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安静,多数人一生都不会听见,而我在学会识字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去听它。
那是一栋房子在等着知道今晚会是什么样的夜晚,所发出的一种安静。在那样的房子里长大的孩子,不会把它直接理解为害怕——害怕是你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之后才会出现的东西,而在这栋房子里,还没有什么事不对,但任何事都有可能随时出错。所以你不是感到害怕,你感到的是警觉。你从早到晚都在付出一整副注意力,就像别的孩子呼吸那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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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写一写这种经历会给一个人留下什么,因为最没有人告诉你的是:它不会在你童年结束时就跟着结束。你原本以为,长大以后你会开着车离开它,像离开一个镇子那样干脆。然后你发现你把它打包了。它就坐在副驾驶上。你伸手去推一扇门的时候,它就在你的手里;隔壁房间有人声调一变的时候,它就在你的胃里;你爱的人回到家,你还没法从关门的声音里判断出回来的是哪一个版本的他,你的身体就自动安静了下来——它一直跟在你身上。
我在一个男人的情绪就是天气的房子里长大。全家人都学会了做天气预报。
多数时候,他并不是一个会大吼大叫的人。吼叫反而容易应付一些,因为吼叫你总能提前准备好。可他偏偏是那种你根本读不懂的人。一个读不懂的大人,比一个嗓门大的大人更难在底下活下去。嗓门大的那个,至少会告诉你暴风雨到了。可他让你猜。规则说变就变,还往前面追溯着用。礼拜二让你笑得出来的同一件事,到了礼拜四就可能让你付出代价,而真正让你受罚的从来不是这件事本身。真正让你受罚的,是他在一个他没法控制的世界里承受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这一个他唯一能控制的世界。
有一个干净的词可以解释一个孩子在那样的处境里会怎么做。这个词叫依恋。
约翰·鲍尔比奠定了现代人对依恋的理解,他确立了一个你只要多想一想就会觉得极其扎心的事实:一个孩子是没办法选择要不要和他身边的大人建立联结的。这种联结不是出于偏爱,而是一套写在思想之下的求生机制,因为一个幼小的人类如果不能依恋一个照顾者,他就活不下来。所以不管站在那里的是谁,联结都会形成。面对温柔的人,会形成;面对令人恐惧的人,同样以一模一样的强度形成。底层的这套机制是不会给大人打分的,它只知道这个人是你的那个人,而这个人决定了你是能活还是不能活。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如果那个本该给你安全感的人,同时又是你所害怕的人,会发生什么?
你不会停止爱他。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在桌面上,身体不允许。你能做的只有同时握住两种东西。你一边爱着他,一边观察着他。你一边想要靠近他,一边随时准备把自己收回来。
有人说,受过这种伤的人就该切断依恋,像拔掉一根刺一样把那个人从生命里清理出去。可反方却很清楚:那个联结根本不是你选来的,它是长在骨头里的。你没法靠一个决定就让自己不再在乎。你所学会的只是同时做着两件事:在爱里面保持警惕,在靠近的时候留好后路。
判断这件事,不是看你能不能停止爱那个伤害过你的人,而是看你有没有在爱他的同时,也学会了把观察他的那个自己,慢慢挪到更安全的位置上。你可以继续爱他,但不必再让那个爱决定你今晚该不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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