:“管他呢!他自己躲起来了还省得你麻烦。对了,上次那个事,谢谢你帮我垫的两万块,等我这边周转过来就还你。爱你哟小知知!”
林知意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嗯嗯”。她放下手机,拆开泡面包装,打开热水壶烧水。水壶是宋远舟买的,他说这款是恒温不锈钢内胆的,烧水快、保温好,比她之前那个老式水壶好用。她以前嫌他乱花钱,现在却用得挺顺手。
她忽然想起来——宋远舟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烧好热水,灌进保温杯里,放在她床头柜上,旁边压一张纸条,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或者“冰箱里有包子,微波炉热两分钟”。她每次都是拿起来看一眼,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端起杯子喝一口温度刚刚好的白开水。
她已经好久没在床头柜上看到那个保温杯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她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宋远舟这次出差之前?还是更早?她没有细想,因为水开了,泡面该下锅了。
傍晚,许昭阳来找她。他穿了一件很潮的卫衣,头发新做了造型,喷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茶几上摆满了薯片、炸鸡和两杯大杯可乐。看到好笑的地方,许昭阳笑得前仰后合,林知意也跟着笑。但她今天笑得有些心不在焉——老梁那张收起了笑容的脸,总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还有那句“下落不明”,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鞋子里,不算疼,但怎么走路都不舒服。
“昭阳,你说宋远舟到底去哪儿了?”
许昭阳把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管他呢!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他干啥?又不是你让他出车祸的。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死在外面不成?”
他说完自己哈哈笑了两声。林知意跟着扯了扯嘴角。电视里的电影还在继续,爆米花桶被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抓,手指碰在一起,许昭阳顺势握了握她的手,她抽了回来,但脸上没太多抗拒。
窗外,天彻底黑了。
宋远舟失踪的第三天,一些隐秘的、一直被忽略的痕迹开始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露了出来。
先是冰箱。冰箱里的菜已经蔫了,青菜叶子的边缘发黄卷曲,豆腐长了一层滑腻的白膜,都是她爱吃但不爱做的菜。以前她从来没操心过冰箱里的东西——宋远舟每两天去一次菜市场,按她的口味买菜,按她的口味做饭。他出差前会把冰箱塞满,把每样食材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冷藏室放蔬菜和豆腐,冷冻室分装好的肉用保鲜袋一袋一袋标好日期。现在冰箱空了,冷冻室里只剩半袋速冻水饺,是宋远舟上次走之前给她留的,她一直懒得煮。
然后是电表。电表的余额数字一直在往下跳,红色的数字一闪一闪的。以前电费都是宋远舟交的,她连户号是多少都不知道。她给供电局打了电话,转人工转了好几次,最后报地址查到了户号,缴费的时候发现已经欠了十几块。
然后是水费。然后是阳台上的花。那盆吊兰是她两年前心血来潮买的,买回来就放在阳台上再也没管过。宋远舟每隔三天给它浇一次水,现在土已经干得裂开了缝,叶子从边缘开始黄,一碰就碎。
然后是茶几下面的抽屉。她翻医保卡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一个大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他买的一份人身意外险,保额二十万,受益人写的是她的名字。保单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是他工整到有些笨拙的字迹——“知意,如果哪天我出了意外,这个应该够你还房贷了。别怕,有我在。”
林知意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好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小区的路灯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投在墙上的树影也跟着摇晃,像一群无声的幽灵。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昭阳发来的消息:“明天我们去新开的那家日料店吧!”
她没有回。
晚上,她躺在卧室的大床上。床很宽,以前宋远舟睡在右边,她睡在左边,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那时候她嫌他挨得太近,晚上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让他去睡书房。后来他也就习惯了,自动睡在床的最右边,尽量不碰到她。此刻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床忽然大得有些空洞。她伸出一只脚探了探右边——冰凉冰凉的。
她忽然想起出事那天,她挂掉的那个电话。那个她只是看了一眼屏幕就按掉、然后直接关机的电话。她当时正在酒吧里,许昭阳端着一杯酒喊她玩真心话大冒险。音乐声震得人耳朵疼,手机的光在口袋里一闪一闪的,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了关机。
如果他有什么紧急的事呢?如果他找不到别人,只能找她呢?如果那通电话是他打出的最后一个电话——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凉的蛇,从她的脊背上游过。她浑身打了个寒颤,从床上坐起来,想给宋远舟打个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才发现——她上次删掉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联系人,里面好像有老梁的电话。她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应该没事的。他能出什么事?”
她关掉台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被子还是那床被子,可为什么今天晚上格外冷?
第七章 她慌了
宋远舟失踪的第四天,林知意终于开始慌了。
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担心,不是那种“他能跑哪儿去”的不耐烦,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胃里往上翻的慌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她开始打宋远舟的电话,一遍一遍地打,每一次都听到同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打给所有她认识的、宋远舟可能联系的人。他的同事,她没几个认识的。他的朋友,她忽然发现自己一个都想不起来。她甚至翻出了宋远舟老家的电话——那个他母亲家的座机号,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十声,没有人接。她不记得他母亲有没有手机,或者说,她从来没有问过。
她去了宋远舟的公司。云帆科技在产业园的十七楼,她站在公司前台,前台小姑娘问她找谁,她说找宋远舟。小姑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微妙——像是知道她是谁,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小姑娘让她稍等,去里面叫了老梁出来。
老梁接待了她,态度和几天前在楼下时完全不同——不是更冷淡了,而是更疏远了,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跟她说话。他给她倒了杯水,是纸杯装的纯净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没有碰。
“林女士,远舟还没有消息吗?”
“我正想问你们!”林知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他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他在你们公司出了工伤,你们不应该负责到底吗?他现在人不见了,你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你们就没有去找过他吗?”
老梁等她说完,沉默了几秒钟。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很克制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的分量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在确保她听清楚。
“林女士,在远舟出事的当晚,我们拨打了所有能找到的号码,想通知他最亲近的人来医院签字。你不在。”
林知意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我不知道,我以为没什么大事,我以为他公司会管,我当时在临市实在走不开。但这些话在她舌头上转了好几个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这些理由,站不住脚。
老梁没有继续为难她。他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个信封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这是远舟住院期间公司垫付的医药费明细。他的工伤认定已经下来了,后续的医疗费用公司会继续承担。但作为他的直属主管,我坦白跟您说——远舟是在我们公司干了六年的老员工,他的为人和能力,全公司上下没有不认可的。他这次出事,我们也很难过。但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我只是希望您知道——他出院那天,是他自己办的出院手续,是让一个已经离职三年的同事来帮他的。他没有通知任何在职的同事,也没有通知您。”
他为什么不通知我?林知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梁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我相信远舟不会有事,他是一个很能扛的人。至于他去了哪里——”老梁顿了顿,“也许,他只是不想被找到。”
林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云帆科技的。她攥着那个信封,站在产业园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有几缕粘在了嘴角上,她都没有伸手去拨开。路边车来车往,有人按喇叭,她充耳不闻。她抬起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写字楼,十七楼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她忽然想起宋远舟跟她说过的一句话——“知意,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从实习生干到项目经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当时在干嘛?她当时在刷手机,跟许昭阳聊微信,随口敷衍了一句“嗯,挺好的”。她从来没有去了解过他的工作。不知道他做什么项目,不知道他加班到几点,不知道他压力有多大,不知道他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是什么样子。她对他的了解,甚至不如他的同事。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发现电表跳闸了——电费彻底用完了。她忘了去交。她以前从来没操过这个心,都是宋远舟在管。她蹲在电表箱前面,试着按照贴在箱盖上的操作说明推上电闸,推了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终于推上去了,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昏黄的灯光重新填满房间。林知意靠着电表箱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她住了快三年、却忽然觉得无比陌生的家。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电视柜上的路由器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那是宋远舟选的型号,他说这个牌子的信号最稳,她追剧不会卡。墙角的绿萝垂下来老长的藤蔓,依然绿着,因为它耐旱,半个月不浇水也没事。沙发上的靠垫是她挑的,但里面的海绵是宋远舟换的,他说原来的靠垫太软了对腰不好。
她给许昭阳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昭阳,宋远舟不见了。”
过了好几分钟,许昭阳才回了一条语音。语气轻松而随意,背景音里有游戏打斗的声音和队友的喊麦声:“哎呀,他想通了就好了,说不定是去散心了。你别想太多了,明天我带你去吃那家日料,位置我都订好了。吃顿好的心情就好了。”
林知意盯着那条语音,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冷白的。她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空,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几分钟没有动。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盖在了地板上。
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第八章 遗物
第五天,林知意开始收拾宋远舟的东西。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她想找找线索。也许他留下了什么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信息,也许能告诉她他去了哪里。她打开了他放私人物品的小柜子,那是阳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平时她从来不碰,因为里面都是“他的东西”。
柜子里很整齐。不像她那边衣柜的乱七八糟,他的东西永远分门别类,每一件都摆得端正。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旧笔记本,是他的工作笔记,封面上分别贴着标签,标着“2019年—2021年”“2022年—2023年”。她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连涂改都很少见。笔记本的边角被翻得起毛了,内页贴着各种便签条,记录着项目进度、会议要点、客户需求。这些东西她从来没看过,她甚至不知道他有记工作笔记的习惯。
笔记本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的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发白了。她打开,从里面倒出几张纸。是银行的存款单,定期储蓄,总额八万,每一张的背面都用铅笔写了一个字,连起来是——“给知意的”。
最下面是一份文件。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纸张还很新,折叠的痕迹很整齐,应该是最近才放进来的。上面只差她的签字。
林知意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脊背靠着床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楼上住户走动时地板轻微的咯吱声。她的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纸很薄,被反复折叠过,叠痕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忽然发现“离婚协议书”那几个打印的黑色字体,被什么东西洇湿过,留下了一圈模糊的水渍——很小,但很清晰,是水滴落在上面才会留下的痕迹。
那是眼泪吗?是他写的时候哭了吗?还是签完字之后,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这份协议,掉了眼泪?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在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一定是疼的。而她在那个时候,可能在跟许昭阳吃火锅,可能在酒吧里摇骰子,可能在另一个男人的笑声里对着手机屏幕翻白眼——“宋远舟又发消息了,烦死了。”
她还记得有一次,宋远舟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兴奋。他说他涨工资了,虽然不多,一个月多了几百块,但他特别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再攒几个月就能带她去那个她一直想去的海边度假。她当时正在跟许昭阳语音聊天,捂着话筒对他说了一句“哦,恭喜啊”,然后就继续对着手机那头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他,听到他在被窝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整个世界。
她继续往下翻。柜子最底层压着几个塑料文件袋,她一个一个打开看。有几张旧照片,是他们的结婚照。摄影师当时说“新郎笑一个”,他紧张得嘴角抽搐,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穿着白婚纱站在他旁边,侧脸靠在他肩膀上,脸上也有笑,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她那时候是真心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忘了这份真心呢?
照片旁边还有一小沓票据。电影票根、火车票、景区门票,都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有些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快要看不清。最早的一张是四年前的电影票根,是他们谈恋爱时看的第一场电影。她记得那天她还迟到了,错过了开场,出来以后他骗她说电影还没开始,其实已经放了二十分钟了,他只是不想让她内疚。
他把这些破烂都留着。
林知意的手开始发抖了。她把那些票根一张一张地摊开在地上,铺成了一小片凌乱的纸海。票根旁边是照片,照片旁边是离婚协议,离婚协议旁边是那几张写了“给知意的”的存单。这些零碎的物件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人。她发现了一件事——他一直在默默地计划着给她更好的生活。也一直在默默地准备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离开,他能体面地放手。
她把那些票根捧在手心里,忽然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些褪色的纸片上,把“给知意的”四个字洇得更加模糊。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沙哑,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哭得这么狼狈过。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弄丢的不是一个“还不错”的丈夫,不是一个“还算称职”的家人。她弄丢了一个真正爱她的人。而她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弄丢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许昭阳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那条“日料店”的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点了进去,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她又删了,删了之后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按下了发送。
“许昭阳,我们以后少联系吧。”
打完这一行字,她按住电源键,关机。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暗了下去。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悲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但这份意识来得太晚了。她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第九章 挣扎
许昭阳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打游戏。屏幕上队友骂骂咧咧的语音还没关,他的手指却停在了键盘上。他盯着林知意发来的那行字——“我们以后少联系吧”——盯了整整十几秒,没有回复,没有追问,甚至连一个问号都没发。
然后他退出微信,继续打游戏。他不在乎。
林知意没有等来他的回复。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冬天的天黑得特别快,才下午五点不到,暮色就已经从窗户爬进来,把屋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吞掉。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过去三年的一些画面——宋远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背影微微佝偻着,油烟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从来不说一个累字。宋远舟蹲在门口给她擦鞋,她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晾在阳台栏杆上,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宋远舟在她感冒的时候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给她倒热水、量体温、换额头上的毛巾,她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看到他困得靠在床头柜上眯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条湿毛巾。
而她自己呢?她在干什么?她在陪许昭阳过生日。在跟许昭阳吃日料。在给许昭阳转那两万块钱。在酒吧里挂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他躺在一片狼藉的铁皮壳子里、意识模糊、生命垂危的时候,按下的那个号码,是她的。而她关机了。关机了!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刀子,在她心脏上来回地锯。她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言说的悔恨。她想喊,想叫,想扇自己几个耳光,想回到那个雨夜对着那个挂电话的自己劈头盖脸地骂一顿——你还是人吗?你是他妻子!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可是她回不去了。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那辆车已经翻了,那个电话已经挂断了,那颗心已经被她亲手捏碎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宋远舟从来不跟她吵架。因为他一直在忍。他在用他的方式守住这段婚姻,直到最后一刻——直到他在ICU里醒过来,得知她没有来看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那一刻他放弃了。不是不爱了,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林知意擦干眼泪,拿起手机重新开机。她翻到老梁的微信——她上次离开云帆科技的时候,老梁出于礼貌加了她好友,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他。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梁主管,您知道远舟老家在哪里吗?我想去找他。”
老梁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
“他不想见你。如果他愿意见你,就不会不告而别。”
林知意盯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老梁说得对。但她还是不想放弃。
她订了第二天去宋远舟老家的火车票。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她只去过一次、还嫌那里穷乡僻壤到处都是泥巴路的小县城。她记得唯一一次去的时候,宋远舟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她在县城的小街上走了整整一下午,指给她看他小时候上的小学,他经常去的那家书店,他放学后跟同学踢球的那片荒地。她当时坐在小吃店里,低头刷着手机,连头都没怎么抬,嘴里嗯嗯地敷衍着。他讲到一半发现她在刷手机,愣了一下,然后闭了嘴。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他那个愣住的眼神,应该就是无数次失望中的一次。
她开始在手机地图上搜那个小县城的医院。一个县城,有好几家公立医院。她一家一家地搜,一家一家地打电话问。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了,每打一个电话都要先喝一口水润润嗓子。打到第三家的时候,对方接电话的护士说了一句“骨科病房确实有一位姓宋的患者,从外地转过来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连声道谢,挂掉电话之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去,能不能见到他。见了面,能说什么。他会原谅她吗?她有资格请求他的原谅吗?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必须去。因为如果不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第十章 归途
火车在平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省城的楼宇和立交桥渐渐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偶尔几块麦田泛着干枯的绿意。一排排白杨树光秃秃地立在田间小路上,枝丫朝天,像一群沉默的哨兵。天很蓝,是那种冬天特有的干净透彻的蓝,万里无云。
林知意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但目光是涣散的,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进去。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眼下的乌青很重,遮瑕都盖不住。但她不觉得困。她只是觉得空。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器官被人掏走了,剩下一个空洞,风一吹就隐隐作痛。
她在心里反复排练着见到他之后要说的话。第一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你还好吗”?太虚伪了。他不好,他当然不好,他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他一个人从医院里瘸着腿逃回老家,他好得了吗?“我来接你回家”?可那个家,还算是他的家吗?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她想了十几套说辞,每一套都让她自己觉得恶心。因为她发现,所有的词汇在她做过的事面前,都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她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男孩把女孩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里的电影,时不时小声耳语几句,女孩被逗得轻轻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女孩笑的时候侧过脸看男孩,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光。林知意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曾几何时,她和宋远舟也是这样。那时候他也喜欢握着她的手,不管是在公交车上还是在电影院,不管她嫌不嫌热、嫌不嫌黏,他都不松手。她那时候嘴上骂他“你怎么这么黏人”,可心里是甜的。后来他的手什么时候松开的?是她自己甩开的。
火车过了长江大桥,江面宽阔而平静,夕阳的余晖铺在水面上,碎成满江的金黄。林知意望着那一片波光,忽然想起宋远舟在婚礼上说过的话。那天他站在台上,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拿着话筒的手一直在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这辈子,只对一个人好。”
台下的人都在笑,觉得新郎官太紧张了,说了句土到掉渣的大白话。她当时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觉得他傻得可爱。可今天她才忽然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这辈子,真的只对她一个人好了。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一个人。而她却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不需要珍惜的背景色。
林知意捂住了脸。旁边的情侣还在轻声说笑,没有人注意到她肩膀剧烈地抽动,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指缝里渗出来的泪水顺着下巴滴在了她的衣领上。
火车继续往前开。终点站,是他老家县城那个她只去过一次的、连站名牌都掉了漆的小站。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原谅还是冷漠,是重逢还是永别。但她知道,她欠他的,这一趟,她必须来。
傍晚六点,火车在县城小站停稳。林知意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乘客。她站在狭窄的站台上,冬天的晚风又干又冷,从站台尽头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飞舞,围巾猎猎作响。站台上的灯光昏黄而稀疏,她拉紧了外套的拉链,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去。箱子很轻,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但她的脚步很沉。
出站口外面是一片小小的站前广场,地上铺着年代久远的水泥砖,好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野草。广场边上停着几辆等客的摩的,司机们缩在军大衣里哈着白气,看到有旅客出来就纷纷打起精神。暮色里,街边的早点铺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门口的冰柜上贴着褪了色的饮料海报。
林知意站在广场中间,看着这座她只来过一次的陌生小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四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宋远舟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在这条街上走了整整一下午,指给她看这个那个,恨不得把他十八年的记忆全部倒给她看。她当时只觉得这里又破又旧,连家像样的奶茶店都没有,只想赶紧回去。
她沿着记忆里那条街往前走,路过那家宋远舟说“从小吃到大”的面馆,面馆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打转。路过那棵他说“小时候经常爬”的老槐树,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被岁月的风吹雨打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了。路过他上过的小学,铁栅栏门上锈迹斑斑,操场上的旗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旗子被风扯得啪啪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到了医院门口,她停住了。
住院部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好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有几扇亮着灯,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晕开一小片暖光。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冬天不开花,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瑟瑟发抖。
林知意站在花坛边上,仰着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她不知道他在哪一扇窗后面,但他的确在这栋楼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厚厚的水泥墙和玻璃窗,隔着她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保温杯——这是她唯一带来的东西。杯子里是她今天早上炖的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撇了三遍油,汤色清亮,是她为数不多能算得上拿手的厨艺。以前宋远舟生病的时候,她就给他炖这个汤。他每次都喝得精光,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咂干净,说“我老婆炖的汤,比外面饭店的好喝一百倍”。她已经好久好久没给他炖过汤了。
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退缩。她拎着保温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住院部的大门。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地面铺着浅绿色的地砖,被清洁工拖得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中药的味道。护士站里一个小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找谁,她说找骨科的宋远舟。小护士低头查了一下登记本,指了指四楼,“四二三,走廊尽头左转。”
林知意说了声谢谢,走向电梯。电梯门是那种老旧的推拉式铁门,关上的时候哐当一声响,轿厢里的灯管昏暗而闪烁。她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听着缆绳咯吱咯吱的响声,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四楼到了。电梯门哐当一声打开。走廊里比一楼更安静,墙上的时钟指着七点四十分。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尽头左转,四二三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她把保温杯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不大,只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门的那张床上,宋远舟正半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左腿还裹着石膏搁在一个软枕上,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住院腕带。他的头发比出事时长了一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额头上的缝针处。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很厚很厚的书,床头柜上的小台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林知意张了张嘴。来的路上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保温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保温杯被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不锈钢的外壳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宋远舟合上了书。他的表情先是微怔——显然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然后慢慢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波澜不惊。他看着林知意,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他摘下了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知意,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一句“你终于来了”。他只是安静地问了她一句——你怎么来了?那语气就像以前他下班回家,发现她今天居然提前到家了一样平常。
林知意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双腿一软,跪在了他床前的地板上,膝盖磕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把脸埋在他的被子上,嚎啕大哭,哭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整个病房都在发颤。
“远舟……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说着这三个字,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四年来所有欠下的道歉一股脑地倒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把他的被子洇湿了一大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
宋远舟没有扶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上。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但那触感很稳,很踏实,像他从前的每一次沉默,像他在雨夜里最后拨出的那通没有接通的电话。
“没事了。起来吧。”他说。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城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住院部楼下的路灯亮着,在花坛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厨房里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的声响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这是这个小城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冬夜。但对林知意来说,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遇见他之前的理所当然,一半是失去他之后的刻骨铭心。
尾声
两周后的一个上午,县医院的骨科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黄。冬天的阳光就是好,不刺眼,温温润润的,晒得人浑身舒坦。
宋远舟拄着拐杖站在窗边,试着把重心从左腿挪到右腿,又从右腿挪回左腿。主治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快,年轻的时候体质底子打得好,骨痂已经开始愈合了,再过两周就可以拆石膏了。他试了几下,疼还是疼的,但那种疼和刚醒过来时的疼不一样——那时候是撕裂的、尖锐的、让人绝望的疼,现在是钝钝的、酸胀的、带着愈合迹象的疼。就像伤口结痂,痒得难受,但你知道它在好起来。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不是护士——护士刚刚查完房,下一个时段是午饭之后。这个时间,能来的人只有一个。
林知意拎着保温饭盒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羽绒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但气色比两周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些许血色。她每天都会来,带自己炖的排骨汤或者鱼汤,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他看书、聊天、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一个下午。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毛毛躁躁地刷手机,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包里。她学会了认真地听人说话,学会了在他累了的时候主动说“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今天炖了排骨汤,放了山药和枸杞,补钙的。”林知意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浓郁的香气在病房里散开。她给他盛了一碗,汤色清亮,油星很少,是她花了好几天跟隔壁床老太太学的撇油技巧。
宋远舟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把拐杖靠在床头柜上,接过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山药炖得软烂,排骨的骨髓都炖出来了,咸淡正好。他一口气喝了半碗。
“好喝吗?”林知意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微微的紧张,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批改作业。
“嗯,比上次好。”宋远舟点了点头。这句话很简短,但林知意听了之后,眼眶却红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从来不对她说假话,以前不说,现在也不说。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到一张图片,把屏幕亮给他看。
“我把许昭阳拉黑了。微信、电话、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删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我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他回了一个‘行吧’,然后就没再找过。”
宋远舟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然后他继续低头喝汤。
“远舟,”林知意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你能原谅我吗?”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花坛里那几株月季虽然不开花,但枝条已经有了一丝隐隐的绿意,是春天快要来的信号。阳光在宋远舟的侧脸上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他额头上那道疤被阳光照得有些明显,但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狰狞了。
他放下汤碗,转过头,看着林知意。
“知意,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们回不去了。”
林知意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从她挂掉那个电话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但至少,他原谅了她。至少,她亲口对他说了那句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至少,他喝完了她炖的汤。
宋远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拿起那本书。那是他让小周帮忙从网上买的一本关于心理咨询的书。出事之后,他花了很多时间想一个问题——人为什么会把最亲近的人当成理所当然的付出对象?他想在这本书里找到答案。书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但他已经懂了一个道理:你可以原谅一个人,但你不必回到一段让你遍体鳞伤的关系里。原谅是放过自己,放手也是。
阳光渐渐偏西了,病房里更亮了一些。窗外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晃,像一个温柔的、无声的手势。这个手势不是在告别,而是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的,一定会的。
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代入现实。文中所有人名、地名、公司名称、机构名称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中涉及的医疗信息、法律条款、职场情境等内容均经过艺术加工处理,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请理性阅读,感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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