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
我接到同学聚会通知那天,正蹲在厨房修水龙头。垫圈老化,拧紧了还渗水,手指头冻得发麻。手机搁在灶台上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周海在群里发的消息。
“毕业十一年了,咱们班也该聚一次了。这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福满楼,能来的扣1。”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稀稀拉拉有人回复。我擦了擦手,在屏幕上敲了个“1”发出去。发完又有点后悔,但撤不回来了。
水龙头还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脆。我盯着那个水滴看了半天,想起上一次同学聚会是五年前,我没去。当时刚离婚,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不想见人。这回理由找不到了,女儿跟着她妈,周末不用我带,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说要看家。
厨房窗外是六楼望出去的景象,对面楼的老头又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动不动。我想起宋佳宜以前说过,她最怕老了以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那时候我们刚大学毕业,住在这间租来的老房子里,她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周五晚上我去理发店剪了头,老板娘问我是不是要去相亲。我说同学聚会,她哦了一声,说那也得收拾精神点。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四岁,眼角皱纹不深,但发际线后退得明显。穿什么衣服想了半天,最后找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还是前年买的,没穿过几回。
周六下午下了点雨,路上湿漉漉的。我到福满楼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周海看见我,大老远就挥手:“老陈!可算来了你!”
他胖了一圈,但还能认出轮廓。旁边坐着刘丽,以前坐我前排,现在烫了卷发,涂着红嘴唇。大家互相打量着,嘴上说着没变没变,眼神都在算时间。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张磊,上学时跟我一个宿舍。他递给我一支烟,我说戒了,他笑:“怎么,养生啊?”我说没,就是不想抽了。他把烟收回自己叼上,火机咔嗒一声。
“宋佳宜来不来?”张磊吐了口烟,漫不经心地问。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群里没看见她说话。”
“我听李梅说她在广州,好像混得不错。”张磊弹了弹烟灰,“当年你俩多好,说分就分了。怪可惜的。”
我没接话。包间里吵吵嚷嚷,有人喊服务员加椅子,有人张罗着点菜。我低头看手机,朋友圈里是女儿班主任发的作业提醒,明天要交手抄报。
门又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王芳,后面跟着的穿一件浅色风衣,头发比上学时长了些,松松挽在脑后。
宋佳宜。
她比从前瘦了一点,颧骨轮廓更明显了,但眼睛没怎么变,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她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王芳拉她在对面坐下,隔着圆桌刚好跟我正对着。有人起哄说宋老板来了,广州的大老板,今天得她买单。她笑着摆手:“别闹,我就是个打工的,比不了你们在老家当领导的。”
声音也变了些,更沉了一点,没有从前那种脆生生的劲儿。
菜陆续上了,大家边吃边聊。周海混得最好,在税务局当了个小科长,说话打着官腔。刘丽在银行,抱怨指标完不成。张磊开了个汽修店,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做。
我没怎么说话,有人问我就答两句,说还在机械厂,老岗位。周海说:“你还搁那儿呢?当年咱们班成绩好的可就你一个去的工厂。”我说习惯了,不想动。
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到宋佳宜,她正低头剥虾,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以前她吃虾都是我剥,她嫌麻烦,总说手上有味儿。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有人提议每人讲讲这十一年的经历,从周海开始。他讲了升职、买房、二胎,大家鼓掌。刘丽讲完老公出轨又回归,说也就那么回事儿,凑合过呗。张磊讲开店赔了赚、赚了赔,最后说还是单身自在。
轮到我了,我举了举杯说没什么好讲的,就那样。大家不依,周海说:“老陈你不够意思,来了就别端着。”我喝了口酒,说:“真没啥,上班下班,带孩子,离婚了,就这些。”
空气安静了一瞬。宋佳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王芳打圆场:“都差不多都差不多,谁家不是一地鸡毛。”话题岔开了。
后来大家开始敬酒,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我出去上厕所,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洗手,水龙头跟我家的一样不太好使,拧紧了还在滴水。
镜子里有人走过来,是宋佳宜。她站在我旁边洗手,没看我,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你过得好吗?”她问。
水声哗哗的,我没听清,偏头看她。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正对着我。
“我问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我说,“就那样。”
她笑了一下,跟以前一模一样,嘴角往上弯,眼睛先弯。“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就那样’。”
我没说话。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马上就回去。宋佳宜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尖轻轻点着地。
“我离婚了,”她说,“去年的事。”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节哀不对,说恭喜更不对。她好像也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地说:“其实早就该离了,拖了好几年。他在外面有人,我一直知道。”
“你……”
“我挺好的,”她打断我,“真的。就是有时候觉得,以前太不懂事了。”
走廊那头有人喊她,王芳探出半个身子:“佳宜你干嘛呢,快来,要切蛋糕了。”
她应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陈远,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二、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看了它十一年,从搬进来那天就在,房东说要修,修到现在也没修。
宋佳宜说以前太不懂事了。她指的是什么,我大概知道。
2004年我大学毕业,赶上了最后一批可以分配工作的尾巴。我们家在县城,我爸托了人,让我进了市里的机械厂,算铁饭碗。宋佳宜她爸是中学老师,她妈在妇联,条件比我家好。她学的是会计,毕业去了家小公司做出纳。
那时候我们住在这间老房子里,房租三百二,我工资九百。日子过得紧,但年轻,不觉得苦。每天早上她比我早起半小时,给我煮粥或者热牛奶,煎个鸡蛋。我骑车送她去公交站,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冬天的时候哈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霜。
后来部队来厂里招人,技术兵种,待遇好,提干快,就是得签五年合同。我动了心思,跟我爸商量,我爸说去吧,男孩子吃点苦有出息。跟宋佳宜说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抬头看我,抹布还攥在手里。
“五年?”她说,“那咱们结婚怎么办?”
“五年很快的,回来我就提干,到时候分房子,条件比现在好多了。”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擦地板,使劲擦一块本来就挺干净的地方。我蹲下去拉她的手,她甩开了。
“你想去就去吧,”她说,“反正你心里早就决定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后来到了部队我才明白,她不是舍不得,她是害怕。她怕这五年里我会变,也怕她自己会变,更怕的是五年以后什么都变不了。
入伍前那天晚上她来送我,在火车站门口站着,穿着一件白色的棉服,脸冻得通红。我抱了抱她,说等我回来。她嗯了一声,说到了写信。
我写了,每周一封。开头几封她还回,后来就越来越短,再后来就不回了。第二年开春,我收到她最后一封信,只有两行字:“陈远,我们分手吧。我不想等了,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请了假回去找她,她没见我。她妈在门口拦着,说佳宜去广州了,你走吧。我在她家楼下站了一下午,三月的风还凉,吹得脸疼。后来天黑了,楼道的灯亮了又灭了,始终没有人下来。
回部队以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训练的时候走神,被班长骂了好几回。后来慢慢就好了,人就是这么回事,再疼的事儿,日子久了也能扛过去。
五年以后我提了干,但没留在部队,还是回了厂里。机械厂改制,老厂长退了,新来的领导搞承包制,我被分到维修车间当副主任。工资涨了点,但房子还是没分上,据说要再等两年。
我等了两年,分了间四十平的,老房子拆迁置换的。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买了瓶酒,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喝了两口,觉得没意思,又收起来了。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前妻,在超市做收银的,比我小三岁。我们处了半年就结了婚,第二年有了女儿。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嫌我闷,嫌我挣得少,嫌我不懂浪漫。我说我就这样一个人,当初你也不是不知道。
吵了几年,离了。她要了女儿,我把房子留给了她们娘俩,自己搬回了之前租的那间老房子。房东说哎呀陈师傅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念旧。
其实不是念旧,是懒得搬。这房子住了好几年,熟门熟路的,水管哪儿容易漏电,开关哪个不好使,我都清楚。一个人住不需要多大地方,三十平够了。
周日早上我七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小孩练钢琴,弹的是《小星星》,弹到一半卡住了,又从头开始。我起来煮了碗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宋佳宜发来一条消息:“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茶馆,上学的时候我们常去。那时候穷,点一壶最便宜的茶能坐一下午,她看书我睡觉,偶尔说两句话,窗外的梧桐叶子从绿变黄再落光,一年就过去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两杯茶。她换了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比昨晚看着柔和一些。
“给你点了铁观音,”她说,“你还喝这个吧?”
“嗯。”我坐下来,端起杯子暖了暖手。茶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放的歌是九十年代的老曲子,声音很低。
“这地方还在呢,”她说,“我以为早拆了。”
“拆过一回,后来又重建了,格局没怎么变。”
她点点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陈远,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见见你。”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爸去年走了,心梗,很突然。”她声音低下去,“我回来办丧事的时候路过咱们以前住的那条街,发现那棵槐树还在,就是你以前给我摘槐花的那棵。”
我记得。每年五月份槐花开的时候,她喜欢那个味道,我就搬个凳子去够树枝,摘一串下来给她。她拿回去泡水喝,说甜丝丝的。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她说,“想到从前的事,想到咱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在广州这些年,换了几个工作,结了婚又离了,表面上过得不错,其实心里一直是飘着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陈远,我欠你一个道歉。当年是我太任性了,说走就走,连面都不肯见。我那时候觉得你没出息,安于现状,现在我才知道,安于现状也需要勇气。”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一片枯叶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了。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叶子慢慢沉底,它们浮起来又沉下去,反反复复的。
“都过去了,”我说,“你不用说这些。”
“我要说。”她固执地抬着下巴,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从前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这几年想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我那时候不懂珍惜,现在懂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她把“来得及”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重了会碎似的。
我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我想起女儿昨天在电话里说爸爸我想你了,想起车间主任上周找我谈话说老陈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裁人,想起我妈前天打电话催我找个伴儿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佳宜,”我说,“咱们都不是二十出头的时候了。”
“我知道。”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我没说现在就要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回来了,我想重新开始。”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再多的话也没有用,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句话能翻篇的。
那天从茶馆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她说住在她妈那儿,不用送。我看着她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雨里,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很快又落下去。
我站在茶馆门口,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的:“爸爸,妈妈说你今天要来看我,你什么时候来呀?”
我说马上,然后收起手机,朝着公交站走去。雨不大,懒得打伞了,淋着就淋着吧。
三、
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大变化,我还是每天七点起床,骑车上班,在车间里跟机器打交道,下了班随便弄点吃的,有时候看会儿电视,有时候在手机上刷刷短视频。
但有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比如我开始注意把胡子刮干净,比如我把沙发上堆的衣服收进了柜子,比如我路过花店的时候会停一下,看看门口摆的那些花。
宋佳宜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张照片,拍的是她妈做的菜,配一句“我妈还记得你爱吃红烧肉”。有时候是条语音,说她今天去以前的学校转了转,操场修过了,那棵大榕树还在。
我回得不算勤,但每条都回。她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爬山,我说行。她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正宗的豆腐乳,我说我知道,给她带了一瓶。
我们见面变得频繁起来。有次去她家吃饭,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说小陈你瘦了,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宋佳宜在旁边削苹果,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尖是红的。
那顿饭吃得我有点恍惚。她家的格局没怎么变,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换过了,但墙上挂的还是那幅她爸写的字:“宁静致远”。她爸的字很好看,以前我去她家,老人家总爱跟我聊书法,说年轻人要多练字,心浮气躁的时候写两笔就好了。
她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又问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我说都挺好的。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当年,她妈叹了口气说:“小陈啊,当年的事是佳宜不对,她年轻不懂事。不过这些年她也不容易,你多担待。”
我看了看宋佳宜,她低着头,手指在啃苹果核,啃得干干净净的,跟她小时候一个习惯。我说都过去了阿姨,以前的事不提了。
回来的路上她送我到公交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说陈远,你要是觉得太快了,咱们慢慢来。我说好。
可是怎么慢呢?我们都三十多岁了,不是十几二十岁可以慢慢谈恋爱的年纪。我每天回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的都是她。想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想她笑起来眼睛先弯的样子,想她手指在杯沿上转圈的小动作。
我想起分开那两年我给她写的信,有一封写了很长,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开始写。我说那天你在教室里擦黑板,粉笔灰落了一肩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回过头笑了一下,我站在门口就愣住了。
那封信她大概没看到,也可能是看到了但不想回。总之它像很多封信一样石沉大海了。
我把那些信从床底下翻出来,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扎得整整齐齐。一沓子十几封,最上面的信封角已经发黄了。我坐在床边一张一张看,字迹有些潦草,是在部队趁休息时间写的,有时候写着写着哨声响了,就得搁笔。
看到最后一封,就是我提分手那封。我其实没提,是她提的。但我在回信里写了同意。我说佳宜,你要是觉得等不了,那就不要等了。咱们好聚好散,祝你以后幸福。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宿舍里,熄灯了,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写了两遍,第一遍写的是佳宜你再等我两年,我回去就跟你结婚。写到一半觉得太自私了,撕了重写。
撕掉的那一页我后来找不到了,大概混在废纸里扔了。现在想想,如果当初寄出去的是第一封,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在厂里干了十一年,从技术员干到维修班长,没什么大出息,但也没饿着。我离了婚有了女儿,女儿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她妈教她认字,她会在作业本上写“爸爸我爱你”。
这些就是我的全部了。一个普通男人普普通通的日子,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惊心动魄。我有时候想,宋佳宜为什么想回来找我呢?广州那么多机会,她条件又不差,随便找个什么样的都比我强。
这个问题我憋了好几天,终于在又一个周末见面的时候问了出来。那天我们去看电影,散场以后在江边散步,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拢着,侧脸在路灯下面很好看。
“你为什么回来找我?”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她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要问个为什么。”
“我不明白,”我说,“当年你嫌我没出息,现在我还是没出息,你怎么就……”
“谁说你没出息了?”她打断我,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仰着下巴看我。“陈远,你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没挪窝,说明你踏实。你把女儿教得好,说明你有责任心。你一个人过日子也过得干干净净,说明你自律。这些怎么就不是出息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儿,跟她从前用的是一个牌子。“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出息就是挣大钱当大官,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有了也不一定快乐。我在广州这些年,认识的人多了去了,有钱的有权的,可是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过日子的?”
江风吹过来,她的眼睛被吹得眯了一下。“陈远,你别觉得自己不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喉咙有点发紧,想说点什么,发现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光,嘴角微微抿着。
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空炸开,五颜六色的,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仰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对我笑。
“你看,烟花。”
我说嗯,看到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又失眠了。不是愁的,是心里有点乱,乱的底下又有点暖。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因为一个人而睡不着觉了。
四、
我跟宋佳宜在一起的事没瞒着谁,也没刻意张扬。厂里同事看见我跟一个女人吃饭,打趣说陈师傅谈恋爱了,我笑了一下没否认。我妈打电话来问,说你处对象了?我说嗯。她高兴得不行,说哪天带回来我看看。
唯一让我心里不太踏实的是女儿那边。离婚的时候前妻说好了女儿跟她,每个周末我接过来带一天。孩子小,不懂大人那些事,但每次我跟宋佳宜在一起的时候,手机里女儿发来语音,我都会莫名地心虚一下。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带女儿去公园划船,宋佳宜说她也想来。我想了想,说好。那天天气不错,太阳暖洋洋的,公园里到处是带孩子的家长。女儿看见宋佳宜的时候有点认生,躲在我腿后面不肯出来。
宋佳宜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女儿最喜欢的口味。她笑眯眯地说:“你是小雨对不对?你爸爸跟我说过你好多次啦,说你画画特别好看。”
女儿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糖,小声说谢谢阿姨。后来划船的时候就不怎么怕了,宋佳宜教她怎么用船桨,两个人坐在船头,一起把桨伸进水里,划出来的水花溅了女儿一脸,笑得咯咯的。
我看着她们,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阳光照在水面上晃眼睛,女儿的笑声清脆得像在敲铃铛,宋佳宜把头发扎了个马尾,弯腰去够水里漂的一片叶子。
上了岸女儿就拉着宋佳宜的手不放了,说阿姨我们再去坐旋转木马。宋佳宜看我,我点点头,她就牵着女儿去了。我在长椅上坐着看她们,女儿挑了一匹粉色的小马,宋佳宜在旁边扶着她,一圈一圈转,音乐声叮叮咚咚的。
中午一起吃了饭,女儿嘴甜,阿姨长阿姨短地叫。临走的时候前妻来接,看见宋佳宜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女儿抱上车就走了。女儿从车窗探出头来喊:“阿姨再见!下次还一起玩!”
车开走了以后,宋佳宜站在路边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我走过去,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雨真可爱,”她说,“跟你很像,特别是眼睛。”
我说嗯,随我。
那天晚上前妻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淡淡的:“今天那个女的,是你对象?”
我说是。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你闺女挺喜欢她的,回去一直阿姨长阿姨短。不过你自己把握好,别让小雨受了委屈。”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前妻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性子硬,我们过不到一块儿去。她担心女儿我也理解,换了我我也会担心。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跟宋佳宜的关系也慢慢稳定下来。她暂时住在她妈那儿,说等明年开春看情况,是回广州还是留下来。我知道她是在等我一个态度,但我给不出。
十一月中旬,厂里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厂长站在台上面色凝重,说今年效益不好,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一部分人要分流到下属单位,另一部分可能要协商解除合同。
散会以后车间里炸了锅,大家三三两两议论。我跟几个老同事在休息室抽烟,谁都没说话,烟雾缭绕的。后来老赵说了一句:“咱们这个岁数,出去能干啥?”
没人接话。我掐了烟,去车间检查设备,机器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我站在一台老机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它冰冷的铁壳。这台机器比我进厂还早,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货,修过无数回了,每次坏了都是我修的。它身上的每一个螺丝我都认识,哪块儿容易发热,哪个轴承该换油了,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我舍不得它,也舍不得这个厂。但舍不得有什么用呢?时代在变,老的东西总要被淘汰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没骑车,慢慢走回去的。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冬天的风硬了,刮在脸上生疼。
宋佳宜发消息问我在干嘛,我说刚下班。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说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我说好。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告诉她厂里可能要裁人?告诉她我心里其实挺慌的?告诉她我怕自己这把年纪了还得从头再来?
我没说。三十几岁的男人了,有些话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呢,她替我着急,我也还是得自己面对。
周末去她家吃饭,她妈做了排骨汤。饭桌上她妈问起我厂里的事,我说了实话。她妈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没事,厂子不行了还可以干别的,小陈你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着。
宋佳宜没说话,低头喝汤。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在厨房里她忽然从背后抱了我一下,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陈远,你别有压力。”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你要是愿意,去广州也行。我现在的工作还可以,养活两个人没问题。你可以慢慢找事做,不用急。”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让我想想。
晚上回去躺在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我想了很多,想宋佳宜的话,想厂里的处境,想我妈催我结婚,想女儿下个月过生日该送什么礼物。
想着想着就想起十一年前。那时候我二十三岁,站在火车站门口抱着宋佳宜,跟她说等我回来。那时候我觉得五年很长,长到看不到头。现在回过头看,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十一年呢?我三十四了,父母六十多,女儿才六岁。我前半辈子没什么大作为,后半辈子大概也差不多。但要是身边有个人陪着,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我拿起手机给宋佳宜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好了,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们一起过吧。”
发出去之后心跳得有点快,像二十出头的时候头一回牵她的手。手机响了一声,她回了个“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得有点大,好在没人看见。
五、
日子还得过,日子也一天天在过。我跟宋佳宜商量好了,等过了年看情况,厂里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办停薪留职,跟她去广州待一段时间。她说她有个朋友开了个汽修厂,缺个懂机械的老师傅,要是不嫌弃可以去帮帮忙。
我想了想说行,试试呗。
十二月了,天冷得厉害。厂里最终定下来裁一批人,名单里有我,也有老赵他们几个。补偿金按工龄算,我干了十一年,能拿一笔钱,不算多但也不至于饿死。
宣布结果那天我反而轻松了。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老赵在休息室里骂了几句,骂完说晚上喝一顿,散伙饭。我说行。
酒桌上大家都有点伤感,老赵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他干了二十年了,从毛头小子干到头发白了,这厂就是他的青春。旁边有人笑他矫情,他说你们懂个屁,这是根,根没了人就是浮萍。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心里其实也堵得慌。二十年,老赵是二十年,我是十一年。十一年不够长,但也足够让一个地方长进骨头里。机器上的油味儿,车间里的轰鸣声,值班室的硬板床,这些都刻在身体里了,走到哪儿都带着。
散伙饭吃到半夜,大家互相拍着肩膀说以后常联系。我一个人骑车回去,冬天的夜风冷得刺骨,骑到半路忽然有点想哭。没哭出来,只是眼睛酸了一下。三十好几的人了,哭给谁看呢。
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楼道里站着个人,缩着脖子跺着脚,是宋佳宜。她看见我,跑过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我妈炖了汤,让我给你送来。打电话你没接,我就直接过来了。”
我掏出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喝了酒没听见。
她把保温桶塞在我手里,手碰到我的手的时候冰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凉,”她说,“快上去,别冻着了。”
我开门让她进来,她头一回到我现在的住处,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屋子里有点乱,早上走得急被子没叠,茶几上有几个空啤酒罐。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让她坐。
她去厨房拿了碗,把汤倒出来递给我。排骨萝卜汤,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我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人也松快了些。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喝,忽然说:“老赵他们都走啦?”
我嗯了一声,喝完了汤把碗放在茶几上。她伸手把碗拿走,说去洗。
厨房的水龙头还是有点漏,滴滴答答的。她洗完了碗,把水龙头拧了又拧,还是渗水。
“该换垫圈了,”她说,“明天我陪你去买,回来换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蹲在水池前面研究那个水龙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就用手别上去,然后继续拧。客厅的灯是暖色的,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
忽然之间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就松了。我说佳宜,你过来。
她站起来擦擦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慢慢就被我焐热了。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的保温桶忘了让她带走,我拿起来闻了闻,还有排骨汤的香味。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已经睡了,迷迷糊糊接的,说爸爸你怎么这么晚打来。我说爸爸想你了,她说我也想爸爸,然后打了个哈欠说爸爸晚安。
挂了电话我洗漱完躺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我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它好像也不是那么碍眼了。灯一关就看不见了,第二天天亮了再看,也不过是一条缝罢了。
十二月底下了场大雪。我跟宋佳宜约好去商场给女儿挑生日礼物,她挑了一套画笔,说小雨喜欢画画,这个牌子好。我付了钱,她又在旁边拿了个小熊玩偶塞进袋子里,说是她送的。
从商场出来雪还没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忽然弯下腰团了个雪球,回头砸在我身上。雪沫子灌进脖子,凉得我一哆嗦。
我弯腰也团了一个,砸回去,砸在她肩膀上。她笑着跑,我追,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在雪地里跑得气喘吁吁。旁边有人看我们,大概觉得这俩人疯了。
后来她跑不动了,扶着路灯柱子喘气,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我,睫毛上沾了一点雪,鼻尖冻得红红的。
“陈远,”她说,“咱们结婚吧。”
雪花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三岁,站在教室门口,看她在阳光里擦黑板。
我说好。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伸手替她拍掉头发上的雪,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冰凉的嘴唇贴上来,又很快离开。
远处有人在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吱嘎吱嘎的。冬天的天灰蒙蒙的,但我知道雪停了以后会是晴天。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她的手揣在我口袋里,两个人的体温烘着一个小小空间。脚下的雪踩实了,咯吱咯吱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日子一样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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