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兵器时代，为什么投入兵力越多的一方反而越容易败

文 / 子玉

读历史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古代战争中以少胜多的案例特别多，几乎已经成为历史的常态，至于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原因则是多方面的，子玉今天就以文章的形式来聊聊这个话题。

有学者做过这样一个统计，从西晋到隋的323年间，交战单方投入十万以上军队的战役有69场，但结果却是，投入兵力越多的一方反而越容易败，比如：西晋与前赵的战争，前赵投入的兵力很少超过十万，但每次都是西晋战败；北魏孝文帝每次南征都投入十万以上军队，但取胜的记录只有一次。

要知道，之前的战争基本上都是以兵力多少决定胜负的，典型就是，秦赵长平之战，王翦灭楚之战，尤其是王翦灭楚，基本就是以兵力优势完胜项燕的。

至于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则又是因为，西晋时，马镫得以在战争中普及，其深刻改变了古代战争逻辑，当骑兵配备了马镫之后作战效能瞬间提高，如此，兵力的多少就已经不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因素。

除了马镫的作用，子玉还总结了另外一些因素，分别为：信号传递困难；空间受限；补给压力大；指挥难度高；集结速度慢；容易传播负面情绪。下面子玉就来详细说明：

先说信号问题。古代作战，几十万大军绵延数十里，主将的命令都是通过旗、鼓、传令兵来传递的，如此就很容易失真或者延迟。又或者，一旦中军被攻，指挥系统就会瞬间失灵，比如，金灭辽之战的护步答冈之战，完颜阿骨打就是集中优势兵力猛攻辽中军，当辽中军战败后，金军就已经获胜，因为，剩下的辽军就只剩溃败。

还有，明末清初时，郑成功攻打南京城，他只是离开了一会，郑军就因为信号传递错误而遭遇战败。

最绝的是安史之乱中的邺城之战，唐肃宗调集了九节度使之军几十万，但却不设主帅，如此就导致唐军在没有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变数而瞬间崩溃。

除了信号传递容易出问题之外，作战双方也同时受作战空间的严重限制。你想，即使是两个集团的决战，作战也要选一个地点，如果一方出兵太多，而决战地点的空间又有限，就会严重限制军队展开的速度，甚至可能造成拥堵，会严重稀释人数优势，如果遭遇兵败的话，可能还会发生踩踏现象。

这里，子玉以楚汉之际的彭城之战来举例。彭城之战，刘邦率领的联军战败，项羽率领的楚军骑兵将联军压迫至东睢水上的方寸之地，结果，联军的尸体导致睢水都为之不流，而联军之巨大伤亡又不单纯是楚军造成的，更多是在争相逃命的过程中踩踏而死或者掉入睢水中淹死的。

还有淝水之战的那种大崩溃，秦军因为秩序大乱，人数优势反而制约了其撤离战场的效率，只剩被晋军歼灭。

类似的案例还有，新莽末年，莽军主帅王邑将几十万军队集中于小小的昆阳城下，导致莽军的数量优势根本就无法发挥，反而会在遭遇败局时加剧溃败的局面。

再就是补给压力。古代战争，由于交通条件受限，出兵越多，补给压力就越大。按照沈括在《梦溪笔谈》中的说法是，“三人饷一卒”，后勤补给人员往往是作战人员的数倍，如此，出兵越多，后勤挑战就越大。

比如，漠北之战中，卫青和霍去病各率五万作战部队，而负责后勤的步兵就高达数十万。还有隋炀帝东征高句丽，《隋书》明确记载后勤人员是作战军队的两倍。据有关学者分析，淝水之战中的前秦步军可能只是为骑兵提供后勤支持的。

为什么古代战争中常常出现兵分几路的情况，这不仅是军事的需求，更是后勤的倒逼，因为，后勤资源往往是无法一次性投入到单一战场的。

这种情况下，战事持续得越久，前线大军就越容易崩溃，典型就是长平之战，赵国的国力根本就无法支撑前线几十万赵军的消耗。情况严重的话，可能还会发生兵变，主将往往是不得不想办法稳定军心，比如官渡之战中的曹操，他根本就不敢将缺粮的现实告诉将士。

相反，人少的话就完全可以因粮于敌，或者在行军途中因地解决，典型就是霍去病出击匈奴，除了与匈奴之间的决战，他玩的都是因粮于敌。还有灭辽期间的金军，也是典型的因粮于敌。

再就是，古代大军团作战往往都是各地军队临时杂集的，这种军队最难指挥，为什么战国时代的列国合纵一般都很难成事，原因就在这里。这种情况要想取胜就必须具备两个前提，为：局势对联军有利；或者主将的综合素质非常高，比如乐毅、信陵君、王翦这种人。

刘邦遭遇彭城之败更多也是因为其率领的是诸侯联军。你想，诸侯在攻打彭城的过程中可以团结一致，可当攻克彭城之后，诸侯之间就会产生博弈，刘邦等人就各自保存实力，因此在面对楚军的突袭时刘邦根本就无法有效指挥联军，只剩崩溃。

一般的说法是，彭城之战暴露了刘邦不具备指挥大军团作战的能力，子玉的看法是，刘邦固然缺乏指挥大军团作战的能力，可杂集的联军指挥难度非常高也是现实。

楚汉之际，能够指挥这种杂集的联军作战可能也就只有韩信有这水平了，为什么垓下之战时刘邦将军权完全交给了韩信，就是因为，当时的汉军是由韩信、英布、彭越以及刘邦嫡系杂集而成的联军。

垓下之战中的汉军也是杂集而成的联军 图源/剧照

苻坚淝水之败的逻辑也是如此，当时的秦军是一支民族成分极为复杂的军队，这种军队一遇到战场上的变数马上就会崩溃。还有上文提到的邺城之战，唐军的崩溃也是因为其军队是由各节度使之军杂集而成。

对于这一点，汉武帝的度就把握得非常好，当时，卫青指挥军队的上限是十万，霍去病是五万，因此，不管是卫青还是霍去病，其在战场上都能做到从容指挥军队。

另外，我们还忽略了一点，古代军队受交通条件限制，集结效率非常低，这里，子玉还是以淝水之战来举例，据史书记载：“（苻）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余万，前后千里，旗鼓相望。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

可见，苻坚都到战场了，秦军许多还在路上呢，由于淝水之战太过戏剧化，秦军基本上还没打就崩溃了，所以，战斗都结束了，秦军还没完成集结。当秦军战败后，那些还在路上的秦军就只能原路返回。

为什么朱序建议晋军主将谢石从速开战，就是要紧抓秦军还没完成集结的机会，朱序的原话是：“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可见，淝水之战前秦虽然号称百万大军，但实际上参战的也就只有苻融所率的二十多万的秦军前锋，秦军二十多万对晋军的八万并无压倒性优势。

大家注意一个细节，淝水之战前的洛涧之战中，北府军猛将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强渡洛涧，在野战中打败了秦军名将梁成所率的五万大军（有说是两万），秦军在此战中阵亡和被俘的人数高达一万五。

从洛涧之战中我们就能看出，北府军的战斗力是非常强悍的，能够击败数倍于己的秦军，那么在淝水之战中其以八万人击败对方二十多万人也就符合逻辑了。如果洛涧之战还不能说明问题的话，那么淝水之战前的淮南之战中，北府军以五万人大败十余万秦军也能证明晋军强悍的战斗力。

至于北府军为何如此生猛，原因有这么几点：北府军常年在江淮一带作战，有和北方胡人作战的经验；北府军的性质是“部曲”“私兵”，凝聚力强，将士协同度高，战斗力强。

对此，子玉只能说，苻坚虽然是一代雄主，但在马镫得以普及，作战逻辑已经改变的情况下他却没有及时察觉到这一变化，还一厢情愿地准备以人数优势碾压东晋，结果他所以为的百万大军的优势却严重制约了秦军的发挥。

除了淝水之战，隋炀帝东征高句丽也能说明大兵团集结的难题，当时，前方隋军已经和敌军交战，但后方却还经常发生在途中的隋军逃亡的事件。

另外，明清的萨尔浒之战也是典型，辽东经略杨镐率军与后金开战时，明军根本就没有完成集结，所以战败就是很正常的事。

相反，人数少的一方却可以迅速完成集结，将优势兵力投入到战场中，比如淝水之战中的北府军，萨尔浒之战中的后金军。

最重要的是，在作战过程中人数过多的一方如果出现负面情绪，会迅速传遍全军，因为，大家根本就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从众，典型就是淝水之战，晋将朱序只是喊了一声“秦军败了”，秦军就真崩溃了（主要是受洛涧之败的影响，秦军已经是惊弓之鸟）。

还有韩信指挥的井陉之战，当赵军猛然看到后方大营中插满了汉军旗帜的时候，赵王、赵将已经被汉军俘虏的假消息就迅速传遍全军，赵军在恐惧之下就瞬间崩溃，纷纷逃命，即使赵将斩杀了几个人想制止，但也根本就不起作用。此战，赵军战败的其中一个因素就是，主将陈馀将二十万赵军都投入了战斗。

相反，人少的一方反而越容易稳住阵脚，因为，大家很容易就能搞清楚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会被假信息所影响，即使出现了负面情绪，主将也容易处理。

总结一下：古代战争中，当兵力超出指挥、后勤、空间的上限之后，数量优势往往就会转化为制约自身的劣势，最终被指挥更为灵活的少数精锐所击败。

尤其是马镫普及之后，战争逻辑就已经发生了深刻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