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五十九,再有十一个月就退休。
单位组织体检,我以为跟往年一样走个过场。十六年游泳,每周四次雷打不动,体脂率比很多三十岁的小伙子都低,我自己心里有数。抽血的时候护士夸我血管弹性好,我还笑着说游了十六年,身体底子在这儿摆着。
报告是三天后出的。体检中心打电话让本人亲自去取,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太当回事。到了地方,护士没让我在窗口等,直接领进了旁边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化验单,坐诊的主任医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陈先生,您平时有没有感觉乏力、食欲减退,或者右上腹有胀痛感?”
我说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上周还游了两千米自由泳。
他把一张增强CT的报告单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手指点在影像描述那一栏。我低头看过去,白纸黑字写着——肝右叶占位性病变,大小约4.2cm×3.8cm,边界不清,动脉期强化明显,门脉期及延迟期强化减退。影像诊断结论写了六个字:考虑原发性肝癌。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砖头。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瞬间湿透,手心全是冷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反复确认上面写的名字是不是我,年龄对不对,体检编号错没错。
都没错。
主任医师后面说的话我基本没听进去,什么“需要进一步穿刺活检”“建议尽快住院”“目前看属于中期,手术切除的机会还有”,每个字我都听见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门外语,怎么都理解不了。
我拿起报告单站起来,腿是软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又叫住我,说了一句让我更加说不出话的话。他说:“陈先生,您这个肝功能指标也有一点异常,转氨酶偏高,白蛋白偏低,从指标看——您平时是不是有饮酒习惯?”
我没有。我从不喝酒,连过年都不碰。十六年游泳,饮食自律到被老婆骂神经病,早上燕麦鸡蛋,中午鸡胸肉西兰花,晚上基本不吃碳水。单位同事聚餐,我永远点一杯白开水从头坐到尾。抽烟、喝酒、熬夜,这三样东西我这辈子没碰过。
那我为什么会得肝癌?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体检中心的大门,太阳很大,街上车水马龙,我站在台阶上足足愣了五分钟,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老婆周敏打来的,问我体检结果怎么样。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说了句“回家说”。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那张报告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浸透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河边。那条河是我每天游泳的地方,河边有个冬泳基地,我交了十六年会费,会员编号排前十。我坐在岸边的石凳上,把报告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肝癌”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突然就酸了。
五十九岁,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刚买房还没结婚的儿子,老婆身体不好提前办了病退,全家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儿子去年在省城买的房,首付我掏空了半辈子积蓄,每个月房贷他还了之后只剩两千块生活费,我还得时不时贴补。老娘住在老家的养老院里,每个月四千二的费用,我一个季度一交,从来没断过。
我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在河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脑子从最初的空白逐渐冷静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捋事情。肝癌中期,医生说了还有手术机会,那就还有得治。关键是——我怎么得的这个病?我所有生活习惯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健康,如果连我都得肝癌,那我这些年坚持的意义在哪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敏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一看见我的脸色,手里的锅铲就停下了。她跟了我三十年,我脸上什么表情代表什么事,她比我自己还清楚。
“怎么了?”她问。
我把报告单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几秒钟,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然后她又看了一遍,反复确认,最后把报告单放在餐桌上,转身回到厨房,把火关了。
她没哭,这是我最佩服周敏的地方。三十年来,家里不管出多大的事,她永远是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再崩溃,这个顺序从来不乱。
“明天去肿瘤医院挂专家号,”她说,声音很稳,“把你们单位那个同事李建国的电话找出来,他不是在省肿瘤医院有熟人吗?先联系他,别自己瞎挂号浪费时间。”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我游了十年以上的老泳友,赵海。他跟我是同一个冬泳队的,比我大两岁,游了二十多年,身体壮得像头牛。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嘻嘻地说:“老陈,今天下午怎么没来?大伙儿都说没看见你,我顺路过来看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敏从厨房里走出来,直接说了一句:“老赵,老陈今天体检,查出肝癌了。”
赵海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水果袋子差点掉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又看看周敏,确定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可能呢?”他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老陈身体比我还好,每次游完我都喘,他跟没事人似的,怎么可能得肝癌?”
我把报告单拿给他看。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抬起头来,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但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我注意到了他这个表情。我跟赵海认识十几年,他这个人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脸上全写着。
“你想说什么?”我直接问。
赵海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说:“老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本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今天查出这个病,我觉得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什么事?”
“你还记得老刘吗?刘志刚。”
我记得。刘志刚是我们冬泳队的老队员,比我早入会三年,游了将近二十年。三年前他查出肝癌,从发现到走,前后不到八个月。当时我们都以为是他自己身体底子不好,毕竟他退休前在化工厂干了三十年,肝脏出问题也说得过去。
“老刘走之前大概半个月,我去医院看他,”赵海说,“他那时候人已经不太行了,说话都很费劲。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当回事,今天你查出这个病,我突然想起来了。”
“他说什么?”
赵海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说,老赵,咱们游的那个地方,水有问题。”
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说他找人检测过那条河的水质,重金属超标好几倍,还有苯并芘,就是那个致癌物。他说他得肝癌跟那条河的水绝对脱不了干系。但是那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人说话都没力气,说完了这事就过去了,我也没往心里去。咱们冬泳队七十多号人,游了几十年,别人不都没事吗?我当时觉得是老刘病糊涂了,在给自己找病因。”
赵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是老陈,老刘走了之后这三年,我想了想,咱们队里查出肝病的,你不是第一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谁?”
“去年老张查出肝硬化,你记得吧?当时说是喝酒喝的,但老张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比你还养生,滴酒不沾。前年王德发,肝上长了个血管瘤,做手术切了,现在还吃着药。还有大前年退了队的孙国庆,我上个月听说他也查出肝功能异常,转氨酶常年降不下来。”
赵海越说我心越凉。这些人我都认识,都是跟我一起在河里游了十年以上的老伙计。我一直以为这些是个例,是每个人自身体质的问题,从来没把这些人的肝病联系在一起想过。
但赵海这么一数,我突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了。
“那条河,”我沉声说,“你知道具体是什么污染吗?”
赵海摇了摇头:“老刘当时说得很含糊,他说他托人检测了,但具体的检测报告我没见过。他去世之后他家里人把东西都收拾了,那份报告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但是老陈,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老刘当时不是糊涂话。你想想,咱们游了十几年的那条河,上游三里地就是开发区,化工厂、制药厂、电镀厂,什么都有。虽然这些年环保查得严,但早年间那些企业排了多少东西进去,河底的淤泥里积了多少年,谁敢说?”
我沉默了很久。
“这事我得查清楚。”我说。
周敏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查不查的先放一边,明天先去医院把病看了,该怎么治怎么治。病因的事后面再说。”
我知道她说得对,治病是第一位的。但赵海说的这些事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脑子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我回想起这些年游泳的细节,那条河的水确实不是一直干净的。夏天暴雨之后,上游的涵洞会翻出泛着白沫的黄水,有时候水面上会漂着一层油光,我们管那个叫“酱油水”。但大家都是老泳友了,谁都没当回事,觉得游了这么多年不也没事吗,人体哪有那么娇气。
现在想来,不是没事,是事还没到。
第二天一早,周敏陪我去了省肿瘤医院。通过同事的关系加了一个专家号,重新做了一遍增强CT、抽血查了全套肿瘤标志物,最后还做了肝穿刺活检。等结果的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那条河的事。
如果真的是河水污染导致的,那受害的不止我一个。冬泳队现在在册的会员有一百二十多人,常年来游的也有七八十号,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已经出了问题?有多少人正在出问题的路上?更可怕的是,那条河下游还有农田、鱼塘、水厂取水口,沿河的村子少说有十几万人靠那条河生活。
这个事太大了。
穿刺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把我和周敏叫进了办公室。确诊了,肝细胞癌,中分化,好在位置相对孤立,没有侵犯主要血管,也没有远处转移,手术切除是最优选择。医生说我身体素质好,手术耐受性评估结果不错,建议尽快安排手术。
我问医生:“这个病,跟长期接触污染水源有关系吗?”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您平时游泳的地方,水质怎么样?”
我说是一条河,城区段的,上游有个开发区。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我瞥了一眼,大概是“职业及环境暴露史:长期于城区段河水游泳,上游存在工业聚集区”。
这几个字写下来,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手术定在两周后。术前那段时间,我没有闲着。赵海帮我把老刘当年的家属联系方式找到了,我打过去问了那份水质检测报告的事。老刘的儿子刘洋接的电话,听说我也查出了肝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叔,我爸那份报告我存着呢,”他说,“他走之前交代过我,说这份东西很重要,让我保管好。但这三年一直没人来问过,我也不知道该交给谁。”
我说我要看,越快越好。
当天下午刘洋就把那份报告送到了我家里。那是一份三年前的第三方水质检测报告,检测机构是本省一家有CMA资质的环境检测公司,检测样品是那条河三个断面的水样,取样时间是老刘确诊前半年。
报告上的数据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苯并芘超标十一倍,总铅超标四倍,汞超标两倍,化学需氧量超标五倍,大肠杆菌超标二十倍。检测结论一栏写着:该水体不符合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多项指标严重超标,不宜作为人体直接接触用水域。
老刘拿到这份报告之后没过多久就走了。他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追究这件事,这份报告就一直在刘洋手里放了三年。
我把报告复印了三份,一份留着自己看,一份给了赵海让他给队里其他人传阅,还有一份我装在信封里,写了一个我认识的市环保局工作人员的名字。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闹大的,是手术前三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河边散步——虽然查出病了,但我还是习惯性地走到河边去,那条河毕竟是我游了十六年的地方,有感情。走到冬泳基地的时候,我看见几个人围在门口,像是在开会。走近了才看清,是冬泳队的几个骨干成员,会长周建国也在。
我本来想上去打招呼,但走到近处的时候,听见他们说的话,我的脚步停住了。
“老陈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周建国的声音,“肝癌,中期,马上要做手术了。”
“听说了,”另一个人说,“他那个身体得肝癌,真是没想到。”
“我跟你们说,这事跟咱们游泳没关系啊,”周建国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老陈那是个人的问题,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他可能先天肝功能就不好。咱们队里游了几十年的多了去了,不都好好的吗?”
“可是老赵说……”
“老赵说什么了?说河水有问题?”周建国打断了那个人,“我告诉你们,这种话不能乱说。咱们冬泳队好不容易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每年市里给的那笔扶持资金、拉来的那些赞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这个平台的影响力。如果有人在外面散布说河水有问题,谁来游泳?没人来游泳,咱们这个协会还怎么维持?你们想过没有?”
人群沉默了几秒钟。
周建国继续说:“我在这里把话挑明了。关于河水有没有问题这件事,谁都不许在外面乱说,尤其是不能跟老陈串联。他的事是他个人的事,该治病治病,该报销报销,但不能把这件事跟冬泳队扯上关系。谁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站在墙外面,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那一瞬间,我感觉比自己查出肝癌的时候还要心寒。我交了十六年会费的冬泳队,我认识了十几年、一起游过无数次的老伙计们,我称之为“家人”的这个圈子,在我查出癌症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我的病,不是追问原因,而是忙着撇清关系,忙着封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墙后面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看见我,全都愣住了。周建国的脸色尤其精彩,从白到红再到白,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陈,你怎么来了?我们正商量着去医院看你呢。”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这些面孔我都认识,有些跟我一起游了十年以上,有的逢年过节还互相串门,孩子结婚都随过份子。此刻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尴尬,有闪躲,还有一丝……戒备。
“不用去医院看了,”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就在这里,有什么话当面说。”
没有人接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
“刚才我听见了,”我继续说,“周会长说得很清楚,河水没问题,是我的问题,谁都不许在外面乱说,不能把这件事跟冬泳队扯上关系。很好,我明白了。”
我走到周建国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份水质检测报告的复印件,递到他手里。
“这是我让人做的检测,三年前的报告。苯并芘超标十一倍,铅超标四倍,汞超标两倍。这个水质,周会长你觉得能游泳吗?”
周建国接过报告,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把报告往旁边一放,说:“老陈,三年前的报告,不代表现在的情况。这些年环保治理力度很大,水质一直在改善,你也是知道的。”
“那我们现在再测一次,”我说,“你敢吗?”
周建国不说话了。
“十六年,”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这条河里游了十六年。每个冬天,零下好几度的天气,别人缩在被窝里,我们砸开冰往下跳。我说这条河就是我的第二条命。现在我的第一条命出了事,我想知道是不是第二条命害的。这个要求过分吗?”
院子里更安静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我五十九了,查出了肝癌,手术在三天后。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老刘那份报告我看过了,赵海说的那几个得肝病的兄弟我也核实了。咱们队里最近三年,查出肝病、肝癌的,加上我,至少有五个人。五个!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我不要求大家都站出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顾虑,我理解。但我陈默把话放在这里——这条河的水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一定会查到底。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还在这条河里游泳的每一个人,是为了以后还会来这条河里游泳的每一个人。”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就走了。身后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追上来。
我走出冬泳基地大门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心里却出奇地敞亮。十六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比命还重要。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周敏说了。她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这辈子就是这个脾气,平时闷不吭声,遇到大事比谁都倔。行吧,你查你的,但先把手术做了,命保住了再说别的。”
我点头答应了她。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才刚开始。
手术那天早上六点,周敏帮我换好了病号服。儿子陈岩从头天晚上就从省城赶回来了,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眼睛红红的,一晚上没怎么睡。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他小时候我教他游泳的样子,在这条河里,我托着他的肚子让他蹬腿,他咯咯地笑,河水溅了我一脸。那时候的水,好像还没现在这么脏。
“爸,”陈岩突然开口,“手术完了,等你养好了,我接你去省城住。”
我说行。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爸,那个河水的事,赵叔跟我说了。等你好了,我帮你一起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爹了,但这件事我不想把他卷进来。他还年轻,刚在社会上立足,房贷压着,工作也卷着,跟这些事沾上边对他没好处。
七点半,护士来推我去手术室。周敏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口,护工说家属止步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还是没有哭,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下不来这张手术台,那份检测报告就是我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跟周敏说手术顺利,肿瘤完整切除,切缘阴性,没有发现淋巴结转移。周敏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走廊的地上。
我在ICU里躺了两天,然后转回了普通病房。麻药劲儿彻底过去之后,刀口疼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但那种疼是活着的疼,跟拿到体检报告那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天的疼是闷的、灰的,像被人捂住了口鼻,而刀口的疼是锋利的、滚烫的,每一下都在告诉你:你还在。
住院期间,冬泳队的人来了两拨。
第一拨是赵海带来的,五六个人,都是跟我和赵海关系近的老伙计。他们拎了水果和营养品,坐在病房里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人提河水的事,但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都在想这件事。赵海临走的时候凑到我耳朵边说了一句:“老陈,队里现在分两派了,回头跟你说。”
第二拨是周建国来的,带了一盒阿胶和一个果篮。他一个人来的,坐在病床边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客套了半天才切入正题。
“老陈,手术成功了就好,好好养病。”他说,“那个,你上次说的那个报告,我回去想了想。确实,水质的问题我们不能回避。但是你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病,等你养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我说:“怎么个从长计议法?”
周建国搓了搓手:“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可以先跟协会内部通个气,让大家都去做个体检,该查的查。至于水质的问题,咱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没必要闹得太大。毕竟这条河不只是咱们游泳的地方,它还是咱们这座城市的门面,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周建国是怕这件事闹大。他是冬泳协会的会长,这个位置他坐了八年,每年市里拨的全民健身扶持资金有十几万,加上本地企业的赞助,冬泳协会的账面上常年趴着几十万的经费。如果河水污染的事情曝光,冬泳协会还能不能在这条河里继续活动就是个问号,他这个会长的位置自然也就悬了。
“老周,”我说,“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老刘那份报告是三年前的。三年前那条河的水质就已经超标十几倍了,你这个当会长的,知道吗?”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这个我是真不知道,老刘也没跟我说过。”
“那好,”我说,“那我问你第二个事。这些年市里给协会的扶持资金,有没有一部分是用来做水质监测的?”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我在国企干了一辈子,太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了。
“有。”他最后说,“每年有一笔专项经费,三万块,用于游泳水域环境监测。”
“这笔钱花了没有?”
他又沉默了。
“没花。”我说出了答案,“如果花了,就会有监测报告,如果有监测报告,不可能不知道水质有问题。老周,这笔钱去哪了?”
病房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敷衍、带点讨好的眼神,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带着警惕和审视的眼神。
“老陈,”他的语气也变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协会要运转,要搞活动,要维护基地设施,哪样不要钱?那笔经费是灵活使用的,用在别的地方也是为了协会的发展,不是为了我个人。”
“所以你承认了,水质监测的钱被挪用了。”
“我没有承认什么。”周建国站了起来,“老陈,我是来看你的病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刚做完手术,情绪不稳定,有些话我不跟你计较。等你出了院,咱们再好好谈。但是我最后说一句——你手里的那份报告,是三年前的旧东西,不具备时效性。你要是拿着这个东西在外面乱说,造成不必要的社会影响,到时候就不是你我之间的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果篮和阿胶留在床头柜上。
我看着那个果篮,透明的塑料包装纸上印着“精品水果”四个字,里面的苹果和橙子擦得锃亮。我突然觉得很讽刺——他送来的水果,可能比我游了十六年的那条河水还要干净。
周敏送走周建国回到病房,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动气,伤口还没长好。”
我说我没动气。
她说:“你那眼神我认识,三十年了,每次你下决心要干什么大事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我没说话。她太了解我了。
出院之后我在家休养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我表面上在养病,实际上一点没闲着。赵海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带来新的消息。
“队里现在彻底裂了,”赵海坐在我家客厅里嗑着瓜子说,“一波是以你为首,不是,这话不对,你不在队里,就是以我为首的,支持查水质的。另一波是周建国那边的,说咱们是无事生非,说你再闹下去就是损害集体利益。”
“多少人对多少人?”我问。
“支持查的大概二十来个,主要是游了十年以上的老队员,亲眼见过老刘走的那批人。周建国那边人多,四五十号,还有一部分是中立的,不表态,看风向。”
“二十个够了。”我说。
“够什么?”
“够我要一个说法了。”
赵海看着我,瓜子不嗑了:“老陈,你要怎么要说法?你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还能去跟人家打架不成?”
我说我不打架,我要走正规渠道。
我这个人做事有个原则,就是凡事讲证据、讲程序。我在国企干了三十多年,从基层技术员做到部门主管,虽然没当上什么大领导,但体制内的规则我门儿清。要想把一件事查到底,必须走对路。
第一步,重新检测水质。
我联系了省里那家检测公司,花了八千块钱,委托他们重新对那条河的水质做全面检测。这次的取样比老刘那次更细,从上游开发区的排污口一直到下游冬泳基地,一共取了六个断面的水样,外加两个底泥样本。底泥这个东西比水更能说明问题,污染物在水里会流走,但在底泥里会一年一年地累积下来,就像人身体里的毒素一样。
取样那天我亲自去了。虽然不能下水,但我站在岸上看着检测公司的人穿着白大褂用采样器一瓶一瓶地取水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条河的水看起来比三年前清了不少,站在岸上看下去,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但它里面溶解着什么东西,肉眼看不见。
两周后检测报告出来了。
我拿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家里阳台上晒太阳,拆开快递的那一刻,我的手指是稳的。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结果多糟糕,我都接得住。
报告一共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直接翻到结论页,上面写着——
“本次检测共采集六个断面水样及两个底泥样本。检测结果显示:水样中苯并芘浓度超过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III类限值,超标倍数为6.2倍至9.8倍不等;总铅超标2.1倍至3.4倍;汞超标1.5倍;底泥中总铅、总镉、总汞含量均显著高于当地土壤背景值,其中2号断面底泥苯并芘含量为背景值的三十七倍。综合评估,该河段水质不适宜作为人体直接接触的娱乐用水,亦不适宜作为游泳场所开放。”
三年前的报告是超标十一倍,现在“降”到了六到九倍。但这不是改善,这是河道自净能力稀释的结果,河底的底泥里还囤着三十七倍的苯并芘,那是一个巨大的毒库,每一场暴雨翻涌一次,就会把淤泥里的污染物重新释放到水里。
我把报告拍在茶几上,周敏拿过去翻了翻,看完之后坐了很久没说话。她在防疫站工作过几年,当过护士,这份报告上的数据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她跟我一样清楚。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明天去找环保局。”
“环保局要是不管呢?”
“那就找媒体。”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周建国上次在医院说的话你没忘吧?这后面牵扯的不只是一个冬泳协会,上游那些厂子,开发区,都是纳税大户。你要是捅这个马蜂窝,可能会有很多人不想让你好过。”
“我要是装作不知道,”我说,“我更不好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环保局。我认识的那个工作人员叫方建国,是信访办的一个老同志,以前在单位联谊会上打过几次交道。我把老刘三年前的报告和我新做的检测报告一起放在他桌上,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方建国听完之后,表情很复杂。他把报告翻了两遍,然后压低声音说:“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条河的问题,局里不是不知道。但是你知道那条河上游的开发区是谁拍板上马的吗?是五年前退下来的那位。那些厂子,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本市排名前十的企业,年利税上亿。每年环保督查来了,他们都规规矩矩的,督查一走,该排还是排。你要动他们,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我说我不动任何人,我就要求两件事:第一,给冬泳队全体成员做一次免费的肝功能检查和肿瘤筛查;第二,在这条河沿岸设立永久性的水质监测公示牌,数据实时公开。
方建国听完之后,手指在桌上敲了半天,最后说:“第一个要求我可以帮你向上反映,问题不大。第二个……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说我知道,你帮我递上去就行。
从环保局出来,我站在大门口,阳光很好,但我后背发凉。方建国的话里有一个信息我没有漏掉——这条河的问题,局里不是不知道。也就是说,在我们这些冬泳队员毫不知情地在水里泡了十几年的时候,相关的监管部门早就知道这条河的水不适合人体接触。
他们知道,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大约五年前,冬泳基地的墙上突然贴了一张告示,说河水在治理期间,不建议游泳,落款是市体育局。那张告示贴了大概两周就被撕掉了,后来谁也没再提过。当时大家都以为是例行公事的提醒,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一次走漏了消息的预警——有人知道内情,试图提醒过我们,但最终被更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赵海说了。赵海听完直接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然后说:“老陈,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还记得五年前体育局来队里检查那次吗?他们来了三个人,在河边转了一圈就走了,后来就出了那张告示。但是告示被撕了之后,上面再也没提过这事。我当时问过周建国,周建国说没事,说是例行检查。”
“周建国五年前就知道。”我说。
赵海愣住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操,是了。他跟体育局走得近,每年的扶持资金都是他去对接的。如果体育局知道水质有问题,肯定会通知他这个当会长的。他知道,但是他什么都没跟咱们说。”
这个推论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我心里。如果说之前我对周建国的不满还停留在“自私自利、明哲保身”这个层面上,那现在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他可能不是被动地隐瞒,而是主动地掩盖。他拿那笔每年三万的监测经费干了什么?他在体育局通知水质问题之后为什么选择沉默?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怕协会受影响,怕位置坐不稳,怕利益链条断掉。
而代价,是我们这些人的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的全是这些事。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份完整的材料。我把老刘的报告、我的检测报告、医院的诊断证明、赵海统计的队员肝病名单,以及冬泳协会的资金往来信息——这部分是赵海从一个当了多年会计的队员那里拿到的——全部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来电显示是本市的座机号码。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对方是个男声,三十来岁,语气很客气。
“是我。”
“我姓徐,是本市《民生热线》栏目的记者。我们收到了一条关于您所在冬泳协会的线索,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谁把消息捅到媒体了?赵海?不可能,他不认识记者。是环保局那边?方建国?也不像,体制内的人最怕媒体搅和。那是谁?
我问那个记者,线索是从哪里来的。
他笑了笑说:“不方便透露线人信息,但我们确实拿到了一份水质检测报告的复印件。我们觉得这个事值得做一档深度报道,想约您面谈。”
我犹豫了几秒钟。周敏的话在耳边响了一下——你要捅这个马蜂窝,可能会有很多人不想让你好过。但也就几秒钟,我做出了决定。
“今天下午,在我家见面。”我说。
记者叫徐锐,三十出头,圆脸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他带着一个摄影师来的,两个人坐在我家客厅里,录音笔开着,我听他问的问题就知道,他手里的材料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他不光有老刘那份老报告,也不光有我那份新报告,他还拿到了一份五年前市环保局内部的水质监测记录。那份记录显示,这条河的水质在五年前就已经被判定为“不适宜游泳”,相关数据当时就已经通报给了市体育局。
这个信息一出来,我脑子里的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
五年前体育局通知了冬泳协会,五年前周建国知道了真相,五年前那张告示贴出来又被人撕掉——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徐锐问了我很多问题,关于冬泳队的历史、日常活动的细节、这些年队员的健康状况、周建国在协会里的角色和财务安排。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没有任何保留。说到老刘临终前托人检测水质、说到赵海那天晚上告诉我队友一个接一个查出肝病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控制住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徐锐关了录音笔,突然换了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陈叔,我私下跟您说一句。这个选题我们台里其实已经讨论过一次了,当时被压下来了。原因是——这条河上游最大的那家化工厂,是本市最大的广告客户之一。我们台长没说不让做,但一直拖着。这次线索又被报上来,是因为换了新领导,风向变了。”
“所以这次能播?”我问。
“我尽量。”他说,“但是陈叔,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事一旦播出,动静不会小。到时候各方面的压力都会来,您顶得住吗?”
我说我肝癌中期都顶过来了,还有什么顶不住的。
节目是三天后的周五晚上播出的,黄金时段,时长二十分钟。标题很直接——十六年冬泳,换来一纸肝癌诊断。
我坐在电视前从头看到尾,周敏坐在我旁边,陈岩在省城也同步看了,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闷闷的,只说了一句“爸,你真牛”。
节目播完不到半小时,赵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老陈!炸了!队里群里炸了!好多人说要去周建国家里堵他!”
我赶紧让他稳住大家,不要在群里乱说话,一切等我过去再说。
但我还没来得及出门,周建国的电话先打过来了。他的声音不再是上次在医院里那种冷冰冰的威胁,而是一种气急败坏到极点的咆哮。
“陈默!你疯了吗?!谁让你去找媒体的?!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么一搞,冬泳协会明天就得完!你一个人得癌症,非要拉所有人给你垫背是吧?!”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了,才平静地说:“老周,五年前体育局通知你水质有问题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激动?”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你不说话是吧,那我替你说,”我继续道,“五年前你就知道水有问题,你选择了封口。这三万块一年的监测经费,你没花在检测上,花在了别的地方。这些年市里拨的扶持资金,你经手的赞助款,账目从来不公开。我不是在砸协会的场子,我是在砸你的场子。”
周建国的呼吸变得很重,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狠劲:“陈默,你给我听好了。你手里那些东西,说破天也就是个水质问题。但我手里也不是没有你的东西。你在基地里放了几年的私人物品柜,每个月的水电费协会给你免了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上大学那年,协会是不是给你发了一笔困难补助?你家困难吗?你他妈在国企拿着铁饭碗,老婆提前病退也有退休金,你困难什么?这笔钱你怎么拿到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那笔困难补助,确实是周建国当年主动帮我办的。当时陈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三万多,家里确实紧了一阵子。周建国跟我说,协会有一笔公益金,资助有困难的会员子女上大学,让我填个表就行。我当时确实填了表,也确实领了八千块钱。那笔钱的来源和性质,我没有深究过,因为周建国说是合规的。
现在他拿这个来威胁我。
“你拿这个吓我?”我说,“那笔钱的申请材料我留着,是不是合规,查了就知道了。但你的账目呢?你经手的几百万经费,敢不敢让人查?”
周建国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十六年的老相识,最后撕破脸到这种程度,互相拿把柄、互相威胁、你死我活。这就是人性。
周六,事情继续发酵。本地的自媒体纷纷转载了那档节目的片段,标题越写越惊悚——“本地母亲河竟是毒水河”“冬泳队变身癌症俱乐部”。点击量一晚上破了十万。市里的领导显然也看到了,当天上午,市环保局和体育局联合发了一份声明,说“高度重视媒体报道情况,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将尽快向社会公布调查结果”。
看到这份声明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半点高兴。体制内的联合调查,我太清楚了。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最后公布什么,都是可以被控制的。
果然,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开始朝着我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冬泳协会内部开了一次全体大会,我没有被通知参加。赵海去了,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他说周建国在会上声泪俱下地做了一场“检讨”,承认在协会财务管理上存在“疏忽”,但矢口否认知道水质有问题。他说他五年前接到的通知是“水质在治理中,短期内不建议下水”,而不是“水质不适宜游泳”,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他还说,”赵海犹豫了一下,“他说老陈是因病致郁,郁而偏执,把个人不幸扩大化了。他说水质问题是存在的,但没有老陈说的那么严重,老陈的肝癌不一定跟河水有关系,毕竟肝癌的致病因素很复杂,可能是基因、可能是饮食、可能是个体差异。”
“他这么说,大家信了?”我问。
“一半一半吧,”赵海叹了口气,“主要是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我们都没想到。”
“什么东西?”
“省肿瘤医院一个退休老专家的书面意见。上面写着,根据现有医学证据,无法确定陈默的肝癌与河水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措辞很严谨,但普通人看到‘无法确定’四个字,就觉得你在小题大做。”
我沉默了很久。周建国能搞到这样一份书面意见,说明他在本地的关系网远比我想象的要深。省肿瘤医院的退休专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动的。而那份意见书上的措辞——“无法确定”——恰恰是法律上最经典的规避风险的写法。它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有关系,它只是说无法确定,这个结论你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它足以在舆论上把水搅浑。
第二步棋,是有人在网上开始挖我的“黑料”。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帖子,说我儿子陈岩在省城买房的首付款有一部分来源不明,暗示我可能挪用了国企公款。帖子写得阴阳怪气,用了大量“据知情人士透露”“有网友反映”这种话术,没有一个实锤,但足够让不明真相的人产生联想。
紧跟着,我所在单位也收到了匿名举报信,说我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取私利。虽然我和周敏都知道这纯属造谣,但单位不会这么想。第二天,单位纪检部门给我打了电话,说要做一次例行谈话。
我放下电话,第一次感到了那种被全面包围的压力。
手术的伤口已经长好了,但这一刀比手术刀更深。我意识到我面对的不只是周建国一个人,而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冬泳协会的经费链条、上游企业的排污利益、相关部门的监管失职——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利益点,现在因为我的曝光而拧成了一股绳,它们的共同目标就是让我闭嘴。
周五下午,我去单位纪检部门谈了两个小时。我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包括体检结果、水质检测报告、冬泳协会的事情。纪检的人态度倒是客气,说目前没有发现我有任何违纪行为,接到举报只是例行核实,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
但我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心里比进去之前更凉。这次是例行核实,下次呢?如果周建国那边继续咬,单位这边能顶住多少次举报?就算最后查无实据,这个“被举报”的名声也会一直跟着我,直到退休。
回到家,周敏正在接电话。她捂着话筒对我说:“是你们单位的王书记。”我接过电话,王书记的声音很温和,但温和里透着一种我太熟悉的弦外之音。
“老陈啊,你的事我听说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好,好。是这样,你最近在忙的那个冬泳协会水质的事情,单位这边没有意见,退休之前的事情,按理说你个人时间怎么用是你的事。但是呢,你也知道,咱们是国企,稳定是第一位的。最近有举报信,虽然没有查实,但总归不太好听。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刚做了大手术,我建议你先把身体养好,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能放就放一放。你说呢?”
翻译过来就是:别再查了,别再闹了,单位在保你,但耐心有限。
我说:“谢谢王书记关心,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周敏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还查吗?”她问。
这是三十年来她第一次没有给我建议,而是问我。
我端着那杯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想起了那条河。冬天的早晨,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我们用木棍砸开冰面,跳进去的那一瞬间,刺骨的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全身,身体的所有感官都在尖叫。但适应了之后,反而觉得浑身通泰,血液奔涌,比在暖气房里待一整天都舒坦。
那种感觉,叫活着。
“查。”我说。
然后事情发生了转折。
周六上午,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以为是记者或者找麻烦的,接起来才发现对方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年纪,说话带着本地口音,语气小心翼翼的。
“请问是陈默师傅吗?”
“是我,您是?”
“我叫何秀兰,是刘志刚的爱人。”
我整个人愣住了。老刘的爱人,他走了三年之后,她主动联系了我。
“刘洋把您的事跟我说了,”何秀兰的声音有点哑,“他说您也查出了那个病,还拿着老刘当年做的检测报告在查河水的事。我本来不想再碰这些事了,三年了,人都走了,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小徐——就是那个电视台的记者——上礼拜来采访了我一次,他给我看了您做的那份新报告。我看完之后一宿没睡着。”
“何大姐,”我说,“老刘当年的事,您能再跟我说说吗?有些事情,报告上写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何秀兰开始说。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那种平淡里压着的是三年都没有散去的悲痛。
她说老刘查出肝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不是一个会怨天尤人的人,但他反复念叨的就是那条河。他退休之后没有什么爱好,就是游泳,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河边,雷打不动,比上班的时候还准时。他说那条河就是他的命。
确诊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治病,而是花了自己的积蓄,找检测公司做了那份水质检测。报告拿到手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夜。第二天他去找了冬泳协会,找了周建国。
“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何秀兰说,“但是他那天晚上没吃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老刘戒烟二十年了,那天他买了一包烟,一晚上抽完了。我就知道事情不对。”
后来老刘的病情恶化得很快,从发现到走不到八个月。走之前那半个月,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他反复念叨一件事——他把那份报告交给了好几个人,包括冬泳协会、体育局、环保局,但所有的反馈都石沉大海。
“他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何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是我用手帮他合上的。他还有话没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老刘三年前就把报告递上去了,递给了所有应该负责的部门,然后他死了,带着没有闭上的眼睛。
那些接到报告的部门、那些人,他们收到了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呐喊,然后选择了沉默。他们当中有人可能打开看过,有人可能压根就没拆封,但结果是一样的——那条河还是那条河,游泳的人还是照样游,没有人告诉他们水里有什么。
而三年后,我也查出了同样的病,坐在老刘当年坐过的同一个位置上,拿着同一家检测公司出具的同一份报告,在做老刘三年前做过的同一件事。
唯一不同的是,我还活着,老刘已经没了。
周一,我再次去了市环保局。这次我没有找方建国,而是直接去了信访窗口,按照正式流程提交了一份书面举报材料。材料里附上了老刘三年前的报告、我的报告、电视台节目的视频拷贝、以及一份冬泳队近年来肝病发病情况的汇总。我在材料末尾写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替我死去的兄弟讨一个说法,替还活着的人要一条干净的河。”
信访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姑娘,她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同情,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淡漠。她说会按照流程办理,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我说好,我等。
出了环保局,我又去了市政府信访办,递了同样一份材料。从市政府出来,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座我生活了将近六十年的城市。街道很宽,楼很高,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孩子们在滑板车上笑着追逐。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但我知道,这座城市有一条河,河水里有毒,毒了十六年,毒死了不止一个人,而负责保护这条河的人,知道这一切,却什么都没做。
回到家,赵海在门口等我。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兴奋又像是焦虑。
“老陈,出大事了,”他一进门就说,“市里联合调查组今天下午去河边取样了,阵仗很大,五六辆车,还拉了警戒线。上游那几家厂子,也去了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说这是好事。
赵海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老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最后查出来,这条河真的有问题,那你过去十六年受的污染,谁来赔你?谁来赔老刘?谁来赔那些得了肝病的兄弟?”
我说:“没人赔。我从来没指望有人能赔。”
赵海没听懂。
“我把这件事捅出来,不是为了要赔偿,”我说,“我是为了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在体检中心门口傻站着,拿着报告单手抖得停不下来。是为了以后冬泳队的兄弟跳下水的时候,不用担心自己十年后会不会得癌。是为了那条河,它本来应该是干净的,凭什么让它脏着?”
赵海看着我,眼睛突然红了。
调查组的工作推进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也许是因为媒体的持续报道给了压力,也许是换了新领导之后的作风确实不一样了。两周之后,调查组的初步结论出来了——那条河上游的三家化工企业和一家电镀厂,长期存在违规排放行为,导致河道底泥中累积了大量的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环保局相关科室存在监管失职,五年前的水质监测数据被人为“优化”后上报,导致水质问题长期未被纳入治理计划。
同时,市体育局也公布了调查结果——五年前确实收到了环保局的通报,但当时的体育局局长只是口头通知了冬泳协会的负责人周建国,没有形成书面记录,也没有做后续跟踪。
换句话说,锅被一层一层地甩,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周建国一个人头上。
周建国被免去了冬泳协会会长的职务,协会的账目被全面审计,查出了挪用专项经费的问题。金额不算巨大,三年累计挪了不到十万块,但性质很恶劣——那笔钱本来是用于水质监测的,他用在了协会的日常开销和一些来路不明的招待费上。如果这笔钱真的花在了检测上,也许问题会更早被发现,也许老刘、我、还有那些得了肝病的兄弟,都能早几年知道真相。
但世上没有也许。
又过了一周,市里出了一个红头文件,正式将那条河城区段列为禁泳区,并启动了河道清淤和生态修复工程。上游的四家涉事企业被勒令停产整顿,罚款金额加在一起超过了两千万。同时,市卫健委下发通知,要求对冬泳协会全体在册会员进行一次免费的肝功能专项体检。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媒体开始报道“市民监督推动河道治理”的正面典型,我的名字出现在了几篇报道里,成了“环保维权市民代表”。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体检的结果陆陆续续出来了。冬泳协会一百二十多名在册会员,肝功能异常的有四十一人,其中确诊肝硬化三人、肝脏占位性病变七人——包括我在内,脂肪肝和肝囊肿十几个人。虽然目前确诊肝癌的只有我一个,但其他几个肝脏占位的还在进一步检查,不能排除恶性的可能。
这个数据出来之后,协会里那些原来支持周建国、反对我“闹事”的人,全部沉默了。没有人来跟我道歉,也没有人来说一句“老陈,当初是你对”。但我从赵海嘴里知道,有几个人私下里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其中两个查出早期肝硬化,已经开始治疗了。
这就够了。
十二月中旬,我回省肿瘤医院做术后三个月的复查。增强CT、肿瘤标志物全套、肝功能,全部做了一遍。等结果的那天晚上,我住在儿子陈岩的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陈岩也没睡,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个Word文档。他看见我,下意识地想把屏幕合上,但我已经看到了文档的标题——《关于我市冬泳协会水质污染事件的调查报告》。
“你在写什么?”我问。
陈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那是一份将近两万字的调查报告,比我交给环保局的那份材料详细十倍。他从老刘的病例开始写起,一路追溯到了那条河上游开发区的历史——哪一年招商引资,哪一年环评获批,哪一年开始出现污染投诉,哪一年投诉不了了之。他还通过大学同学的关系拿到了几份内部的环保督查记录,里面清清楚楚写着那几家企业在多次督查中被发现的问题,以及每一次“整改合格”之后的重新超标。
报告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我父亲在这条河里游了十六年。十六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交给了这条河,这条河还了他一个肝癌。而在这场漫长而沉默的交换中,没有一个应该负责的人站出来说过一句话。我写这份报告,不是为了替我父亲讨回什么,而是为了这个城市里所有在这条河边长大、游过泳、钓过鱼、喝过它的水的人。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我看完这份报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是我查出肝癌以来,第一次掉眼泪。拿到体检报告那天我没哭,被周建国堵在院子里当众打脸那天我没哭,手术前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也没哭。
但看着儿子写的这段话,我哭了。
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肿瘤没有复发,肿瘤标志物降到了正常范围,肝功能指标也恢复得比预期好。医生说我身体底子确实好,术后恢复程度超出了同龄人一大截,照这个趋势下去,五年生存率的预后非常乐观。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大,跟三个月前我拿着体检报告站在体检中心门口那天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天我觉得天塌了,今天我觉得天从来没这么高过。
回程的火车上,我接到了环保局方建国的电话。他说最终的处理结果下来了——涉事四家企业的罚款中,有一部分被划拨为专项补偿资金,用于对已经确认因河水污染导致健康受损的冬泳队成员进行补偿。虽然钱不多,也不可能真的弥补什么,但这至少是一份迟到的承认。
“老陈,”方建国犹豫了一下,又说,“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五年前那份被压下来的水质报告,当时签字同意不公开的那个人,已经调走了。但是你这次递交材料之后,新来的局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上面也有人在看,所以你这次能推得动。”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火车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正是初冬的时节,田里没有什么庄稼,土地裸露着棕黄色的皮肤,偶尔有一两条小河从铁路桥下穿过,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我想起了那条河,想起了老刘,想起了那个在河边跳了十六年的自己。
明年开春,清淤工程就开始了。据说要把河底的淤泥全部挖出来,运到危废处理厂集中处置,然后在河床上铺一层新的砂石,重新引入干净的活水。整个工程预算三个亿,预计工期两年。
两年后,那条河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会变回我十几年前第一次跳下去时的样子——水是清的,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阳光照在水面上,能一直看到河床的每一粒沙子。
但我知道,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独自去了一趟河边。禁泳的告示已经贴在了冬泳基地的大门上,白底红字,很醒目。基地院子里没有人,曾经热闹的换衣间和淋浴房都锁着门,门口的签到板上还留着三个月前最后一天的记录,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名字我都认识。
我走到河岸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了河水里。
十二月的河水,冰凉刺骨。那股凉意从指尖一路窜上手臂,熟悉的、尖锐的、活生生的感觉。十六年来,这种感觉陪伴了我每一个早晨,每一个冬天,每一个我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的日子。
我把手在水里浸了很久,然后收回来,在裤子上擦干了。
再见,老伙计。
我站直了身子,转身往回走。身后是那条流了千百年还将继续流下去的河,前方是我还剩十一个月退休的工作、等我回家吃饭的妻子、在省城等我去住的儿子,以及一个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年但每一天都是赚来的人生。
路灯亮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很稳。
陈默,五十九岁,肝癌术后第三个月。十六年前他跳进了一条河,三个月前他从那条河里爬了上来。河水没有淹死他,癌症也没有。他还在走,还在呼吸,还在为了一个干净的答案而活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赵海发来的消息——“老陈,兄弟们商量了一下,等清淤完了,咱们找个别的地方接着游。市里说要在上游水库那边给咱们批一块新基地,水质一级,你到时候来不来?”
我站在路灯下,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十六年了,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我回了一个字。
“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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