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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赐婚三皇子,谢恩撞见吵架,他见我当场看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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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圣旨将我赐婚给了三皇子。进宫谢恩那日,我听到三皇子和贤妃在吵架。刚想离开,气急败坏的三皇子就走了出来。看到我时,他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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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圣旨到的时候,我正蹲在柴房里烧火。

来传旨的公公捏着鼻子站在门口,好像沾上我一点烟灰就能得痨病似的。沈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跪了一院子,唯独把我从灶台前揪出来塞在了最后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家嫡女沈青梧,温婉淑德,性行端方,今赐婚于三皇子萧景琰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公公念完,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二房的三姑娘沈玉莲第一个笑了出来,声音脆得像在嚼冰糖:“嫡女?宫里是不是弄错了,沈家哪个嫡女轮得到她一个死了娘的丧门星?”

我没抬头。灶膛里的火星子还烫着我的手背。

公公把圣旨往我怀里一塞,多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那卷明黄的缎子沉甸甸的,我胳膊有点抖——不是怕,是刚才劈柴抡斧头抡的。

当晚,全府上下都在传一个笑话:三皇子疯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三皇子萧景琰是贤妃娘娘的心头肉,长得一张神仙脸,年纪轻轻领了北衙禁军,前途亮得晃眼。而沈青梧是什么人?沈家原配嫡女,母亲病死后亲爹续弦,继母把她赶到偏院,连下人都能冲她摔碗。十五岁起就靠给绣坊描花样挣铜板养活自己,指甲缝里常年嵌着炭灰和染料。

这种搭配,跟把夜明珠镶在破鞋底上似的,怎么看怎么膈应。

我攥着圣旨回了偏院,继母王氏派人来传话,说既然要当王妃了,就别再劈柴烧火了,省得丢沈家的人。我哦了一声,把斧头靠在墙根。

传话的丫鬟翻了个白眼走了。

第二日进宫谢恩。

我换上了压箱底的一件藕荷色旧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我用同色线细细缝了一圈,不细看看不出来。头发自己梳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母亲留下的银簪。

宫门口的禁军拦了我三次,每次都核对名册,核对完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名册。第三次的时候,年轻的禁军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沈青梧?确定是同一个人?”

我没理他,低着头往里走。

贤妃的永宁宫在皇宫东侧,院墙高得能遮住半边天。引路的太监把我带到偏殿外头就撤了,说娘娘正在里头跟三殿下说话,让候着。

我规规矩矩站在廊下。九月末的风穿过长廊,吹得我耳根发凉。

然后我就听到了里头的声音。

“——母妃你疯了吧?!她是个什么东西,外面都在笑话我,说捡了个灶台边的王妃!”

是三皇子的声音,压着怒气,但还是很高。

贤妃的声音平静得多:“圣旨已下,没有收回的道理。你父皇自有考量。”

“考量什么?考量沈家这几年在户部的手伸得太长,所以要塞个最不值钱的女儿恶心我?”

“景琰。”贤妃语气重了些,“慎言。”

“我慎什么言?满京城谁不知道沈青梧是什么货色?她连府里的丫鬟都不如,我娶她?我——我以后怎么带她见人?”

我站在廊下,指甲慢慢掐进掌心。秋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里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忽然朝门这边来了。脚步又快又重,靴底砸在地砖上,咚咚的。

我转身想走。

但廊子太窄了,我往左一步是柱子,往右一步是栏杆,根本来不及避。

门从里面猛地被拽开了。

萧景琰站在门槛里,胸口还在起伏,一张脸因为生气微微泛红,但就算这样,也好看得不像话。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腰间的玉佩穗子,整个人带着一股没处撒的火气往外冲。

然后他看见了我。

脚步顿住了。

眼睛直了。

那个眼神我见过。小时候在街边看人揭棋,一方把底牌掀开,另一方盯着棋盘愣住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

他整个人僵在门槛上,嘴唇微微张着,刚才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还没退干净,跟这副呆怔挤在同一张脸上,滑稽得要命。

我垂下眼,福了一礼。

“臣女沈青梧,见过三殿下。”

他没回答。

廊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檐下风铃的响动。

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

我抬起头,对上他还没完全回过神的眼睛,笑了笑。

“殿下说得对,沈家最不值钱的女儿,就是我这个样子的。”

他的脸腾地红了。

萧景琰猛地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贤妃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景琰?谁在外头?”

他没答。眼睛还在我脸上钉着,像被人拿钉子钉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我把衣袖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被柴火划的那道旧疤。

“娘娘传召,臣女不敢耽搁。”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裙摆扫过门槛,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跟被烫着似的。

殿内香炉里的烟打着旋往上飘,贤妃坐在主位上端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放下茶盏,笑了。

那个笑跟王氏每次算计我时的笑一模一样。

“你就是沈青梧?”贤妃的声音比刚才跟儿子吵架时柔和了十倍,“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抬起头。

贤妃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殿门外,萧景琰还站在那没走,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我后背上。

贤妃忽然叹了口气。

“赐婚这事,”她放下茶盏,声音轻飘飘的,“是陛下的意思。不过既然进了宫,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景琰年轻气盛,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福身:“臣女不敢。”

贤妃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东西,我一时没看透。

“行了,跪安吧。”

我退出偏殿时,萧景琰还杵在廊子中间。看见我出来,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一个字没吐出来。我低头从他旁边过,走出三步远,听到他在身后压着嗓子说了句:

“……你叫什么来着?”

我停步,回头。

他站在廊下那片秋光里,耳根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傻了,拧着眉盯着我,像在审贼。

“沈青梧。”我说,“殿下刚才在里头念了好几遍,怎么出来就忘了?”

他的脸又红了。

我转身走了,走出永宁宫的时候,感觉背后那两道目光跟钉子似的,一路扎到宫门外。

回府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宫墙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往后褪。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那道疤,忽然想到一件事。

贤妃刚才那个笑。

跟王氏一模一样的笑。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吱呀吱呀往前走,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过分。

三天后,三皇子派人送了一箱子绸缎到沈家。

全府都炸了。

二房的沈玉莲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口箱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继母王氏亲自开的箱,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六匹蜀锦、四匹云缎,最上面还压着一对白玉镯子,水头足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三殿下送的?”王氏扭头看我,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蹲在廊下喂猫——偏院那只三花猫最近老来蹭饭。我头也没抬:“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是?你——”

“母亲。”我拍了拍手上的碎饼渣站起来,“赐婚的旨意都下了,三殿下送点东西来不是很正常吗?”

王氏的脸抽了一下。

她身后站着的几个妹妹面色各异,沈玉莲最直接,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当夜,我屋里那盏油灯被人从外面泼了水。

我没点新的,就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摸着黑把那双白玉镯子包进旧手帕,塞进了床底最深的木匣子里。

镯子是真的好东西。但王氏母女盯上的东西,从来不会只泼一次水。

三天之后,更大的动静来了。

北衙禁军换了防,三皇子亲自领着一队人从沈家巷口过了一趟,马蹄子踏得青石板咣咣响。沈家门外炸了锅,街坊邻里探头探脑,说三殿下是不是来接未婚妻出去逛?

然而没有。

马队过去了,萧景琰连头都没往沈家大门偏一下。

可当天下午,沈家收到了第二份东西——这次不是绸缎,是三皇子手书的一封信,封面上写着“沈青梧亲启”。

信到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给绣坊描新样子,笔尖还没落下去,王氏身边的孙妈妈就把信拍在了石桌上。

“三殿下的信,姑娘好福气。”

孙妈妈笑得满脸褶子,但眼神凉飕飕的。

我没急着拆。先把手上的染料擦干净了,又喝了半盏凉茶,才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火漆封口,上面印着三皇子的私章。

孙妈妈没走,杵在旁边伸着脖子等。

我把信原封不动揣进了袖子里。

“妈妈回去告诉母亲,信我晚些看。这会儿描样子不能分心,描错一笔绣坊要扣钱的。”

孙妈妈的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等她脚步声远了,我才拿出那封信。拆开火漆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头一回有人正儿八经给我写信。

里头只有一张纸,上面就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那天你戴的银簪,谁给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银簪。我母亲留的唯一一件东西,素面,簪头雕了一朵很小的木兰花。那天进宫我插在发髻上了,他隔着几步远,居然看清了?

我把信纸折好,连同信封一起塞进了木匣子里,搁在白镯子旁边。

没回。

第二天,三皇子的亲卫登门了,说殿下请沈姑娘过府一叙,马车就在巷口等着。

王氏拦在门口,笑得比谁都热络:“哎呀,这还没过门呢,单独见面怕是不合规矩——”

那亲卫面无表情:“殿下说了,若沈家不放人,他亲自来接。”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侧开身子。

我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把手上的染料洗了三遍才出门。巷口的马车是黑漆平顶的,普普通通,但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北衙禁军的料子。

掀帘子进去,萧景琰坐在里头。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便袍,没束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半绾着,靠着车壁翘着一条腿,手里转着个空茶盏。见我上来,他手里的茶盏停了。

马车动了。

车厢不大,他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头去看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街景。

“你那根簪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那天在宫里稳了很多,但还是带着一股子不饶人的劲儿,“到底谁给的?”

“我娘留的。”我说。

“你娘?”

“死了很多年了。”

他沉默了。车轮轧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晃了晃,他手里的茶盏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那天在门外,”他忽然又开口,嗓子有点发紧,“我说的话,你听了多少?”

“从‘她是个什么东西’开始听的。”

他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搁在几面上。

“你就这么接话的?”

“殿下问什么我答什么。”

他噎住了,瞪着我,那副表情跟那天在宫门口一模一样,想发火又不知道冲哪发。半晌,他别开脸,从旁边抽出一个锦盒,扔到我膝盖上。

“拿着。”

“什么?”

“自己看。”

我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根簪子,白银累丝,簪头嵌了一颗小小的珍珠,旁边还雕着一朵——木兰花。

比我那根旧簪子精致十倍不止。

我啪地把盒子合上了。

“太贵重了,我不能——”

“谁说送你了?”他别着脸不看我,耳朵尖又红了,“……先放你那。成亲那天戴。”

我抱着盒子没说话。

马车拐了个弯,他忽然回过头来看我,眼神认真得有点吓人。

“沈青梧,我问你个事。”

“殿下请说。”

“你恨不恨我?”

我怔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眼睛,不像在开玩笑。

“那天我说那些话,你听见了。你心里是不是恨死我了?”

马车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可能是经过哪棵老槐树底下。我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锦盒,珍珠的光在暗处反而更亮了。

“殿下,”我把盒子稳稳放在小几上,“我这辈子被人骂过的东西多了。‘丧门星’、‘赔钱货’、‘灶台边的灰老鼠’——哪句都比殿下那天说的难听。”

他眉毛拧起来了。

“所以我不恨殿下。”我笑了一下,“我这人没那么多闲工夫恨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靠回车壁上,把那个空茶盏重新转起来。

“成,”他说,“那就好。”

那天送我回府的车上,他一路没再说别的话。只是在我掀帘子下车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信你也没回。”

我回头。

他靠着车壁,眼睛半眯着看我,嘴角有点往上翘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是懒得理我。”

“是懒得回。”我说。

他笑了,居然笑了,那笑容在马车里一晃而过,像刀锋上滑下来的一点光。我还没看真切,帘子就落下了。

回偏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笑。

三皇子萧景琰,贤妃娘娘的独子,北衙禁军的统领,满京城贵女眼里的金疙瘩。他刚才冲我笑了一下,笑得跟个偷着糖吃的半大孩子似的。

我把袖子里那根新簪子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当晚,我又去后院劈了一堆柴。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贤妃那天在殿里的笑。

跟王氏一模一样的笑。

我停下手里的斧子,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九月末的天,月亮缺了一小半,被云挡得模模糊糊的。

不对劲。

哪儿都不对劲。

第二日一早,我被喊去了正厅。

王氏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二房的婶娘,下头乌泱泱站了一屋子人。沈玉莲站在角落里,嘴角噙着笑,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绞来绞去。

我还没站稳,王氏就把一张纸拍在了桌上。

“青梧,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纸上是一行字,笔迹跟我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凌厉锋锐,但内容是:“三殿下与沈家大姑娘有旧情,赐婚原是为掩人耳目。”

沈家大姑娘。

我。

“这东西今早被人塞在门缝里的,”王氏端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解释解释?”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

“母亲觉得这是三殿下写的?”

“笔迹你不是见过吗?”

“是像。”我把纸推回去,“但三殿下要写这种话,犯不着偷偷塞门缝。他直接让人拿鞭子抽我满京城跑一圈,不是更痛快?”

王氏的手顿了一下。

沈玉莲在角落开口了:“谁知道是不是你自个儿编的?故意弄得像三殿下写的,好让人知道你们‘有旧情’,显得这桩婚事没那么丢人。”

我扭头看她。

她被我盯得往后缩了缩,但嘴还硬着:“你看我干什么?我难道说得不对?满京城谁不知道三殿下压根儿不想娶你,那天在宫里说的话都传到外头了——”

“传到外头了?”我打断她,“妹妹是从哪儿听来的?”

沈玉莲噎住了。她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放下茶盏:“行了,这东西先放着。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忽然笑了。那个笑让我后脊梁蹿起一阵凉意。

“你娘当年留下些东西,你一直收着对吧?”

我手心一紧。

“什么?”

“你娘嫁进沈家的时候,带了嫁妆。”王氏慢悠悠地说,“你外祖父家在江南可是大户,当年那批东西里头,有一对玉如意、两匣子南珠,还有一幅前朝古画。你爹说了,这些本该是留给沈家长女的嫁妆。”

她拍了拍我的肩,手指冰凉。

“你马上就要嫁进皇家了,这些东西得清点清楚。回头我让孙妈妈去你屋里搬——哦你放心,就搬去库房登记一下,成亲前再给你归置回来。”

我的血往上涌了一下,又强行压回去。

“母亲,”我说,“那些东西是娘的遗物,不在库房里,在我床底木匣子里收着。”

“那就更该搬出来了。”王氏笑盈盈的,“床底潮气重,东西霉了怎么办?孙妈妈——”

“不用。”

我声音不大,但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氏的笑意淡了。

“青梧,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是娘留给我的。母亲说要清点,可以。带人来我屋里看,每一样我都拿得出来,看完放回去。但要搬走——不行。”

厅里安静得像坟地。

沈玉莲把手帕一摔:“姐,你可真有意思。还没嫁人呢就学会护食了?那本来就是我们沈家的东西——”

“玉莲。”王氏抬手拦住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青梧,你这话说得生分了。你是沈家的女儿,你娘的东西自然也是沈家的。再说你嫁进皇家,三殿下什么好东西没有?还缺这两匣子珠子?”

“不缺,”我迎上她的眼睛,“但那是我的。”

王氏盯着我。我盯着她。

秋日上午的光从厅门照进来,把她一半脸照亮一半脸藏在暗处。她嘴角慢慢提起来,又是一个跟贤妃一模一样的笑。

“行。”她说,“那改日再说。”

她挥了挥手让我走。

我转身出厅的时候,听见沈玉莲在后面跟王氏嘀嘀咕咕:“娘你就让她这么横着走了?”

“急什么。”王氏的声音低下去,“好日子在后头呢。”

我步子没停,一直走回偏院。

关上房门,我从床底拉出那只木匣子。打开,玉镯子还在,信还在,新簪子也在。底下压着一方旧帕子,帕子里裹着一对小小的玉如意,两枚南珠耳坠,和一卷发黄的画轴。

我把画轴抽出来,展开一角。

是一个女人的小像。画上的女子坐在窗前绣花,眉目温柔,簪子上的木兰花跟我头上那根一模一样。

我娘。

我卷好画轴放回去,把匣子重新推进床底最深的地方。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台上那盏被泼过水的油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

第一,王氏今天没硬抢,一定有后手。

第二,贤妃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想出来。

但很快,答案就自己送上门了。

隔日黄昏,沈玉莲来了偏院。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汤圆。

“姐,”她笑盈盈的,“母亲让我给你送来的,说你这两天辛苦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

她也不恼,把托盘放在石桌上,自己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姐,你尝尝,我亲手包的。”

我看着她出了院门,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走到石桌边。桂花汤圆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

我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放下了。

当晚我没吃那碗汤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木匣子不见了。

我掀了枕头、翻了床底、把整个偏院翻了个底朝天,木匣子连根毛都没剩下。院门闩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唯一出入的人只有我自己。

我蹲在空荡荡的床底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沈玉莲昨天走的时候,手里那个托盘底下,好像多垫了一层布。

厚厚的一层。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我笑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没去找王氏,没去吵,没去闹。我打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把染料和描样子的笔收进包里,像往常一样出了门。

绣坊在东街,掌柜的见我来了,把一叠新样子塞给我,催我三天内描完。

我坐在绣坊后头的小桌前,蘸了朱砂,在纸上落笔。

第一笔下去,画的是一只猫。

第二笔下去,猫的爪子底下踩着个匣子。

我把那张纸揉了,重新铺了一张。

脑子里转的全是同一个念头:那封三皇子的亲笔信,跟玉镯子和新簪子搁在一起,现在全在王氏手里了。

而那封信上写着——“那天你戴的银簪,谁给你的?”

如果王氏拿这封信去做文章。

如果她把信送到贤妃面前。

我笔尖顿住,朱砂在纸上洇开一滩,像血。

当天傍晚回府,沈家大门内外贴了红绸子,仆役们忙忙碌碌搬着花烛和喜帐——婚期定在十月十六,没几天了。

我穿过前院的时候,听见管家跟账房先生嘀咕:“……夫人说了,嫁妆单子重新拟,原来的那份不作数了。”

我脚步没停。

回到偏院,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房梁上垂下来一段红绸,绑得歪歪扭扭,在风里晃荡。桌上放着那碗冷透的桂花汤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笔迹是沈玉莲的:

“姐,汤圆你不吃,东西我替你收着啦。成亲那天还你。”

我把纸条对折,揣进袖子里。

然后从墙角拎起斧头,去后院劈柴了。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景琰。你那天问错了问题。

你不该问我恨不恨你。

你该问问,我沈青梧这辈子,怕过谁。

十月十六,宜嫁娶。

沈家张灯结彩,满院飘红。我的偏院门口挂了新的绸帘,换了对联,连窗纸都重糊了一遍。王氏一早就派了四个丫鬟来给我梳妆,铜盆、胭脂、凤冠、霞帔,摆了一桌子,比我过去十八年见过的所有好东西加起来都多。

丫鬟们手很巧,给我绞面、上妆、绾发。那根累丝珍珠簪子被她们从王氏手里拿回来,稳稳插进了发髻里。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被胭脂描得弯弯的,嘴唇抿了口脂,红得像窗外挂的灯笼。一身正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裙摆。

丫鬟们退出去,屋里剩我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安静了,锣鼓声从巷口传来,接亲的队伍快到了。

袖口里,我攥着一样东西。

沈玉莲那张字条——昨天夜里她偷偷塞进我屋里的,上头换了一行字:“姐,那些东西在母亲库里第三格,你自己去拿呗。不过你今儿嫁人啦,来不及喽。”

我把字条揉了,塞进腰带夹层。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锣鼓喧天。

萧景琰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跟阵风似的就到了我面前。红盖头底下我只看见他的靴尖,锦缎靴面,沾了点泥。

他伸手来牵我。掌心滚烫,手指微微发抖。

我搭上他的手。

从沈家大门到花轿,不过几十步路,他手心里的汗把我的指尖都濡湿了。我轻轻抠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整个人僵了一僵,低头凑近盖头边缘,压着嗓子问:“怎么了?”

“殿下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手汗把我喜服袖子弄湿了。”

他“嘶”了一声,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低声骂了句什么,我隔着盖头笑了一声。

花轿一路往北衙府邸去。路上的吹吹打打震得耳膜发麻,我靠着轿壁闭上眼,脑子里把该算的账过了一遍。

王氏的库房第三格。贤妃的笑。沈玉莲那碗汤圆。那封被偷走的信。

轿子落了。

喜堂设在北衙府的正厅。我被他牵着迈过火盆、跨了马鞍,一路走到堂前。司仪拖着长腔喊“一拜天地”,我转身的时候,隔着盖头缝隙看见了一圈人。贤妃坐在主位上,服饰华贵,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王氏坐在沈家的席面上,嘴角也挂着笑。

两个笑隔着半个喜堂遥遥相对,像两面铜镜,互相映着冷光。

礼成。

我被送进洞房,萧景琰留在外头敬酒。红烛高烧,满屋子甜香腻得人头疼。我坐在床沿上,红盖头挡着视线,只能看见眼前一方桌面,上头摆着花生桂圆和交杯酒。

门关着。外头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伸手把盖头掀了一角,扫了一眼房间。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往里灌,吹得烛火晃晃悠悠。桌底下放着一个铜盆,盆沿搭着一条湿帕子。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北衙府的后院连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马厩。月光底下,几匹马安安静静地嚼着草料。

我正要把窗户关上,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巷子拐角,孙妈妈跟一个面生的丫鬟在说话。丫鬟递了什么东西过去,孙妈妈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我放下窗户,坐回床沿,把盖头重新盖好。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凌乱,带着一股酒气,萧景琰跌跌撞撞走进来,回手把门闩上了。

他脚步顿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没靠近。

我隔着盖头听见他深呼吸了一下。

“……沈青梧。”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殿下还没看呢。”

他笑了一声,走近一步,手伸过来,指尖触到盖头边缘的时候又缩回去了。

“我紧张。”

“看出来了。”

他又笑。这回笑声低了点,带着酒意的那种软。他重新伸手,这次没犹豫,一下掀开了盖头。

红绸落下去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他的脸。双颊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刚从酒坛子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瞪着我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殿下——”

“你知道那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天在宫里,我推门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他蹲下来,仰着脸看我,目光灼灼,“母妃说得对。”

“贤妃娘娘说什么?”

他伸手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拇指摩挲着我腕上那道旧疤,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她说,沈家送来的不是弃子,是钉子。”

我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贤妃娘娘——什么意思?”

萧景琰抬头看着我,酒意在他眼睛里晃了晃,忽然清醒了几分。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退了一步,脸上那副醉态跟潮水似的褪下去,换上了一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郑重。

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沈青梧,”他说,“我今天当着满堂宾客娶了你,不是为了应付圣旨。”

他顿了顿。

“我那天在廊子外面看见你,我就知道了。母妃说的钉子——不是用来钉我的。是钉进沈家心脏里的。”

门猛地被拍响了。

外头传来亲卫急促的声音:“殿下!出事了!沈家那边来人,说——说王妃的嫁妆里头藏了东西,贤妃娘娘刚才派人去查了,现在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萧景琰回头。

我站起来,把被他掀到一边的红盖头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我从袖口摸出沈玉莲那张字条,扔在桌面上。

“殿下,”我说,“你猜,贤妃娘娘来查的,是嫁妆,还是别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我。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红烛爆了一声灯花,噗的灭了。

洞房里暗下去。

黑暗中,萧景琰的手摸索着握住我的。

掌心还是烫的。

但这一次,没有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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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23:2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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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华评论
2026-06-30 23: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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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03:4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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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3 16:2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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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19: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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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20: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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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10:5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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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3 13:3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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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鲤史纪
2026-06-30 15: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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