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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溪长大的男孩子,没有不会划船的。过去的西溪,家家户户都有一条手划船。船长六七米,既是农用工具,也是出行的代步工具,装稻谷,捕鱼虾,也载着周文泉一家去外婆家。
船行水中,灵活有力,再狭窄的河道,它都能轻盈地穿梭而过,就像一只从水面快速掠飞的灰蓝色夜鹭。
那是四十年前,周文泉坐在船上去外婆家,父亲划着桨,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从船尾慢慢荡漾开去,透过水面,还能看到水底晃荡的水草和数不尽的小鱼。溪水两岸遍植芦苇和桑林,苇叶青青,桑叶郁郁,五月的风一吹,飒飒作响。
周文泉一家都与船有缘。爷爷是造船的,父亲是造船的,周文泉长大后,则成了远近闻名的龙头雕刻师傅。
“最近四年成立的龙舟俱乐部的龙头,百分之八十出自周文泉之手。”五月一日,我在深潭口看龙舟时,周文泉的父亲骄傲地说。
周文泉的工作室面积不大,一张长条木桌靠在墙边,一个即将完工的龙头摆在桌案上。
这是一个合建老龙王的造型,圆口,两颊饱满,鼻后端雕有光芒四射的太阳,边上是蝙蝠图案。龙头上的令牌,则雕着红、绿、蓝相间的锦鸡尾羽。锦鸡在民俗中常被视为凤凰的化身,插在龙头,寓意“龙凤同体”。
在过去,龙王头上还会雕一个“刘海戏金蟾”的造像。刘海有一个往前蹦的姿态,这个姿态雕不好,人物就会显得“僵”。下方的金蟾是吐钱瑞兽,刘海是带来财富的吉祥神,两者都有招财纳福的寓意。
周文泉从2022年小端午开始做龙头,至今没停过。
周文泉雕过的每个龙头都不一样。他说,要是只做同一个样子,一个礼拜就能做一个。但雷同的龙头,他拿不出手。
因为每个龙头不一样,制作一个龙头最难的,反倒不是雕刻本身,而是构思。
构思一个新龙头前,周文泉会坐在工作台边,泡上一杯茶,点上一支烟,然后静静看着台上那一大段飘散着樟木香的大木料。
他在脑中召唤着龙王,这一尊龙王,眼神必须犀利,颜色是东海深处的深邃蔚蓝,龙头上是火红的火焰纹,鼻子要饱满,龙角要挺拔,龙巴掌要做一个云中雁翅的造型。
他做龙头,不画图纸。一根香樟木料拿来,抱圆,画线,定位——眼睛位置,额头高度,口开多宽,尺寸都在心里。
接着是劈、琢、挖、打磨、描金、上色。
最磨人的一个步骤是打磨,与其说打磨的是龙头,不如说打磨的是自己的心性。耗时、枯燥,且要精细。反复打磨,细细摩挲,手艺活要静得下心来,龙头凹槽角落里最细微的毛刺,都要清理干净。打磨越细致,龙头越光洁,越细腻,也越有光泽。
他最喜欢的一个龙头,是一个紫檀色的龙头。“做这尊龙头时,心里想的是紫檀嵌银的那种感觉。”深色的木头里嵌着细细的银色纹路,沉静,高贵,做出来一看,效果果然好,是一位沉着稳重、不怒自威的紫龙王。
这个“紫檀嵌银”的龙头在工作室里放了很久,白色胡子被烟熏得变了颜色。
“有人要请,得先把胡子换一换新。”他笑。
龙头上船前,要先请龙王下凡,吉日一般定在农历四月二十四过后,端午节的前一周。龙头摆放在八仙桌正中,接着摆上猪、鸡、鱼、豆腐皮、面条、水果等供品,点上香烛,村里的男人一个一个上前叩拜。拜完了,敲锣打鼓地把龙头送到船头,再将蚕丝做的红丝绵套上龙头,名曰“披红”。
龙头一上船,仿佛与神明接通了气场,整条龙舟一下子有了神气。此时,它不只是一件雕刻作品,而是一尊龙王菩萨。
龙舟熠熠生辉,船下水波翻涌,西溪的龙舟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坐上龙船,手持单桨,静待鼓响。
原标题:《西溪的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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