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中国人读《诗经》,往往先读义理:风雅颂如何分?赋比兴如何解?孔子怎样删诗?毛苌、毛亨怎样传注?
可如果把视线移到日本,会发现一条很有意思的支流——日本学者读《诗经》,根本不关注这些,不是先研究“这首诗讲什么”?而是先问:“这是什么草?”“这是什么鸟?”“这种树真的长这样吗?”
也就是说,他们先把《诗经》当作一部涵盖草木图谱、日月星辰的“自然百科”来读。
这件事,放在今天看,几乎像一种冷门趣味;但在江户时代,它却是一门顶级又严肃的学问。这门学问的背后,是日本独特的“名物学”传统。
所谓名物,就是古书里出现的真实事物:草木虫鱼、衣服器物、祭祀制度、车马农具。读古书,必须先把这些东西搞清楚,不然文字只是空壳。
于是,《诗经》在日本,慢慢被读成了一片可以实地考察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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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选自《毛诗品物图考》由冈元凤纂辑,橘国雄绘画。这是十八世纪日本汉学家对中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植物、昆虫、动物的图释著作。书中屡见「享保中來漢種」字样,似属日本中御门天皇享保年间或稍后追记之语;书后木孔恭《跋》语,谓撰于日本光格天皇「天明甲辰」年,即清乾隆四十九年 (1784)。作者自称编纂目的在于「以便幼學」。
江户时代,是日本汉学最繁盛的时候。这一时期,日本没有经历中国式的王朝更替式大断裂,学术积累极稳。大量儒学者、医学家、本草学者、博物学者,都把中国经典当作知识源头。
而《诗经》很特殊,它不是纯哲学书,它里面有太多具体东西,这些东西,对江户学者来说,不只是文学意象。他们会认真地问:荇菜,到底是哪种水草?蒹葭,是芦苇还是荻?卷耳,是苍耳,还是别的野菜?
这种追问,听起来像钻牛角尖,其实是日本学界言传至今的习惯,也是其治学最扎实的部分。因为你只有知道“物”,才能真正理解“诗”。
最早认真研究《诗经》中草木的人之一,叫:新井白石。这个人很厉害,他既是幕府政治顾问,也是汉学大家。他读经有一个特点:极重考据。
他不像宋儒那样动不动就谈天理,张口闭口“为天地立心”,而是习惯俯身下去,关注诗中更具象化的名物。比如《周南·关雎》里的“荇菜”,他会参照中国《尔雅》、《本草纲目》来比对,又拿日本本地水草观察,试图找出对应植物。
这种方法像不像现代对自然科学的研究?文本对照+实地观察+物种比较,这其实已经很接近近代植物学方法了。在新井白石那里,《诗经》第一次被从抽象伦理里拉出来,重新落回泥土。
到了贝原益轩,这种研究草木的倾向更明显。如果说新井白石还是儒者读诗,那贝原益轩就是植物学家读诗。他写就《大和本草》,把日本本土植物系统整理出来,同时大量对照中国古籍。
贝原益轩读《诗经》,最关心的就是植物名称。比如:《采薇》里的“薇”,到底是不是蕨?《桃夭》里的桃,是野桃还是栽培桃?《苕之华》里的苕,是紫云英还是凌霄?这些问题,看起来细小,却涉及古代生态史。因为植物不是抽象存在,它们决定了古人的生活方式。春天采什么,秋天收什么,祭祀用什么,婚礼插什么……
《诗经》里的草木,其实是周代人的生活地图。而贝原益轩,就是在给这张地图重新标注。
真正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是小野兰山。
如果说新井白石是考据派,贝原益轩是整理派,小野兰山就是图谱派。他是日本本草学的高峰人物,他的学问方法特别有意思:光看书不够,要看实物;看实物也不够,要画下来。
于是,在小野兰山和他的弟子系统里,出现了大量《诗经》名物图。一一将草、木、鸟、虫描摹。这种方式中国古代当然也有,比如《本草纲目》附图,但在日本江户学界,这种图像化工作特别系统。
因为他们相信:图,比注释更接近真相。比如“蒹葭”,你说一百遍“芦苇类植物”,不如画出叶片、穗状花序、节间结构,一眼明白。所以,日本学者把《诗经》读成了一本可以翻图索物的书,这很像今天的自然图鉴。
更可贵的是,日本确实留下过专门的《诗经》图谱,这些书今天很少有人知道,但在江户时期却很流行。其中有一种类型叫“诗经名物图会”,它把《诗经》中的草木虫鱼逐条列出,附图说明,兼引《毛传》、《郑笺》、《尔雅》、《说文》。这已经不是单纯文学研究,而是跨学科:训诂学+植物学+动物学+博物学。今天看,这几乎像一本古典版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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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哭了…↑上图为彩绘本《毛诗品物图考》,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十九世纪传入中国。《诗经图谱:彩绘本<毛诗品物图考>解说》全书共七卷,分为草、木、鸟、兽、虫、鱼六个部类,图配文字考证,其中有 200 余幅插图。此内含日本天明五年刊本及清光绪时期彩绘本。
再举个例子,以“卷耳”相较中日学者的考证。中国注家多说是苍耳,但日本学者会争论:它在《采采卷耳》里,是药用植物,还是可食野菜?因为如果是采摘劳动,动作逻辑不同。这种讨论极细,却非常真实,它让诗重新活起来。
这背后,其实反映出日本读书人的一个传统:他们特别相信“物”。中国传统重“义”,日本传统重“形”。中国人会问:这首诗表达什么德性?日本人会问:这首诗里长着什么植物?听上去像一个偏文学,一个偏实证,但恰恰因为这种偏执,日本保留了很多古典世界的细节,有时候,反而比中国自己保存得更完整。
今天去日本一些大学图书馆,或者像国立国会图书馆这样的馆藏里,还能看到这些江户版《诗经》注本。这类严肃的儒学典籍,常常会有精细插图:荇菜漂在水面,卷耳生在山野,蒹葭立在河边…像是一整套活色生香的世界,草木还在,鸟鸣还在,季节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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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诗经名物图解》日本江户时代 细井徇/细井东阳编绘,嘉永元年(1848)出版。内容为《诗经》配百余幅古画,草木鸟兽虫鱼均有,文言文,无译文。该书分为十个画册贴:三草、二木、二禽、一兽、一鳞、一虫。
也许,这就是日本汉学最迷人的地方。他们没有《诗经》的故土,却保留了读《诗经》的耐心,他们不一定比中国人更懂义理,但常常更愿意蹲下来,看一株草。
而古典世界,往往就是这样保存下来的。不是靠宏大叙事,而是靠一个人,翻着古书,走进山野,对着一片叶子发呆。
然后写下:这,大概就是《诗经》里的“薇”。
这就是日本江户时代,一批批汉学家,不抱以功利心的,做学问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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