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陈默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涌出来,六岁的安安正趴在茶几上拼乐高,听见动静,小脑袋一抬,扔下积木就扑过来:"爸爸!"
陈默弯腰接住他,这小东西现在越来越沉了,抱着他的时候,那双圆眼睛亮晶晶地笑着,左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陈默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他记得,张诚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也有一个酒窝。
但他没说什么,把安安举高了一点,又放下来:"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啦,妈妈检查过的!"安安拉着他的手往餐桌走,"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了新水彩笔,我画了一幅画给你。"
餐桌上摆着饭,都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儿童画——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手牵着手,底下写着一行拼音:"wo ai ba ba ma ma"。
陈默看着那三个小人中间那个特别矮的身影,蹲下来,摸了摸安安的头发。安安的头发很软,发旋长在头顶偏右的位置,跟他自己的完全不一样。这些年,他总是在这种细微的地方说服自己:孩子随妈妈也正常,随亲戚也正常,哪能什么都像爸爸呢。
他把画仔细收好,放进冰箱旁边的收纳盒里。那个收纳盒,已经攒了安安三年多的画,每年生日一张全家福,每年父亲节一张"我的爸爸"。他舍不得扔。
妻子苏晚是九点半回来的,一边换鞋一边喊累,说今天跟领导跑了一天的客户,脚都肿了。陈默把热好的汤端出来,苏晚接过碗,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细纹,整个人在灯光下温柔得像一汪水。
"你吃了吗?"她问。
"吃过了,跟安安一起吃的。"
"辛苦你了。"苏晚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贴了一下,"等这阵子忙完,咱们周末带安安去游乐场吧,我看他同学都去那个新开的……"
陈默"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那顿饭吃得跟往常没有任何分别。苏晚絮絮叨叨地说着工作上的琐事,说领导最近压力大脾气差,说同事又抢了她的项目。陈默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看着妻子说话的嘴唇,那张嘴七年来说过无数句"我爱你""有你在真好""我们一家三口要永远在一起",每一句他都信了。
他想起上周的公司聚餐。
他所在的公司和苏晚的公司有业务往来,那天两家合并在一个厅里吃年中饭。张诚作为乙方负责人坐在主桌,穿一件深蓝衬衫,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陈默坐在角落里,看着张诚带着他那两个婚生孩子过来敬酒。大的是儿子,十岁,小的是女儿,七岁。
两个孩子并排站在张诚身边,圆脸、大眼睛、左脸颊的酒窝,还有那副微微上挑的眉尾。陈默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扭头看向另一桌的安安——安安正捧着果汁喝,侧脸在灯下一转,那个弧度,那个鼻梁的线条,还有笑起来时下颌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当晚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他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东的司法鉴定所。他用棉签在安安刷牙后的牙刷上取了口腔黏膜样本,又拔了自己两根带毛囊的头发,用密封袋装好,填了一张加急的委托书。工作人员问他关系,他说:"叔侄。"
七天后,他收到一个牛皮纸袋。
那天是周一,苏晚早早就去了公司,安安被外婆接去住两天。屋子里很静,静到陈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坐在沙发上,拆开纸袋,抽出那几页纸。
他看得很慢。
每一行字都认识,每一个数据都清晰。最后那页的结论栏里,打印着一行标准的宋体字:"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陈默为安安的生物学父亲。"
陈默把报告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叠好,重新放回纸袋里,塞进书柜最上层那本从没翻开过的《辞海》夹页中。
他的掌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苏晚回来得比平时早,说今天领导心情好,放了大家一马。她洗了澡,穿着那件真丝睡裙坐到床边,头发还半湿地披着,身上是那股他闻了七年的茉莉花香。她靠过来,像往常一样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软软的:"老公,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换个大房子啊?安安明年要上小学了,我想给他一个自己的房间……"
陈默没有看她。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合影——他们结婚时拍的,他穿着西装笑得有点傻,苏晚挽着他的手,婚纱的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个孕肚。
那时候她说,孩子是意外怀上的,但也是缘分,既然有了,就结婚吧。他当时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遇到一个不嫌弃自己没房没车、愿意跟他裸婚过日子的女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所谓的"意外",也许是她算好的。
"老公?"苏晚推了推他,"你听见没有啊?"
陈默缓缓转过头。
他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像以往无数次安抚她那样,覆上了她的头发,顺着发丝往下摸,动作温柔极了。苏晚舒服地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苏晚。"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儿子那个亲子鉴定报告,我拿到了。"他顿了顿,手指还在她发间缓缓滑动,"你上司张诚的第三个孩子,养在我名下六年了。"
苏晚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肩膀所有的松弛都消失了,像一尊被突然冰封的雕塑。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像画上去的一样虚假。眼底的光碎成了惊恐,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陈默收回手,下床,从书柜上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报告,递到她面前。
"还有这个。"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打印好的通话记录、酒店消费记录、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苏晚和张诚在某个地下车库,苏晚挽着张诚的胳膊,张诚低头吻她额头的侧脸。
他把文件夹也放在她手边。
"六年前你们就在一起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你怀上他的孩子,他不肯离婚娶你,你来找我,编了个意外怀孕的说法,让我接盘。你图他有钱有资源,又舍不得我老实好骗能给你和孩子当长期饭票。这几年你们断断续续从来没停过,每次说加班,有一半以上是去见他。"
苏晚终于动了。她猛地抓住陈默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不是的……是张诚强迫我的!他是我领导我没办法啊!陈默你听我说,我这么多年对你怎样你心里没数吗?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安安也是真心把你当爸爸的!"
陈默任由她掐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哭了,红红的,跟过去七年里每一次受委屈时一样。他曾经最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心软,什么都愿意答应。
"你是真心想过日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用什么过的?用我的钱,我的感情,我给别人养了六年的孩子。你把这叫过日子。"
苏晚哭得更凶了,她开始抖,整个人蜷缩起来,语无伦次地说她错了、她可以改、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安安那么小,不能没有爸爸。
陈默抽回手。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从最底层抽出自己那个用了十年的旧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衣服。他装得很慢,一件一件叠好,放平。T恤、衬衫、长裤、冬天的厚外套。他装了半个箱子,停下来,看了一眼床头那张安安画的三个小人。
他没有拿。
"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明天我会找律师起草离婚协议。"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抚养权我不会争,跟我没关系的人,我不养。证据我留了复印件,原件你随意处置。"
苏晚从床上跌下来,赤着脚追到门口,一把抱住他的腰:"你别走!陈默你不能这么狠心!六年啊!安安叫了你六年爸爸!"
陈默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双他牵过无数回、替她抹过护手霜、在冬天捂进自己口袋里的手。
"他叫了六年,你骗了我六年。"他说。
然后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拎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厢里很安静,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没有哭,眼眶甚至都没有红。
只是觉得很累。
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夏微凉的草木气息。他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眼那个他住了六年的窗口——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
他收回视线,拖着行李箱,沿着小区的主干道往外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着,响了一路。
路边有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半夜拖着行李箱的男人有些奇怪。他付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看着街道尽头那一片深深的夜色。
安安的画他没带走。那三个手牵手的小人,以后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他想起安安第一次学会叫"爸爸"时的样子,小家伙踮着脚趴在他膝盖上,仰着那张圆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他那天高兴得抱着孩子转了好几个圈。
都是假的。
他把剩下的半瓶水灌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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