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撼朝：澄清巷口150年前的真相！

那时杭州，源来如此⑥

杭州之名，始于余杭。

苕溪之畔的余杭（余杭区余杭街道，原余杭县城所在地），秦代立县，汉代筑城，县令陈浑曾在此修筑南湖、拦蓄山洪，让这座长久"躲水而迁"的古城终得稳定。隋代置州，"杭州"这一地名，正式肇始于此，比西湖的白居易、苏轼更早数百年，后人也多用余杭来指代杭州。

今天，当你走进老余杭，能看见汉代的城墙、宋代的街巷、元代的城门……这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地上是烟火人间，地下是千年文明。

《那时杭州，源来如此》系列报道，将以"多个一"的视角——一溪数徙、一人定城、一州之始、一址千年、一桥双塔……带你走进余杭古城的前世今生，溯源杭城文脉根脉，读懂江南古城的岁月底蕴。

小城故事多。

在余杭古城的“七十二条半弄堂”里，最负盛名的当数澄清巷，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就发生在这里。

150多年前，这条巷子口西首住着一户姓杨的人家。杨家以种桑养蚕为业，日子过得殷实。家里的老二叫杨乃武，字书勋，同治十二年（1873年），他刚在乡试中考中了举人。

离杨家不远处，租住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叫葛品连，在豆腐店帮工，妻子叫毕秀姑，生得白皙秀丽，因为平日里喜欢穿白色上衣、绿色裤子，街坊邻居都叫她"小白菜"。

日子原本平静，但谁也没想到，这年秋天发生的一件事，会把这个小镇搅得天翻地覆，让100多名官员丢掉乌纱帽，甚至惊动远在京城的慈禧太后。

澄清巷口传流言

杨家是房东，葛家是房客。杨乃武偶尔教小白菜识字读经，但街坊有好事之徒，很快编出了闲话——"羊（杨）吃白菜"。

那年十月初九，葛品连在家中暴毙。他母亲觉得死得蹊跷，一纸诉状递到了余杭县衙。

知县刘锡彤与杨乃武早有嫌隙。杨乃武为人耿直，好管不平之事，曾因官司得罪过这位知县。如今有人状告杨乃武，刘锡彤觉得机会来了。

刘锡彤带着仵作沈祥前去验尸。仵作验尸极不严谨，按规定银针须用皂角水反复擦洗，沈祥却直接插入尸体喉部。见银针变色，便认定是砒霜中毒；又将“口鼻流血”记作“七窍流血”。一个本不扎实的验尸结论，就此坐实了“毒杀”的罪名。

小白菜被带回县衙审问。她不认。于是，刘锡彤下令动刑，十指被夹得几乎折断。小白菜熬刑不过，按着知县的暗示招认：与杨乃武私通，在十月初五的时候，杨乃武给了她一包砒霜，让她谋害亲夫。

杨乃武被传讯到堂，怒斥知县诬陷。但他刚中了举人，按清制不便对举人动刑。刘锡彤立即上呈，请求革去杨乃武的举人功名。功名一革，夹棍、火砖等酷刑轮番上身，杨乃武熬不过，也被迫认了罪。

接下来要补齐证据链。杨乃武在刑讯下供称，砒霜是从仓前"钱宝生"药铺买的。刘锡彤照此传讯仓前爱仁堂药铺老板钱坦。钱坦辩称从未卖过砒霜，且从未用过“钱宝生”这个名字，但师爷陈湖却连哄带吓，钱坦无奈，只好出具了卖砒霜的伪证文书。

最终，此案以“通奸杀夫”之罪判决，杨乃武被判处斩立决，小白菜则凌迟处死。

北京告“御状”

杨乃武的胞姐杨淑英，铁了心要把弟弟救回来。

当时朝廷规定妇女不能直接告状，她便联络杨乃武的妻舅，抱着杨乃武七岁的儿子，以"抱告"的名义四处喊冤。

杨淑英曾在兵部右侍郎夏同善家做过保姆，透过夏同善将案卷送至军机大臣翁同龢（hé）手中。此时，刚刚创刊不久的上海《申报》盯上了这个案子，持续跟踪报道，舆论压力日增。最后，清廷派礼部侍郎胡瑞澜为钦差，重审此案。

但在复审中，胡瑞澜不加分辨，一味轻信原验尸记录，又对杨乃武与小白菜夜以继日地“熬审”——一连几天几夜不让睡觉，一睡便用香火熏醒。二人熬不住，只好又按原供供述，再次被迫认罪。

但浙江士绅三十余人联名上书，要求将人犯押解进京。清廷终于下旨：将所有卷宗、人犯、证人，连同葛品连的尸棺，全部押运进京。

光绪二年（1876年），刑部大堂。都察院、大理寺会审。

最终，开棺验尸。在众人见证下，仵作重新检验葛品连的尸骨。尸骨全身骨骼呈黄白色，并无中毒迹象，证实葛品连并非毒发身亡，乃得病而死。

蒙冤三年多，杨乃武与小白菜终于等来了真相。

光绪三年（1877年）二月，朝廷下旨：余杭知县刘锡彤革职，从重发往黑龙江赎罪。杭州知府陈鲁、浙江巡抚杨昌睿、钦差胡瑞澜……此案牵连各级官员超过百人，一律革职查办。这也是晚清历史上因一起案件被问责官员最多的一次。

但冤案的伤害已无法弥补。

杨乃武回到余杭，举人功名已被革去，双腿落下残疾。他在余杭镇西门外安山村以养蚕种桑为生。1914年，杨乃武病逝，终年74岁。

小白菜出狱后，在余杭南门外石门塘准提庵削发为尼，法名慧定。1930年圆寂，终年76岁。

澄清巷口，今夕何夕

如今，走在老余杭的太炎路上，你还能找到澄清巷。

很多人都以为“澄清巷”是杨案平反后才改的名，其实并非如此。清嘉庆十年（1805年）的《余杭县志·街巷》已有记载：“自东门向西，其南系城垣，有民居而无坊巷，北为和平坊，为高家弄，为法喜寺，为澄清巷，直通北门。”而杨案发生比县志所述要迟了70多年，可见两者并无关系。

澄清巷里，杨乃武故居早已湮灭。抗战期间，余杭县城遭到日军轰炸，县前街一带的老宅所剩无几。

但故事并没有完全散去。

余杭街道上湖村，杨乃武去世后安葬于此，墓碑历经多次修缮，2022年被列为杭州市级文保单位。不远处的慧定法师墓塔，也已被列为杭州市文物保护点。

天目山西路上，占地450亩的小白菜文化园内，用30组场景还原了那场百年奇案的始末，从澄清巷口的流言，到余杭县衙的刑讯，再到刑部大堂的开棺验尸，让观者身临其境。

一个发生在余杭镇街巷间的案子，一路惊动知县、知府、巡抚、钦差、军机大臣，直到慈禧太后亲自拍板。这不只是一个冤案，它是晚清官场的一面镜子，也把“余杭”这个名字，意外写进了中国司法史的深处。

记者 周辰璐 制图 高薇 余杭微融圈 徐颖 王韬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