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今年九十二岁，活了一个世纪，说句遭人恨的大实话，人真别太盼着长寿，这福气有时候真受不起。大伙儿都羡慕我五世同堂，夸我是老寿星，家家户户都想长命百岁，可这背后的苦水，只有自个儿咽得下。年轻时我也贪生怕死，二十几岁嫁人，拉扯四个儿女，那是真苦，吃不饱穿不暖，为了这点活头，硬是咬牙熬过来了。那时候身体好，五十多岁还能帮衬儿女带孩子，围着锅台转，看着满屋儿孙，心里甜滋滋的，觉得活着真有奔头。六十到七十那十年，那是神仙日子，腿脚利索，老街坊老姐妹一大群，东家走走西家串串，没病没灾，心里别提多美。
谁成想，八十岁一过，这日子全变味了。前半截是糖，后半截全是药。老伴先走一步，一辈子的吵吵闹闹没了，剩下我对着四面墙发呆。接着兄弟姊妹、老街坊一个个撒手人寰，昨天还在一起唠嗑，今天就进了黄土。到现在，同辈人死绝了，我一个都不认识，像活在世外的孤魂野鬼，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身子骨更不争气，零件全坏了，眼也花耳也背，腰疼得像断了，手脚麻木不听使唤。白天坐不住，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熬天亮，吃饭没胃口，大小便都要人伺候。年轻人生病是熬，老人那是在受刑，钝刀子割肉，没个头。
最让人心里发堵的是拖累儿女。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真不假，不是儿女心不好，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孙辈要疼。刚开始伺候还尽心，日子久了，谁也扛不住这份累。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干不了活，还要人端屎端尿，看着儿女累得直不起腰，满脸疲惫，我这心里像刀绞一样愧疚。活着就是给儿女添乱，就是讨人嫌。
活到七八十，那是圆满；活到九十多，遭罪。那时候该看的看了，该享的享了，干干净净走人，多好。现在这光景，活一天受一天罪，回忆全是死人，眼前全是活罪。我不怕死，死了是解脱，不用再受这份洋罪，也不再拖累亲人。人这辈子，别求大富大贵，别求长命百岁，身体硬朗那几年好好活，到时候体体面面走，这才是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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