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当万籁俱寂,月上檐角,寒灯如豆,多少人在这无眠的长夜里推敲字句,把满腹心事都付与了笔端。
古往今来,夜里的吟咏总比白日多了几分真切,“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李白夜中的孤独与浪漫;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是李煜夜阑的清愁。
夜吟之人,吟的是诗,诉的是情,熬的是寂寞,守的是热爱。
下面这十首夜吟诗,愿你在那些辗转难眠的长夜,仍有诗句可以慰藉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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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睡不睡客攲枕,欲落未落月挂檐。
诗到此时当得句,羁愁病思恰相兼。
——宋·陆游《夜吟二首·其一》
像是睡着,又像没睡,客居的人斜倚着枕头。一轮明月将要西沉,又未沉下,正挂在屋檐边上。半睡半醒之间,夜色朦胧。
诗写到这个时候,正该得到佳句了。羁旅的愁绪与病中的思虑,恰好一同涌上心头。
愁苦的长夜里,诗人把满腹的羁愁病思,都酿成了一句句好诗。人生的苦难,有时正是创作的源泉。能把愁绪化为文字的人,便已在苦痛中寻得了一处安顿心灵的所在。
六十馀年妄学诗,工夫深处独心知。
夜来一笑寒灯下,始是金丹换骨时。
——宋·陆游《夜吟二首·其二》
六十多年来,他痴痴地学习作诗。那功夫深处的甘苦,唯有自己心里明白。漫长求索,冷暖自知。
这夜里,他在寒灯之下会心一笑。到了此刻,才像是服下金丹、脱胎换骨的境界。多年的苦功,终在某一夜豁然贯通。
一生的执着,换来寒灯下的一笑。那是历经千锤百炼后,技艺臻于化境的喜悦。世间一切真正的精进,都需要这般经年累月的孤独打磨。守得住寂寞,才等得到那脱胎换骨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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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卷香依旧,书抛睡未曾。
雨声在黄叶,秋影坐青镫。
官事远行客,孤怀入定僧。
平生辛苦地,霜月碧澄澄。
——清·濮文暹《夜吟》
帘子卷起,余香依旧萦绕。书已抛在一旁,人却还没有入睡。夜深难眠,心事重重。
雨声落在枯黄的树叶上,沙沙作响。秋夜的影子里,他静静坐在青灯之前,一片清寂。
公务在身,他像个远行的客子四处奔波;满怀孤独,他静坐时像个入定的僧人。漂泊与孤寂,交织于心。
回想平生那些辛苦劳碌之地,如今唯有这霜后的明月,碧空澄澈,清明如水。半生奔波,到头来唯有这一轮霜月相伴。人世辛劳,能在清夜里寻得片刻澄明,已是莫大的慰藉。
—【04】—
独坐闲吟野思清,秋庭萧索暮烟轻。
孤灯欲灺月未上,万籁寂然蛩一声。
——宋·释赞宁《夜吟》
他独自静坐,悠闲地吟咏,野外的诗思格外清雅。秋日的庭院萧索冷清,暮色里的炊烟轻轻飘散,一片清旷。
孤灯将要熄灭,月亮还没有升起。万籁俱寂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蟋蟀的鸣叫。这一声,更显出夜的静谧。
灯欲灭,月未升,万籁俱寂,唯有一声虫鸣划破长夜。这般清寂幽远的境界,最能涤荡人心。在无边的静默里独自吟咏,是诗人与天地最深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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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却闲吟外,人间事事慵。
更深成一句,月冷上孤峰。
穷理多瞑目,含毫静倚松。
终篇浑不寐,危坐到晨钟。
——唐·李山甫《夜吟》
除了悠闲地吟诗之外,对人间种种事务,他都懒得去理会。一心向诗,万事皆轻。
夜更深时,他终于推敲出了一句好诗。清冷的月亮,正升上那孤独的山峰。苦吟得句,月伴其侧。
钻研诗理时,他常常闭目沉思;含着笔,静静倚靠在松树之旁。专注忘我,物我两忘。
一篇写完,他全无睡意,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报晓的晨钟敲响。为了一首诗,他甘愿熬过整个长夜。这般痴绝的热爱,令人动容。世间能让人忘却睡眠、不知东方既白的事,必定是倾注了全部生命的挚爱。
—【06】—
小院沈沈夜欲阑,东风吹月上阑干。
手撼梅花露研墨,醉将吟笔蘸清寒。
——宋·吴龙翰《夜吟》
小院里夜色深沉,长夜将尽。东风吹送着明月,缓缓升上了栏杆。一片清幽夜景。
他伸手摇动梅花,接住花上的露水来研磨墨汁。带着几分醉意,将吟诗的笔尖蘸满了那一片清寒。何等风雅。
以梅露研墨,蘸清寒入笔,这是诗人骨子里的清逸与浪漫。把寻常的夜晚过得如此富有诗意,是一种对生活极致的热爱。心中有诗的人,连研墨都成了一桩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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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夜倚临溪店,怀乡独苦吟。
月当山顶出,星倚水湄沈。
雾气渔灯冷,钟声谷寺深。
一城人悄悄,琪树宿仙禽。
——唐·韦庄《信州溪岸夜吟作》
夜里,他倚靠在临溪的旅店中,独自怀着乡愁苦苦吟咏。羁旅他乡,思绪难平。
月亮从山顶升起,星辰倒映在水边,渐渐沉落。一派清寒的水乡夜色。
雾气弥漫,渔船上的灯火显得格外清冷。钟声悠远,传自深山的古寺。万籁俱寂,唯余钟声。
满城的人都已悄然入睡,那美玉般的树上,栖息着仙鹤一般的飞禽。夜深人静,唯有他独自难眠,对着这清冷夜色诉说乡愁。漂泊之人的孤独,往往在这样的长夜里最是深重。
—【08】—
高桐清露湿,深柳夜蝉嘶。
断绩银河转,攲斜斗柄移。
风来高叶报,伏近候虫知。
陶令尊无酒,潘生鬓有丝。
将何慰愁寂,倚杖独题诗。
——宋·张耒《夜吟》
高大的梧桐被清露打湿,深密的柳荫里,夜蝉声声嘶鸣。一片清凉夜色。
银河斜斜地转动,北斗的斗柄渐渐移了方向。夜深了,时光在悄然流逝。
风一吹来,高处的树叶便沙沙作响,像在报信。伏天将近,那些候时而鸣的虫子最先知晓。万物各应时序。
他像陶渊明一样,杯中却没有美酒;又像潘岳一般,两鬓已生出了白发。岁月催人,愁绪难遣。
拿什么来慰藉这满怀的愁苦与寂寞呢,唯有拄着拐杖,独自题写诗句。
当人生的失意无处倾诉,诗便成了最后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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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朝朝酬对一游艰,独剩孤吟入夜閒。
梦落丹枫秋欲半,歌怀赤壁月初还。
——明·郭之奇《夜吟》
日复一日,应酬交际本就是一桩辛苦的劳役。如今独自剩下这孤独的吟咏,伴他度过清闲的夜晚。
梦中落进了一片火红的枫林,秋天已经过去了一半。歌咏之间,怀想起赤壁的旧事,月亮刚刚升起。
应酬的疲惫,在这孤独的夜吟里得到了消解。褪去白日的喧嚣,独对秋月赤壁,与古人神交。
这份夜晚的清静,是给劳碌之人最好的犒赏。喧闹之后的独处,最能让心灵复归宁静。
—【10】—
白兔轮当午,儒家业敢慵。
竹轩吟未已,锦帐梦应重。
落笔思成虎,悬梭待化龙。
景清神自爽,风递远楼钟。
——唐·李咸用《夜吟》
那如白兔般的明月正当中天,已是午夜时分。身为读书人,他岂敢懈怠了自己的学业。月夜苦读,勤勉自励。
竹轩之下,他吟咏不止;那锦帐之中的人,想必正沉入重重美梦。
落笔之时,他想着要写出生龙活虎的文章;如同悬梭织布,静待着有朝一日化龙腾飞。
夜景清幽,他的精神自然爽朗。晚风送来了远处楼台的钟声。清夜苦读,志在高远。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默默用功的人,心中一定燃着一团不灭的火。所有了不起的抱负,都是在这样无人知晓的长夜里,一点点积蓄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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