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回1938年开春,在徐州会战爆发前的那段日子。
假使你这会儿正待在第五战区的指挥中枢,翻着李公手头那份将官表,打眼一瞧,恐怕当场心就凉了半截,觉得这棋根本没法下。
那会儿的情形是这样:日方手里最硬的一张王牌——那支威名在外的第五师团,也就是所谓的“板垣劲旅”,正瞪红了眼朝临沂扎过来。
他们打的算盘是拿这儿当跳台,好一举把徐州给兜死。
说起这支部队的底细,那可是日军里号称“铁军”的主儿。
打从百年前那几场恶仗开始,这帮人就成了日陆军的某种象征。
领头的板垣征四郎,更是不折不扣的仗痴,从沈阳一路折腾到华北,跟咱这边七十多个师都交过手。
除了在平型关被115师设伏给狠咬了一口,这人几乎就没怎么栽过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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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在那儿吃了瘪,他回过神来,仅仅花了整天功夫,就把傅将军死守的并州城给端了。
搁日方那帮人瞧着,这回打临沂,顶多算是一趟带着枪炮的“郊游”罢了。
可回头看看,李公这边能推出去挡枪的又是哪路神仙?
搞保安团起家的韩德勤,那点本事压根儿不够瞧;东北军那个缪澄流,早先在长城那带打仗就摇摆不定,指望不上。
挑肥拣瘦了半天,李公总算拍了板,把任务丢给了庞炳勋。
这消息一传开,圈子里的人差点没当成乐子听。
庞公此人,坊间都喊他“老瘸子”,年近花甲,身上还带着伤。
他领着的四十军,名号倒是唬人,其实也就是五团凑在一块儿的“大锅饭”,属于杂牌队伍里的穷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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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西北军的大佬堆里,庞公从来都是被宋、韩几位当成透明人的“跟班”,一没地盘,二没硬家伙,在金陵当局那头更是没人待见,活像个没妈的孩子。
这一边是日军里顶天立地的精锐,那一边是拖着条残腿、领着帮土兵的老汉。
那会儿蹲在徐州看热闹的洋武官和记者们,早就私底下定了论,觉得临沂丢掉是迟早的事。
谁成想,到头来这仗的算盘珠子,压根儿没按常理拨。
为啥李公偏偏挑了老庞?
这就是他身为战区统帅走出的头一步险棋。
李公没指望老庞手里那些破烂,他看中的是这老哥混迹江湖的“保命经”。
老庞能在乱世里混成“常青树”,全仗着两招:头一个,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对手下人没得说;再一个,他的队伍有股奇怪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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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管他的兵叫“信鸽兵”,哪怕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只要老庞这杆旗没倒,兵们总能自个儿找回来。
这回李公走对了步子:他给足了这位受气多年的老将尊严。
不光没打算动他的番号,还把子弹给喂饱了。
像庞公这种在老林子里钻出来的,最吃“讲义气”这一套,既然李公把台阶搭好了,他干脆在公署里当场立了军令状:这回老子豁出去了,绝对不留后手,非跟鬼子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枪炮一响,接着又到了考验脑子的时候:这支叫花子部队,凭啥跟人家的硬骨头碰?
板垣那边的路数就是一个“快”字。
又是炮阵又是骑兵,天上有飞机,地下有坦克,就想靠着那股子蛮劲儿把临沂给推平。
在他眼里,对面那帮连像样炮火都见不着的中国兵,稍微一使劲儿就得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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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庞公这种在土堆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最拿手的可不是硬碰硬,而是跟你“磨洋工”。
火头是从莒县那带烧起来的。
守在那是刘震东的一帮弟兄,不少人手里还拎着红缨大刀片子。
刘将军殉国了,庞公派去的援兵也撤到了汤头镇。
板垣那会儿觉得这事儿快成了,指挥着兵马就开始猛灌。
没成想,这地方最后成了板垣的伤心地。
老庞出的招儿完全没规矩,就是黏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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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鬼子炸得凶,大家伙儿就往坑道里一钻死扛;等天一黑,立马带人摸上去敲闷棍。
打到最悬的时候,伙房切菜的和医护所躺着的都拎着家伙上了阵。
这种不要命的耗法,把那帮讲究阵势的板垣兵打得一点儿脾气没有。
李公后来在书里提过:敌方折腾了好几天,愣是没能往前挪一寸地界。
板垣瞧着正面啃不动,又生一计:派了支人马从侧边钻老林子,想绕到临沂后路去抄老窝。
要是换个心理素质差的,这会儿估计腿都软了。
可庞公这“老油条”嗅觉灵敏得很,他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把藏得最深的压箱底宝贝使了出来——就是那个先前求爷爷告奶奶才保下的精锐团。
说来也巧,老天爷这回站到了中国兵这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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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飞机投物资时,脑子一抽把个装着军机的文件包给扔到了咱阵地上。
拆开一瞧,里头说明了日方正打算派六辆卡车去接应那支包抄的小队。
假如换成求稳的人,多半会缩回家守城。
可老庞这回选了条最横的路:去道上堵他们。
这么一来,庞家军利索地干掉了三台车,还顺手扣下一辆。
他还没打过瘾,又玩了一出心战,在战利品上贴了大字报,满城嚷嚷着这是俘虏来的装甲车,大摇大摆地在公署门口显摆。
这么一闹,板垣那帮人的魂儿都被吓掉了一半。
回头在发布会上,有个洋记者直摇头感慨:拿老头说过,狮子带头的羊群能赢羊带头的狮群,庞将军就是那头东方的野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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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公的反应挺逗。
他说,他原先也只是只羊,让火烧成了狮子,而他的兵本来就是狮子,这会儿更猛了。
这话乍听是漂亮话,可里头藏着本极深的心理账。
庞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之所以拼命,是因为这些没名没分的“野孩子”,在临沂这块地界找回了做人的尊严。
就在那个要命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滑不溜手的“老不倒翁”,而是一个豁出命去的纯爷们。
等到局势最紧巴的时候,底下人劝他赶紧撤,留点家底好养老。
按以前混战的规矩,这很正常,可庞公这回死活不干。
他撂下一句话:我都快六十了,还是个瘸子,啥也不愁,今天能跟鬼子玩命,也算是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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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把后路切断的法子,反倒把大局给救了。
正是因为他把板垣给钉死了,才给张自忠(也就是老庞原先的对头)赶过来赢得了工夫。
这才有了李公记下来的那个里应外合、把板垣赶跑的场面。
咱们事后琢磨,临沂这仗的赢球点,真在枪炮好坏吗?
板垣那帮人想的是:咱装备好,底蕴深,赢过傅将军,那肯定也能踩死个老瘸子。
这只是死算数,却把人心这个变量给落下了。
李公的盘算则是:给受冷落的人面子,给没人管的人补给,把这帮人的命都给点燃了。
而庞公的账最实在:躲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可在这种关口要是还认怂,那就不是什么“常青树”,而是老祖宗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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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大伙儿聊台儿庄聊得起劲,常把临沂给忘了。
其实说白了,要没这个老汉领着几千号“信鸽”跟板垣死磕,台儿庄的后腰早就让人捅烂了。
板垣在临沂吃的那记闷棍说明了个理儿:只要血性上来了,什么“铁军”也都成了泥捏的。
那个在大半辈子都靠圆滑活命的庞公,总算在六十岁那年,走出了他人生里最带种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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