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消停没几天又下雨了。
梅雨季,出门伞不离手,洗衣晾三天还是潮的,墙根悄悄冒起霉斑,连人的心情都跟着这阴沉沉的天,潮乎乎地提不起劲。
说来也有意思,千百年里,江南的黄梅天从来都是这副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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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江苏文脉里留下姓名的文人雅士,当年也一样躲不开这场连绵的雨。
有人在雨里熬人生的坎,有人在雨里遇久违的人,有人望着满城洪水,把一颗心都悬在了百姓的生计上。
今天咱们就循着雨声,往旧时光里走一走,看看古往今来的江苏文人,都是怎么度过梅雨季的。
范成大
落第黄梅天,病里悟心病
先说说范成大。他的梅雨季,从来和 “闲情雅致” 不沾边,全是科场失意熬出来的苦。
绍兴二十一年,二十六岁的范成大第三次奔赴科考,结果又是名落孙山。
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六年里三次赴考,次次满怀希望而去,载着失落而归,再硬朗的人也经不住这般反复磋磨。
他从临安乘船回昆山,一路春光正好,岸边清明上巳的游人宴饮嬉闹,他却只觉得野店寒水,满心寂寥。
提笔写下 “飞絮着人春共老,片云将梦晚俱还”,人家新科进士春风得意,他只能空手还乡,连归隐田园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等回到昆山,正好撞上黄梅雨季。潮热闷人的天气,配上郁结难解的心事,直接把本就体弱的范成大击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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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梅雨季,他几乎都卧病在床,蒲团上熬着日夜,夜里听蚊子嗡嗡作响,清早听乌鸦枝头啼叫,自嘲 “逢场将病当生涯”,甚至打趣说自己活在世上,仿佛就是来给人间试药方的。
病得最重的时候,他连梦都带着雨意。一夜听着雨打纸窗淅淅沥沥,梦里竟以为是当年赴考路上,飞雪敲打着船窗。
一场科举失利,把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折磨成这般模样,连雨声都能勾出满心的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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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 范成大》记载了范成大那段“凄风苦雨”
也正是这年梅雨季的重病,才有了后来那场 “魂飞天宫、偶遇天医” 的奇梦。
梦中,紫衣神人一句 “病自汝得,何药之为” 点破了他。
一场梅雨,一场大病,反倒让他慢慢放下了执念。后来他重整旗鼓,于绍兴二十四年进士及第。对范成大来说,那年的黄梅雨,是浇灭少年意气的冷水,也是让他沉下心来的清醒剂。
吴敬梓
江上梅雨里,故友解旅愁
和范成大困在病榻上不同,吴敬梓的梅雨季,是飘在江面上的。
那一年他从安庆应考归来,乘船沿江东下。
正是梅雨时节,江面上烟雨蒙蒙,两岸山色裹在雾气里,本来该是极富诗意的景致,可落在失意的旅人眼里,全是羁旅的愁绪。
路过九华山时,他望着黛色粘天的山峰、错落的山寺,反倒动了归隐的念头。
在《桂枝香》里写 “终南太华都休问,只思寻、深洞岩壑”,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如深洞岩壑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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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池州,他舍舟登岸,反倒在雨里遇上了惊喜。管绍姬、周怀臣、汪荆门几位老朋友,居然也在此地。
异乡遇故知,几个人当即找了酒家畅饮,回到住处又煮茶长谈,说起当年在南京秦淮河畔,灯船箫鼓的快活日子,只觉得恍如昨日。
可窗外丝丝梅雨下个不停,几个人又都是客居异乡,聊着聊着,旅愁就漫了上来。
酒意散了,茶也凉了,大家望着雨幕,不约而同都生出了 “不如归去” 的心思。
这场梅雨里的相逢,有酒有诗有旧友,热闹过后,反倒衬得漂泊更清寂。
等船行到芜湖,他的盘缠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囊中羞涩之际,又遇上了故人朱乃吾和道士王昆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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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 吴敬梓》详细讲述了吴敬梓这段旅程
故人解囊相赠,才让他能沽上几杯浊酒。他在《减字木兰花》里写 “故人白首,解赠青铜沽浊酒”,江面上雨雾茫茫,夕阳照着归舟,这点萍水相逢的暖意,成了梅雨季里最柔软的一笔。
吴敬梓的梅雨季,是在路上的。雨打船篷,湿了衣衫,却没凉透人情。
王世贞
洪涝梅雨季,提笔系民生
到了王世贞这里,梅雨季就不再只是个人的悲欢了。他眼里的雨,落的是百姓的生计。
王世贞写过 “柔绿篙添梅子雨,淡黄衫耐藕丝风”,把江南梅雨写得柔美灵动,可真当连绵大雨酿成灾情,他笔下就只剩沉甸甸的牵挂。
那一年五月到六月,江南梅雨连绵,足足下了四十多天。吴江、昆山、常熟、太仓处处被淹,田地泡在水里,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日子苦不堪言。
当时王世贞正闲居在家,自家已是状况不断:夜里莫名巨响扰得人心神不宁,妻子突然中风卧床,弟弟也染了病,家事已经够他烦心。
可望着窗外没日没夜的雨,他最先放不下的,还是受灾的乡民。
更让他忧心的是,当时朝中两位吴中重臣,为了避嫌,都不肯主动为家乡请命赈灾。有关部门商议的救灾方案,也压根没把太仓的灾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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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坐不住了,当即提笔给应天巡抚佘立写了信。他在信里说得恳切:
受灾最重的地方要请赈济,稍轻的地方要请减免赋税,不能只靠改折、存留那套老办法。
他还出主意,让道府各级纷纷上奏,灾情文书一封接一封递上去,朝廷才会真正重视。
他甚至搬出自己当年在湖州任职的经验,说当年就是和知府一同上疏,才为当地争来了三倍的抚恤。
一介闲居乡野的文人,心里装的却是一州百姓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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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 王世贞》记录了王世贞这段传奇经历
等七月雨停放晴,王世贞把藏书搬出来晒,翻着翻着,翻到了亡友张元凯的诗集。
读着故人清新的诗句,他忽然失声痛哭,自责当年只把对方当酒友,没早早识得他的才华。于是当即作诗一首,寄给友人之子,让他在灵前焚烧告慰。
王世贞的梅雨季,一头牵着家国百姓,一头系着旧友深情。雨落下来,是苍生疾苦;雨停之后,是故人长忆。
赵翼
灾年黄梅雨,平粜见仁心
清代的赵翼,也在梅雨季里见识过民生多艰,并且实打实伸出了援手。
嘉庆九年五月,江南暴雨连下十几天,大片良田全泡在了水里,桑田变沧海,连水稻都没法插秧。
往年这个时候,农夫们正踩着水车往田里灌水,那年反倒要忙着把田里的水往河里排,号子声悲得像挽歌。
灾荒一来,粮价应声暴涨,米贵如珠。
很快,苏州城里就出了饥民抢米的事,一天之内劫案上百起,城门大白天都不敢开,人心惶惶。
当时赵翼住在常州,家里存了一百二十石米。按市价卖,转眼就能赚一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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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看着乡里乡亲挨饿,坐不住了,直接把米价定在二十四文一升,比市价低了快三分之一,平价卖给百姓。
消息一传开,四面八方的百姓都涌了过来,人山人海,喧闹声震天。
混乱里不知谁喊了一句 “没钱也能领”,场面瞬间失控,身强力壮的扛着米就走,体弱的被挤得摔倒受伤,连年轻妇女都脱下裙裤当口袋装米。
一百二十石米,转眼就被一抢而空。
好好的善事做成了乱局,赵翼心里五味杂陈。他叹气说 “为善难,利人反害己”,可转念又想,百姓也是被逼到了绝路,才会不顾廉耻。
他既没报官,也没追责,只是暗自忧心:民气已经如此躁动,天下的安稳,恐怕悬了。
这场梅雨过后,他写了好多诗,写米价飞涨,写逃荒流民,也认真思考为什么一场雨就能让百姓活不下去。
赵翼的梅雨季,淋透了灾年的人间烟火。他不是站在岸边看雨的人,是跳进雨里,试着为旁人撑一把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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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 赵翼》讲述了那段“抢米风波”
你看,同样一场黄梅雨,落在不同人的人生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它是范成大病榻前的失意与觉醒,是吴敬梓江面上的漂泊与相逢,是王世贞笔墨里的牵挂与担当,是赵翼屋檐下的仁心与深思。
江南的雨从来都不只是天气,它裹着人生的起落,藏着世道的冷暖,落在纸上,就成了诗文,落在心里,就成了阅历。
千百年过去了,梅雨季的潮湿和烦闷一点没变。我们今天吐槽着晒不干的袜子、墙上的霉斑,其实和千年前那些听雨的文人没什么两样。
雨总会停的,天总会晴的。那些在雨里熬过去的日子,终会变成往后岁月里,最扎实的底气。
文 |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张文颖
图 | AI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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