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娘又在喊“活受罪”。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得人心尖疼。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念头:要是她今夜就这么走了,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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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退休那阵子,我胸脯拍得震天响。跟老伴说:“这下时间归自己了,一定把我娘伺候得妥妥帖帖,让她安享晚年。”因为退休前都是老家里的兄弟们照顾老人,我只是出钱和有时间去看看老人,这下有时间了,该是守在床前尽孝的时候了。
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孝顺”“报恩”这些大词。觉得只要自己用心,就能让老人少遭罪,走得安详。现实给我上的第一课,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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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已经90岁了,在河北农村老家。我临近退休的时候,我们兄弟五个商量了个比较公平的方法:轮流照顾老人,因为我在石家庄,离得远,就每月抽6天回去,集中照顾,其余兄弟一人一天轮流照顾。
我娘是严重的脑血栓后遗症,没法自主行动,连坐都得靠人拉起来,吃喝拉撒全靠人,但我最怕的,不是这些脏累的活儿,而是她的嘴。从我进门那刻起,她就不停的喊叫“哎哟,难受”“活受罪啊,不如死了算了”声音不大,像破风箱漏气,嘶嘶啦啦,没个完。一会儿说身上痒,一会儿说骨头疼,一会儿又说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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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一听到她喊叫,心就跟着发颤。听着她喊“受罪”,我恨不得替她疼。又是揉背,又是换姿势,问冷问热。可三五天过去,我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无论我做什么,她也是喊叫不停。
这时候,一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我竟然开始盼着她早点走。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她儿子啊,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可每当夜深人静,她还在哼哼唧唧时,我心里那个声音就越发清晰:让她走吧,走了就不疼了,我也不这么煎熬了。每次冒出这个念头,紧跟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自责和愧疚,我觉得自己简直禽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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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盼她死”和“自我谴责”的内耗,比伺候她吃喝拉撒累一万倍。直到有一次,我跟一位当医生的老同学喝酒诉苦。他一句话点醒了我:“老人不是不想活,她是太难受了,又不会表达。她喊‘受罪’,其实是在喊‘害怕’和‘无助’。你别跟她的话较劲,也别跟自己的念头较劲。”
之后,当我坐在老人床边,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和无意识蠕动的嘴唇,忽然就释然了。
我不再试图去纠正她的抱怨,也不再因为自己那个“恶毒”的念头而自责。我开始明白,她口中的“受罪”,是她对衰老最直白的表达;而我心中的“盼她走”,不过是我对她痛苦的无力承接。这都是人性,不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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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我,心态彻底变了。
回到老家那六天,我依然会把她的三餐做得软烂温热,依然会按时递水喂药,依然会在她大小便后擦洗干净。但当她再喊“难受”时,我只是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或者帮她掖好被角,淡淡应一句:“嗯,知道了,妈,我在这儿呢。”
我不跟她辩论“现在生活多好”,也不劝她“要想开点”。我学会了把她的抱怨当成窗外的风声,听过就算。我甚至觉得,她还能有力气喊“受罪”,说明生命力还在顽强地挣扎。
至于她什么时候能解脱,我也懒得去猜了。生死有命,这不是消极,而是对生命规律的尊重。她90岁,我六十有二,我们母子一场,缘分到了这个阶段,我能做的,就是守着她,让她干干净净、暖暖和和地走完最后一程。
一切,顺其自然吧。这或许才是人到暮年,最深沉的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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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不再自责,也不再伪装。我依然盼着她早点解脱,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她床前的这6天,让她过得干干净净、暖暖和和。
各位条友,请别骂我不孝。面对90岁高龄、日夜喊着“受罪”的老娘,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内心毫无波澜?如果你是那个端屎端尿的人,你是选择咬牙坚持“留住一口气”,还是盼着老人家早点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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