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秀兰,今年五十二,在镇上开了半辈子的小超市。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记性好,尤其是记人情账。谁对我家好过,谁亏过我家,心里门清。
可日子教会我一个理儿——有些账,不能急着算。我爸这辈子最重兄弟情分,常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可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这些筋,在他七十大寿那天,一根都没连上。望着空荡荡的那一桌,我爸没说话,低头吃了三碗长寿面。
我没吭声,也没去打电话催。直到三天后,二叔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才知道,这世上的亲情账,有时候不是你想不算,就能过去的。
第一章 寿宴前夕
我爸叫周德厚,名字是老支书取的,人也真就厚道了一辈子。
七月初八是他生日,整七十。在我们这地方,七十是大寿,得好好办。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张罗,在镇上的福满楼订了八桌,一桌六百八的标准,在这小地方不算差。鸡鸭鱼肉肘子全有,还给每桌备了寿桃和长寿面。
那天早上四点我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男人老赵打着哈欠说:“你烙饼呢?翻个没完。”我说心里不踏实,总觉着要出啥岔子。老赵说我能瞎想,七个叔伯呢,哪个能不回来?
七点不到我就去了我爸那儿。老爷子住老房子,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挂果格外多,他正拿着剪刀修枝,手一点也不抖。
“秀兰,别忙活了,随便吃顿饭得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七十了还不让闺女给你办办?我婶子她们都通知了,都说要来。”我一边说一边把买来的红寿字往门上贴。
我爸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那张红纸,眼神闪了一下:“你二叔家通知了吗?”
“通知了,第一个通知的。”我说。
我爸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啥。二叔周德义,在城里住了快二十年,回老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去年过年都没回来,就打了个电话,说孙子要补课。我爸嘴上不说,挂了电话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烟头扔了一地。
“秀兰啊。”我爸忽然喊我。
“哎。”
“你说你二叔他们,还记得咱们这个家吗?”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喉咙有点发紧,但还是笑着说:“咋不记得,都是一根藤上结的瓜,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您别瞎想,指定能来。”
我爸点点头,继续修他的石榴枝,但那一剪刀下去,剪歪了。
我假装没看见。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周家在村里是大姓,我爸这辈兄弟七个,还有一个姐,早年远嫁了。我爸行大,底下六个弟弟,最小的七叔比他小十六岁。老太太走得早,爷爷身体又不好,我爸二十岁不到就扛起这个家,把六个弟弟拉扯大。
这中间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我从小看在眼里。
七零年代那会儿,家家都穷。我爸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去河里摸鱼捞虾,卖了钱给弟弟们交学费。他自己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可硬是把六个弟弟供出了四个初中生、两个高中生。二叔还考上了中专,这在当时比现在考大学还难。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二叔的棉鞋破了个洞,脚趾头冻得发紫。我爸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棉鞋脱下来给他穿上,自己光脚踩着雪走了八里地去镇上拉煤。回来的时候脚冻得像两根胡萝卜,我妈烧了热水给他泡,泡着泡着他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爸醒了反而笑:“德义不能冻着,他得念书,咱家指着出个吃皇粮的呢。”
后来二叔真吃上皇粮了,去了城里,当了干部,娶了城里媳妇,过上了好日子。
其他几个叔叔也陆续成了家,大都在县城或镇上安了窝,逢年过节也能见着面。只有四叔走得远,去了南方做生意,听说混得不错,但很少回来。
我爸从来没跟弟弟们张过口,有困难自己扛。我妈生病那几年,家里借了不少钱,他愣是自己一个人还清的,没跟任何一个弟弟说过。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爸这辈子就活了个好名声,你可不能让他老了受委屈。”
我哭着点头。
所以这次七十大寿,我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看到,周德厚这个大哥,没白当。
我爸有句话说了几十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亲情比啥都重。”
他不知道的是,这话在我心里扎了根,可在他那些弟弟心里,恐怕早就连根拔起来了。
八点钟,我开始挨个打电话确认。
三叔周德礼在县城住,离得最近,电话接得也快:“秀兰啊,知道知道,你爸七十大寿嘛,三叔记着呢。放心,我一准儿到,你三婶也来,再把小孙子带上,让你爸高兴高兴。”
三叔当年接了我爸的班,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会计,后来搬到县城帮儿子带娃。他跟我爸走动最多,逢年过节必回来,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我爸总说老三最像他,实在。
五叔周德信在电话里说:“秀兰,五叔在外地呢,你弟弟这儿有点事走不开。不过你爸大寿,我说啥也得回去。这样,我后天晚上到,寿宴赶得上。”
五叔在隔壁市开了个小厂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人实诚,每次回来都给我爸塞钱,我爸不要,他就偷偷压在枕头底下。
六叔周德良接电话时正打麻将,稀里哗啦的,我听着他含混地说:“侄女啊,六叔知道了,去,肯定去。”然后就挂了。我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多想。六叔一直这样,干啥都吊儿郎当的,但人不坏,逢年过节也没缺过礼数。
七叔周德安最小,脾气也最直,接电话大嗓门:“秀兰!你爸七十大寿我还能不去?我大哥的寿,我爬也得爬去!你等着,七叔给你带两只好山鸡,让你爸补补身子!”
七叔在乡下搞养殖,日子不算富裕,但每次来都带一堆山货。我爸总说小七有良心,当年没白疼。
四叔的电话我没打通,提示关机。我又打给他儿子周海,周海说四叔在国外谈生意,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我说尽量吧,你爷爷七十大寿呢。周海说行,他跟我爸说。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多想。四叔生意做得大,忙也正常。
最后是二叔。
我犹豫了一下才拨出去。
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接了,那头才传来二婶孙秀梅的声音:“秀兰啊,啥事?”
“二婶,我爸下月初八七十大寿,在福满楼办,您和二叔回来一趟呗?”
电话里静了几秒,孙秀梅说:“你二叔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坐不了长途车。这样吧,我回头跟他说,看情况。”
“二叔身体要不要紧?要不我过去看看?”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养养就好。行,我知道了,挂了啊。”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我拿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老赵走过来问:“咋了?”
“二叔可能来不了。”
老赵撇撇嘴:“不来拉倒。说实话,你二叔这些年回过几次?你爸年年念叨他,他年年有理由。我看啊,人家压根就没把这儿当个家了。”
“你小声点!”我瞪他一眼,“让我爸听见又该难受了。”
老赵哼了一声,没再说啥。
我去厨房给我爸煮了碗面,他正坐在石榴树下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太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时不时往村口的方向看。
他在等谁,我知道。
“爸,吃面了。”
“哦,好。”他掐了烟,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秀兰,你二叔那边说了吗?”
“说了,二婶说二叔身体不舒服,看情况。”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拿起筷子:“不舒服啊……那是得好好养着。不来也没事,身体要紧。”
“是啊,身体要紧。”我顺着他的话说,心里却堵得慌。
我爸呼噜呼噜吃面,再没说一句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七个弟弟,他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二叔。为啥?因为二叔最有出息,走得最远,也回来得最少。
人就是这样,越是盼不到的,越是心心念念。
晚上我收拾完回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树下坐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我爸,他披着件旧外套,手里拿着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唱着戏。
“爸,这么晚了咋还不回去?”
“哦,屋里闷,出来坐坐。”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回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我没走,陪他坐了一会儿。
七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青草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天上的星星亮得不像话。
“秀兰,你知道不,你二叔小时候最怕黑。”我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晚上去茅房都得我陪着。有一回我故意躲起来,他找不着我,蹲在地上哭,哭得可大声了。”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后来我出来了,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说哥你别走,我怕。我说不走,哥不走,哥陪着你。”我爸说着,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会儿他才六岁,瘦得像个小猫崽。”
“爸。”
“嗯?”
“二叔会来的。”
我爸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走吧,回去。”
我扶着他往回走,他的手臂枯瘦,但握着我的力气很大。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记得二叔考上中专那年,我爸高兴得像个孩子,满村跑着跟人报喜。他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饭,自己却没吃几口,光顾着给二叔夹菜。二叔说不想去那么远,我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没出息的东西,哥供你上学,你就得给哥争气。
二叔走的那天,我爸送他到车站,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还在笑,说德义要去吃公家饭了,咱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后来二叔毕业分到城里,结了婚,有了孩子,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开始一年回来两三次,后来一年一次,再后来两年一次。
每次说不回来,我爸都说没事,工作要紧。可挂了电话,他就会去二叔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坐一会儿。那间屋子,我爸一直留着,家具还是二叔走时候的样子,被褥每年都换新的。
我妈活着的时候说他太惯弟弟们了,我爸说你不懂,长兄如父,爹妈没了,我这个当大哥的不撑着,谁撑着?
我妈说那你撑到啥时候是个头?你都五十多了,你弟弟们也都成家立业了,谁记着你的好?
我爸不吭声,闷头抽烟。
后来我妈走了,我爸更不爱说话了,但对弟弟们的惦记一点没少。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我爸图的就是几个弟弟都过得好,都把他这个大哥放在心里。可人心这种东西,哪能强求呢?
但我不能让他的七十大寿冷场。
我暗暗下了决心,就算几个叔伯不来,我也要把寿宴办得热热闹闹的,让我爸高兴。
第二天我就开始忙活。先去福满楼定了菜单,老板老黄认识我爸,说一定把最好的菜都备上。我又去找了镇上最好的寿桃铺子,定了八十个大寿桃,个个有手掌那么大,顶上点着红点,看着就喜气。然后又去订了烟花,买了大红地毯,请了镇上唱戏的班子。
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老赵正看电视,见我进来就说:“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你管呢,又没花你的。”
老赵嘿嘿笑:“我这不是关心嘛。说真的,你爸这寿宴,规格够高的啊,比咱结婚那会儿还排场。”
“我结婚那会儿你才摆了几桌?五桌!你个抠门的东西。”我白他一眼,也笑了。
老赵收起笑,认真说:“秀兰,我问你,要是那几位真不来,你咋办?”
我愣住。
咋办?我能咋办?
“不来拉倒,咱们自己吃。”我说得硬气,心里却虚得很。空着一桌子,我爸得多难受。
“我觉得你还是提前给你爸打个预防针,别到时候落差太大。”老赵说得在理,可我怎么开这个口?
我摇摇头:“再说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七月初七。
该来的消息基本都来了。三叔确定到,五叔说已经到县城了,六叔说肯定来,七叔下午就到了,还扛着两只山鸡。四叔那边还是没信,我让周海再问问,周海说他爸手机打不通,可能还在国外。
至于二叔,我没再打电话问。
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推脱就是答案。成年人的世界里,不主动就是拒绝,不回应就是表态。
但我爸还在等。
初七那天晚上,我陪他去散步,走到村口,他又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住了,往大路的方向看了很久。
大路那头是通往城里的方向,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爸,回家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他应了一声,脚却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秀兰,你二叔明天要是不来,你别给他打电话,别催他。”
“哎,知道了。”
“他忙,我知道他忙。”我爸像是在跟自己说,“都当爷爷了,肯定忙。”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赶紧别过头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寿桃、烟花、鞭炮、红地毯、戏班、菜单,样样都准备妥当了。
可我总觉得,不管准备得多充分,有些事情,终究不是我能左右的。
老赵看出我的心事,给我倒了杯水:“行了,别想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八抬大轿也抬不来。早点睡,明天有你忙的。”
我喝了水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极了小时候中秋节,我爸和几个叔叔围坐在一起喝酒吃月饼的样子。那时候真热闹啊,满院子都是笑声。二叔会把我举过头顶,三叔给我剥花生,五叔教我下象棋,六叔变魔术逗我笑,七叔最小,自己还是个孩子,却非要抱着我满村跑。
一晃眼,都老了。
我爸老了,他的弟弟们也老了。
老到忘了回家的路,老到忘了当年是谁把他们拉扯大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明天,会怎样呢?
**第二章 空桌**
七月初八,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老赵睡得迷迷糊糊,被我拽起来:“赶紧的,去福满楼盯着,别让人把咱定的包厢给占了。”
“这才几点?公鸡还没打鸣呢。”老赵嘟囔着,还是乖乖穿衣服。
我去隔壁房间看我爸,他已经起了,穿上了我给他买的新衣服,深蓝色的唐装,胸口绣着寿字。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爸,帅着呢。”我靠在门框上笑着说。
他转过身,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太花哨了?”
“七十了还不兴穿好看点?您穿这个精神!”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问:“你二叔到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是笑着:“这么早人家还在路上呢,您别急。”
“哦,对,还在路上。”他点点头,然后又回头照镜子,嘴里念叨着,“应该要来的,我说了让他来。”
我退出来,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石榴树上的果子被露水打得亮晶晶的。我站了一会儿,开始打电话。
三叔接得最快:“秀兰,我们快到了,你三婶昨晚激动得睡不着,天没亮就把我叫起来了。”
五叔说:“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八点到。”
七叔声音依旧洪亮:“侄女,七叔昨晚就到了,在你六叔家住的,一会儿跟他一块过去。”
六叔在旁边喊了一声:“秀兰,一会儿看六叔给你爸准备的大礼!”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四叔还是联系不上,二叔那边没动静。
我不打算再打电话了。如果一个人需要你三番五次去请,那说明他本来就不想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我把红地毯从院门口铺到堂屋,两边挂上了红灯笼,看着就喜庆。
三叔一家来得最早。
三叔周德礼比两年前见面时又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不错。他一进门就喊:“大哥!我回来了!”
我爸从屋里迎出来,哥俩抱在一起,互相拍着后背。
“老三,你咋又瘦了?”我爸上下打量着三叔。
“没瘦,结实着呢。”三叔嘿嘿笑,拉着三婶过来,“你弟妹给你做了双布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三婶从包里掏出一双黑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的,鞋底纳得厚实。我爸接过来看了又看,连声说好,弯腰就要换。
“爸,您坐着换。”我赶紧搬来板凳。
他坐下来,脱下旧鞋,穿上新布鞋,走了两步,眼眶忽然红了:“这鞋底子,跟咱娘当年纳的一模一样。”
三婶眼睛也湿了:“大哥,我手艺比不上咱娘,您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爸低着头系鞋带,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他想起了我奶奶。奶奶走的时候才五十多,走之前给每个儿子都纳了双布鞋,说以后娘不在了,你们得自己走好路。
那双鞋,我爸到现在还收着,舍不得穿。
没过多久,五叔到了。
五叔周德信一进门就给我爸磕了个头:“大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爸赶紧去扶:“起来起来,都多大年纪了还行这个,不怕晚辈笑话。”
“多大年纪你也是我大哥,这个头该磕。”五叔爬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塞到我爸手里,“大哥,这是一点心意,您收着。”
“不要不要,你来就行,带啥东西。”我爸推回去。
“您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五叔急了,脸都红了。
三叔在旁边说:“大哥你就收了吧,老五这些年总念叨你,说当年要不是你供他上学,他哪有今天。”
我爸这才收下,小心地装进口袋里,拍了拍:“老五,你现在过得咋样?厂子还行不?”
“还行,够吃够喝。大哥你放心,我在外面没给你丢人。”五叔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接着六叔和七叔也到了。
六叔周德良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进门就嚷嚷:“大哥,看我给你带啥了!上好的茅台,儿子给我买的,我没舍得喝,就等着今天!”
七叔周德安两只手各提着一只山鸡,山鸡还活着,扑棱着翅膀咯咯叫:“大哥,我自己养的,没喂过饲料,肉香得很!”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爸坐在堂屋中间,被四个弟弟围着,笑得合不拢嘴。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有人大声说:“德厚叔,你们家今天真热闹啊!”
我爸笑着应:“哎,兄弟们回来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既高兴又发酸。高兴的是家里总算有了人气,发酸的是——还差两个人。
空着的那两个位置,在我爸心里,比满着的那四个都重。
“秀兰姐,四叔还没信儿吗?”七叔悄悄问我。
我摇摇头。
七叔皱起了眉头,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四哥电话还是打不通。我打给周海,那小子说他爸在国外,信号不好。我说你爷爷七十大寿你爸不回来?周海支支吾吾的,说尽量联系。”
“算了,不来就不来吧。”我说。
“那不行!”七叔声音高了起来,“别人我不管,四哥凭什么?当年他最困难的时候,大哥把家里的牛卖了给他凑本钱做生意,他忘了?”
“小七!”三叔低喝一声,“小声点,让大哥听见。”
七叔咬着牙不说话了,呼哧呼哧喘粗气。
六叔点上根烟,闷声说:“老四现在是大老板了,看不上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老六你说啥呢!”五叔瞪他一眼。
“我说错了吗?”六叔冷笑,“你们谁去年见过他?我见过,在省城。我给他打电话说咱哥几个聚聚,他说忙,转头我就看见他从一辆奔驰上下来,进了个大饭店。他忙?呵呵。”
院子里沉默下来,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三叔叹了口气:“人各有志,强求不来。今天是大哥的好日子,都高兴点,别让大哥看出来。”
话是这么说,可我能感觉到,每个叔叔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名字,叫周德义,是他们的二哥。
我爸一直在堂屋里跟老邻居说话,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可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果子,一动不动。
“爸,该去饭店了。”我走过去轻声说。
“哦,好。”他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容,“走,去饭店。”
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福满楼走。我爸走在最前面,穿着新衣裳新布鞋,腰板挺得直直的,逢人就说今天他过寿,他弟弟们回来了。
可他的眼神,总是往村口的方向飘。
福满楼到了,我把预定的包厢打开,八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红桌布,放着瓜子和花生。中间那张最大的桌子,是我爸和几个叔叔坐的主桌。
“秀兰,你二叔他们坐哪儿?”我爸站在主桌旁问我。
“二叔还没到呢,给他留着位子就行。”我装作轻描淡写地说。
“给他留个好位子,挨着我坐。”我爸指着自己旁边的座位,“这个位子给你二叔,这个位子给你四叔。”
“好。”
我把“周德义”和“周德明”两个名牌放在那两个空位上,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三婶把我拉到一边:“秀兰,你二叔到底来不来?”
“不知道,没给信儿。”
“这人……”三婶想说什么,看了看我爸,又咽回去了,“算了,不来也好,省得你爸看见了反而难受。”
我不懂她的意思,但也没多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亲戚朋友们陆续来了,八张桌子渐渐坐满。戏班也开始吹吹打打,饭店里热闹得很。
我爸坐在主桌上,笑得满脸红光,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可他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地看向门口,看一眼,收回来,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十一点了,人基本到齐了。
他旁边的两个位子,还是空着。
我走过去,悄悄把那两张名牌收了起来。
“秀兰,你二叔是不是不来了?”我爸忽然问我,声音很平静。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手:“没事,不来就不来吧,身体不好,路上也折腾。咱们开席吧。”
“爸……”
“开席吧。”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好去跟老黄说开席。
菜一道道端上来,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我爸招呼大家吃菜喝酒,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三叔给他倒酒,他端起来碰了一下,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七叔的山鸡炖了一大锅汤,端到我爸面前,他尝了一口,说香。可那碗汤,到最后也没喝完。
我爸藏得很深,但我是他女儿,我太了解他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装着的,不全是高兴。
戏班唱起了《四郎探母》,唱到“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的时候,我爸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抖动。
三叔要跟过去,我拉住了他。
“让他待会儿吧。”我说。
我走到我爸身边,发现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悄无声息的流泪,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爸。”我掏出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了擦,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高兴的。看见你们都在,爸高兴。”
他没提二叔和四叔一个字。
可越是憋着不提,越是痛到了骨头里。
寿宴结束的时候,桌上还剩了好些菜。我叫服务员打包,我爸忽然说:“那个肘子给我留着。”
“您要吃啊?”
“不是。”他顿了顿,“你二叔爱吃肘子,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吃不上一次。他总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天天吃肘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忍着眼泪,把那盘肘子端端正正打包好。
回到家,我爸把那盘肘子放进冰箱,然后坐在堂屋里,把几个弟弟叫到跟前。
“德礼、德信、德良、德安,今天你们能来,哥很高兴。”他一个一个看着他们,“哥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尽了个当大哥的本分。你们都过得好,哥就放心了。”
“大哥,你说这些干啥。”三叔的眼眶红了。
“让哥说完。”我爸摆摆手,“你们二哥和四弟没来,你们别怪他们。老二身体不好,老四生意忙,都有自己的难处。咱们是一家人,要多体谅。”
七叔张嘴想说什么,被三叔拉住了。
“哥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我爸笑了笑,“可气啥呢?都是自家兄弟。当年咱们住在三间土房里,一张床挤四个人,吃不饱穿不暖,是咋熬过来的?靠的就是心齐。那会儿你们多听话啊,老二学习最用功,老三你最老实,老四最机灵,老五最懂事,老六最活泼,小七你就是个跟屁虫。”
他一个一个说过去,记得清清楚楚,像在数心里的宝贝。
“现在都老了,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事,忙,顾不上回来。哥不怪你们,也不怪他们。”我爸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们都是哥看着长大的,在哥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屋里谁都不说话了,只有七叔在擤鼻涕。
那天下午,几个叔叔陪我爸聊天聊到傍晚。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舍不得,站在村口说了半天的话。
我爸送走最后一个弟弟,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大路尽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根系深深扎在泥土里,枝头却留不住远飞的鸟。
“爸,回家了。”我走过去搀他。
他转过身,笑了一下:“回。”
晚上我给二叔发了一条信息:二叔,今天我爸问起你了。他没怪你,说身体要紧,让你好好养着。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吧。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四叔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我爸晚上没吃饭,说胃口不好。我给他下了碗面,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坐在石榴树下,拿出收音机听戏,还是那出《四郎探母》。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色里飘荡,我在屋里听着,忽然觉得那戏词特别扎心。
“……思老母不由儿肝肠痛断,想老娘不由人珠泪不干……”
他是在想他自己的娘,还是在想他那些不回来的弟弟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盘放冰箱里的肘子,我爸第二天拿出来热了,自己一个人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吃完他把盘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碗柜最里面,关上门,再没提过一个字。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他永远也放不下。
那就是一个当大哥的人,对弟弟们的牵念。
这种牵念,到死都放不下。
**第三章 父亲往事**
寿宴过后,我爸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他每天照常早起,给石榴树浇水,然后坐在院门口,一坐就是一上午。叫他吃饭他就吃,不叫他也不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股精气神。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老赵说:“你爸这是心病,得他自己慢慢消化。这么多年了,他还看不透吗?”
我说你不懂。在我爸心里,兄弟情义重过天。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唯一的念想就是弟弟们都好好的,偶尔回来看看他。可现在呢?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老赵不吭声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给我爸洗衣服,院里的石榴树下,他忽然开口了。
“秀兰,你过来坐。”
我擦擦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里,他的眼睛浑浊中带着一点微光。
“爸想跟你说说话。”他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跟你说说你几个叔叔的事。”
“您说。”
“你是不是觉得你二叔和四叔没良心?”他直接问。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摇摇头:“不是的。是爸当年对他们太严了。”
“严?”我不解。
“你二叔上学那会儿,成绩一直好。有一回考了个第二名,回来高兴地跟我说,我以为我会夸他。”我爸苦笑了一声,“你猜我咋做的?我揍了他一顿。”
我愣住了。
“我说咱家穷,供你上学不容易,你考第二名对得起谁?对得起死去的娘吗?对得起起早贪黑供你的大哥吗?”我爸的声音发颤,“他跪在地上哭,说他错了,说下次一定考第一。可我现在想想,他那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考了第二名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这个当哥的,不是鼓励他,反而打他、骂他。”
“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没考过第二名,次次第一。”我爸弹了弹烟灰,“但他也再没跟我撒过娇,再没对我笑过。他考去城里的时候,我送他上火车,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以为他是急着去新学校,现在想想,他是恨我啊。”
“爸,您别这么说……”
“让我说完。”他抬手制止我,“你四叔更小。他最机灵,也最调皮。有一回偷了生产队的瓜,被逮住了。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扇了他两耳光,让他跪在村口认错。他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愣是没让他起来。”
我爸说到这里,手开始抖:“后来他做生意发了财,给我寄过钱,我一分没动,全给他退回去了。我说你大哥不图你的钱,你回来看看就行。可他再也不回来了。”
“他是不敢回来。”我说。
我爸愣了一下:“你说啥?”
“四叔可能不是不想回来,他是不敢回来见您。您当年对他那么严,他心里有坎过不去。”
我爸怔怔地看着我,好久才说:“可我是为他好啊。”
“您是为他好。可您用的方式,让他只记住了痛,没记住好。”我握住他的手,“爸,您对叔叔们都好,好得能把自己的命豁出去。可您从来不说,从来都是板着脸。您让他们怕您,敬您,可没让他们亲近您。”
我爸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了一辈子活,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像干裂的树皮。
“爸,您还记得我妈走之前说啥吗?”我问。
他点头:“你妈说,让我别太委屈自己,该享福了。”
“所以啊,您别把啥都往自己身上揽。叔叔们不回来看您,不是您不好,是他们自己有心结打不开。这心结您当年系上的,但不是您一个人的错。日子穷,家家都难,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要撑起一个家,不用严厉点,能行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树影移了过去,把我们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秀兰,你说爸这辈子,做对了吗?”他忽然问。
“做对了。”我毫不犹豫,“没有您,几个叔叔就没有今天。二叔能考上中专吗?三叔能当会计吗?四叔能做生意吗?五叔六叔能上学吗?七叔能平安长大吗?都是您用肩膀扛出来的。爸,您这辈子,活得比谁都硬气。”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他说过话。
他听着,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顺着皱纹的沟壑落下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那他们为啥不回来看我呢?”他的声音像个孩子一样委屈。
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他的肩膀哭了出来。
那天的阳光很好,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叹息。
我们爷俩就那么坐着,哭了笑,笑了又哭。
我爸跟我讲了很多往事,有些是我知道的,更多的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二叔小时候身子最弱,三天两头生病。有一回大半夜发高烧,他背着二叔跑了十几里地去镇上医院。路上二叔迷迷糊糊地喊哥,说哥我要是死了咋办。他一边跑一边骂,说胡扯啥呢,有哥在,你死不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没救了。
他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说四叔被蛇咬过一回,他二话不说就用嘴吸毒,然后背着四叔又跑了一趟医院。四叔的腿保住了,他自己却因为毒素嘴肿了三天,吃饭都张不开嘴。
他说五叔初中时被同学欺负,他拎着扁担冲到学校,在校门口堵那个欺负人的小子。那小子比他高半个头,他看着也不怵,说你再碰我弟弟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你知道啥叫疼。
他说六叔小时候最调皮,有一回掉河里,他跳下去捞,捞上来后六叔吐了他一身水,他反而笑了,说小六你命大,阎王爷不收你。
他说七叔生下来就没了娘,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七叔会说话先叫的不是娘,是哥。每次七叔叫他哥,他就觉得这辈子啥苦都值了。
他越说我越哭。
这个扛了一辈子家的男人,心里装了那么多爱,可他的嘴太笨了,笨到只会用严厉来表达,笨到把弟弟们一个个推远了都不知道。
“爸,您这些话,跟叔叔们说过吗?”我擦着眼泪问。
他摇头:“没说。不知道咋说,说不出口。”
“您得说啊。您不说,他们怎么知道您心里想的是啥?他们记住的都是您打他们骂他们的样子,哪记得您背他们跑医院的样儿?”
“可我觉着,他们是知道哥心里有他们的。”我爸固执地说。
“爸,人心隔肚皮。您不说出来,谁能猜得着啊。”
他又不说话了,闷着头抽烟。
过了好久,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说:“秀兰,你帮爸个忙。”
“啥忙?”
“给你几个叔叔挨个打电话,就说……”他顿了顿,“就说爸想他们了。别说是我让你打的,就说是你想的,让他们有空回来聚聚。”
“爸!”
“打不打?”他板起脸,“不打我生气了。”
“打,我现在就打。”
我掏出手机,一个接一个打。
打给三叔,三叔说巧了,他正想周末回来看大哥,正好秀兰也打电话来,那就定了。
打给五叔,五叔说你爸大寿才过几天就想我们了?行行行,我安排安排,下周回去。
打给六叔,六叔打麻将正输钱,没好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回头再说。我忍着没怼他,挂了电话跟我爸说六叔答应了。
打给七叔,七叔高兴得嗷嗷叫,说要带两只更大的山鸡回来。
我没打给四叔和二叔。
我知道打了也没用。
但那天晚上,我爸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给你二叔也打一个吧。就说……就说他大哥家的石榴熟了,比哪年都甜。”
我鼻子一酸,拿起手机去院子里打电话。
还是二婶接的,我说二叔身体好点了吗?我爸惦记着呢,说家里的石榴熟了,想让二叔回来尝尝。
二婶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啊,你爸有心了。我跟你二叔说说。”
挂了电话,我看见窗户上映着我爸的影子,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推门进去,他立刻停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完了?”
“打完了。二婶说跟二叔说。”
“哦。”他点点头,转身去给石榴浇水,背对着我说,“你二叔要是真回来,明天我去镇上割点肉,他爱吃红烧的。”
“行。”
我应着,心里又酸又暖。
这个嘴笨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开始学着表达了。
虽然笨拙,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个电话打出去,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引起的涟漪,远超我的想象。
**第四章 二叔归来**
电话打出去的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爸在石榴树下又坐到很晚,我催了他三次他才回屋。他大概是盼着石榴快点熟透,好让回来的人能吃上一口甜的。
可我没想到,第一个回来的,不是二叔。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厨房熬粥,院门就被敲响了。
我擦了把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七叔。他背着一个大编织袋,额头上全是汗,咧着嘴笑:“秀兰,叔又来了!”
“七叔?您不是前两天才回去吗?”我赶紧把他让进来。
“嘿,昨天你打完电话,我一晚上没睡着。”七叔把编织袋放下来,里头扑棱棱响,“我想了想,你爸大寿那天人多,我也没好好陪大哥说说话。反正家里也没啥事,我就来了。这鸡是我新逮的,比上次的还肥。”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七叔愣了一下:“小七?你咋又回来了?”
“大哥!”七叔快步走过去,“我想你了呗。”
我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抬手在七叔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这话,肉麻不肉麻?”
嘴上说着肉麻,他的眼睛却亮了,亮得比这几天加起来都亮。
七叔嘿嘿笑着,摸了摸脑袋:“大哥,反正我最近也没啥事,在你这儿住几天,你可别嫌我烦。”
“住呗,那间屋子一直给你留着呢。”我爸转过身去拿烟,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七叔就这么住下了。
他帮着挑水、劈柴、给石榴树施肥,干得热火朝天。吃饭的时候跟我爸聊小时候的事,俩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七叔说有一回他偷吃了我爸藏起来的桃酥,被我爸追着满村跑,最后逮住了却没打他,反而又给了他一块。
“大哥,你那时候就偏心我。”七叔笑着说。
“扯淡,我是怕你噎着。”我爸板着脸,眼里却全是笑意。
晚上吃完饭,七叔搬了马扎跟我爸一起坐在石榴树下听戏。俩人一人一根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升腾,像两条缠绕的丝带。
我在屋里看着窗外的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我爸总算有个伴了。
七叔住了三天,第四天上午,他正给石榴树剪枝,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挂了电话,他沉着脸走到我爸跟前:“大哥,我回去一趟,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我再回来。”
“啥事?要不要紧?”我爸问。
“没事没事,一点小问题。”七叔摆着手,去屋里收拾东西。
他走的时候拉着我说:“秀兰,好好照看你爸。四哥我联系上了,你知道他在哪儿不?”
“在哪儿?”
“就在省城。根本没出国。他小子……”七叔咬了咬牙,“算了,你爸在我不说。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那二叔呢?”我问。
七叔脸色更沉了:“你二叔更近。你知道他住哪儿吗?离这儿开车不到两个小时。”
我愣住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我爸七十大寿都不回来?
“秀兰,有些话七叔不好说,说了你爸难受。”七叔压低声音,“但是你记住了,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任何一个兄弟,是他自己。他把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可他自己呢?你妈走那年,你爸腿摔了,打着石膏,愣是一个人拄着拐杖去镇上医院换药,谁都没告诉。要不是我碰巧知道了,他打算瞒一辈子。”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全部。”七叔叹了口气,“那年你爸为啥摔的?是去给你二叔家送石榴。你二婶说想吃老家的石榴,你爸挑了一袋子最好的,骑着三轮车往镇上寄。路上下了雨,路滑,车翻了,他摔沟里了,腿骨裂了。他在沟里躺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人发现。”
我呆住了。
这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二叔知道吗?”我问。
“知道。”七叔的声音硬邦邦的,“我给他打的电话。他说知道了,然后就没然后了。人没回来,钱没寄,连句问候都没有。你知道那回之后你爸说啥吗?他说别告诉你二叔他是去寄石榴摔的,不然你二叔心里过意不去。”
我咬着嘴唇,眼泪又不争气地冒出来。
“秀兰,你爸这个人,对弟弟们好得没底线。可有些人啊,你把心掏给他,他觉得是应该的。”七叔说完这话,背上包大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啥滋味都有。
回到院子里,我爸正端着水壶浇石榴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阳光穿过树叶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爸,七叔走了。”
“哦。”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七叔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他难受。
可我爸却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七叔是不是跟你说你二叔的事了?”
我一愣:“您知道?”
“知道。”他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着我,“我摔沟里那回,你七叔打了电话。后来你二叔一直没问过这事,我就知道,他大概是怨我的。”
“他凭啥怨您?”我的声音高起来,“您给他送石榴摔了,他凭啥怨您?”
“不怨他。”我爸平静地说,“是我当年欠的账。你二叔上中专那会儿,谈了个对象,是城里的姑娘。他写信跟我说想结婚,让我帮着张罗。可我那时候刚给你妈治病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拿不出钱。我就跟他说,再等等,等哥缓过来了就给你办。”
“后来呢?”
“后来那姑娘家里嫌你二叔穷,不乐意,婚事黄了。你二叔后来娶了你二婶,也是城里人,但我知道他一直不甘心。”我爸叹了口气,“他觉得如果当年我有钱给他张罗,他就能娶那个姑娘,他的人生就是另一个样子。所以他从那以后就变了,跟我不亲了。”
“那是他的命,关您啥事?您供他上学还不够?还得包他娶媳妇?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我气得发抖。
“秀兰,你不懂。”我爸摇摇头,“当大哥的,弟弟怨你,那一定是你做得不够好。没有道理可讲。”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逻辑让人心疼又窒息。可这就是我爸,这辈子就是这么活的。
“爸,那您怨二叔吗?”我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怨。他是弟弟,我怨他干啥。我只怨自己没本事,当年多挣点钱就好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去,给爸做点吃的,你七叔走了,爸胃口反而好了。”
我知道他是岔开话题,可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去做饭。
锅里的油滋滋响着,我一边炒菜一边想,这个家的事,远没有我爸说的那么简单。
七叔的话里藏着太多我没听过的东西,二叔的心结比我想象的更深,四叔更是直接断了联系。这些裂痕,是我爸用一辈子去修补都没修好的。
而我能做些什么呢?
下午五点多,我正在收衣服,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二婶。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二婶?”
“秀兰。”二婶的声音有点急,“你二叔出事了。”
“出啥事了?”
“他今天上午突然晕倒了,送医院了,医生说是中风前兆,血压高得吓人。现在住院了。”二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能不能过来一趟?你二叔他……他想见你爸。”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严不严重?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不算特别严重,但医生说得住院观察几天。”二婶顿了顿,“秀兰,你爸……能来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我爸,他正坐在石榴树下,拿着收音机,眯着眼听戏,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满足。
“能来。”我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去。”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在我爸旁边坐下来。
“爸。”
“嗯?”
“二叔住院了。”
他的手一抖,收音机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安详一瞬间被焦急取代:“咋回事?严重不?”
“说是中风前兆,血压太高了。二婶打电话来,说二叔想见您。”
我爸腾地站起来,收音机啪嗒掉在地上,他也不管,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去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走。”
“爸,现在都傍晚了,明天一早走行不行?”
“不行!”他头也不回,“你二叔住院了,我哪能等到明天?你开车,咱们现在就走!”
我看着他急急吼吼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天他落寞地等,沉默地盼,等的好像就是这一刻——他的弟弟需要他。
不管之前受了多少冷落和委屈,只要弟弟一句“需要”,他这个当大哥的就什么都能放下。
我爸从屋里拎出一个旧旅行包,又把冰箱里舍不得吃的东西全拿出来,往包里塞。我看到他把那盘给二叔留的菜也装了进去,还放了几个新鲜的石榴,挑的都是最大最红的。
“爸,医院里不能吃这些东西。”
“带去再说,万一他想吃呢?”他固执地装好,拉上拉链,“走吧。”
车子开出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我爸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旅行包。
“爸,您别急,两个小时就到了。”
“嗯。”他嘴上应着,脚却在底下不自觉地踩着,好像那样能让车开快点似的。
路上,他难得地主动提起了二叔。
“你二叔小时候最怕打针。”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说,“有一回发烧,医生要给他打针,他吓得钻进床底下不出来。是我把他拽出来,抱着他让医生打的。他趴在我肩膀上哭,说哥疼,我说不打针你死了咋办。后来打完了,他就不哭了,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二叔现在都当爷爷了,胆子应该大了。”
“再大也是弟弟。”我爸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轧过路面的声音。
“爸,要是这回二叔对您还是那个态度,您咋办?”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他对我啥态度,他病了,我就得去。他是我弟弟,这个事实改不了。”
“那您心里不委屈吗?”
“委屈啥?有啥委屈的?”他看着窗外,“当哥的,受点弟弟的气算啥。只要他好好的,我咋样都行。”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酸得厉害。
有些东西,真的不是道理能讲通的。我爸这代人,把“长兄如父”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弟弟可以不懂事,可以伤他的心,可以几十年不回来看他,但他不能不管弟弟。
这不是傻,这是一种我们现在很难理解的、笨拙又厚重的爱。
晚上八点半,我们到了市中心医院。
我停好车,我爸拎着那个旧旅行包,跟在我后面进了住院部大楼。电梯里,他不停地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拳头攥得紧紧的。
“爸,没事的,二婶说了不算严重。”
“嗯。”他点头,拳头却没松开。
出了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远远就看见二婶站在一间病房门口。
她看见我们,快步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大哥,秀兰,你们来了。”
“德义咋样?”我爸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刚睡着,医生给打了针。血压降下来一些了,但还是高。”二婶抹着眼泪说,“他就是不听劝,天天熬夜打麻将,喝酒,吃肥肉,我劝都劝不住。”
我爸听着,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二叔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胳膊上扎着输液管,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这是我好几年没见过的二叔,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过年的时候,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说话中气十足,现在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爸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跟着进去,看见他在病床边坐下来,把旅行包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叫醒二叔,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二叔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扎着输液管,手背上是青紫的针眼。
我爸把那只手捧在掌心里,用自己的双手捂着,像捂着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手很粗糙,二叔的手却保养得很好,两双手叠在一起,像极了两个世界的碰撞。
“德义啊。”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大哥来了。”
病床上的二叔没有反应,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忽然跳了一下。
“大哥来了。”我爸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你好好养病,别怕。”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二婶靠在墙上,也在抹眼泪。
“二婶,二叔这病是咋回事?之前不是说身体不好吗?”
二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句让我震惊的话:“他身体不好是一方面,更主要是气的。”
“气的?谁气的?”
“你四叔。”二婶擦了擦眼泪,“你爸大寿那天,你二叔本来是要去的。车都准备好了,结果你四叔打了个电话来,俩人吵了一架。你二叔气得摔了手机,然后就说不去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四叔跟他吵啥了?”
“你四叔说,大哥当年偏心,把钱都供你二叔上学了,害得他没学上。现在大哥过寿,凭啥他去?你二叔说老四你没良心,俩人在电话里就吵起来了。”二婶叹了口气,“你二叔这两年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气,血压更高了,走路都打晃,更不敢坐车了。”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二叔不是不想回来,是被四叔气的。四叔也不是单纯的忙,而是心里有怨。
而这所有怨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我爸。
或者更准确地说,指向那些贫穷的、无法两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和亏欠的岁月。
“你二叔其实一直惦记你爸。”二婶又说,“每年你爸过生日,他都提前好几天念叨。可他就是拉不下脸回来。他说大哥对他太严了,见着大哥就想起当年跪着挨打的样子,心里发怵。”
“可他不知道我爸有多想他。”我说。
“是啊。”二婶苦笑,“兄弟几个都这样,心里有坎,过不去。你四叔怨你爸偏心,你二叔既感恩又怕你爸,你三叔五叔离得近还好些,你六叔没心没肺,你七叔最小也最直。这一家子兄弟啊,心是连着的,可嘴都是被针缝上的。”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家早就千疮百孔了。我爸一个人扛着所有人往前走,可他忘了,弟弟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不再是当年那群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屁孩了。
他们都记得自己的委屈,却忘了我爸的付出。
或者说,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默默付出的永远被习以为常。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心情很复杂。有心疼我爸的委屈,也有对几位叔叔的怨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病房门开了,我爸走出来。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醒了?”二婶问。
“还没。”他说,“让他睡吧。我在旁边守着。”
“大哥,您大老远跑来,先去吃点东西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不用。”我爸摇头,态度很坚决,“我在就我在。你去歇着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二婶看了看我,我轻轻点头。二婶没再坚持,去了隔壁的陪护室。
我爸转身要回病房,我拉住了他。
“爸,二婶说二叔和四叔吵架了。”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我知道。”
“您知道?”
“你七叔跟我说的。”他靠在墙上,拿出烟想点,看了看禁烟标志又收回去,“老四怨我,老二的病也是气的。都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没当好。”
“爸,不是您没当好,是您当得太好了。”我说,“好到他们都忘了您也是个人,您也会累,也会痛,也需要人心疼。”
我爸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又坐回二叔的床边,再次握住了二叔的手。
那个画面,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都没有走。他坐在病床边,我在走廊的长椅上靠了一宿。
半夜里,我听见病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二叔醒了。
我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缝往里看。
二叔侧着头,看着我爸,嘴唇哆嗦着。我爸还是那个姿势,握着他的手,轻轻说着什么。
然后,二叔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躺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他一遍遍地说着“大哥对不起”,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爸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地给他擦眼泪。
窗外夜色深沉,病房里的灯光黄黄的、暖暖的,照着这对满头白发的兄弟。
这一刻,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好像都不需要说了。
**第五章 病榻前尘**
这一夜,市中心医院十三楼的心内科病房,灯火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一丝中药气息,钻到人骨头缝里,让人想睡都睡不沉。
我靠在走廊的长椅上,迷迷瞪瞪眯了几次,每次睁眼,都看见病房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纹丝不动。我爸就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握着二叔的手,像生了根。
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护士推着车挨个量血压,轱辘声由远及近。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硬的脖子,去水房洗了把脸,又给我爸倒了杯温水。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爸正趴在二叔床沿上打盹,背佝偻着,深蓝色的衣领歪到一边,露出脖子后面深深的皱纹。他的手还握着二叔的手,睡着了也没松开。
二叔醒着。
他侧躺着,正看着我爸的头顶。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泡肿着,但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轻声喊了句:“二叔。”
他朝我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我爸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秀兰,你爸的手凉了,给他披件衣裳。”
我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我爸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就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我爸猛的一下就惊醒了,直起身子的瞬间,眼睛还没聚焦就先去看二叔的脸。
“咋了?哪不舒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纸。
“没咋,好着呢。”二叔把脸别过去,“大哥你睡你的。”
我爸这才看清二叔精神尚可,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用手搓了把脸:“不睡了,天亮了。你饿不饿?我去食堂给你买点粥。”说着就要站起来。
二叔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大哥。”二叔喊了一声,嗓子眼像堵着什么东西,“你坐下。”
我爸愣了愣,顺从地坐了回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金色的条纹。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又渐渐远去。
“大哥,我对不住你。”二叔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你七十大寿那天,我在家。车都备好了,油都加满了。老四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怂了。你说我这个人,白活了六十多年,白吃了你供我的那些米,连回去给你磕个头都不敢。”
我爸不说话,只是重新把二叔的手握住,攥在掌心里,像握着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小时候的事,这些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二叔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只是声音越来越抖,“你打我那回,我确实恨过你。我考了第二名,高兴得一路跑回家,我想让我哥夸我一句,哪怕就一句。你拿扫帚疙瘩打我,说我没出息,对不起死去的娘,对不起你起早贪黑供我上学。我跪在地上哭,心里就想——我是不是不配当你弟弟。”
我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拼命学,次次考第一。不是因为我爱学,是因为怕。我怕考不好你又打我,又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比打还让人难受的眼神。”二叔说,“考去城里那天,你在站台上朝我挥手,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你以为我是不留恋,其实我是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看见你站在那儿,我就走不了了。我想走远点,走得远远的,离你越远越好。”
“后来呢?”我爸忽然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后来……”二叔苦笑了一下,“后来到了城里,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才知道你供我上学有多不容易。跟我同寝室的同学,家里条件都不错,穿的是的确良,吃的是白面馒头。我穿着你缝的粗布衣裳,兜里揣着窝头,被人笑话。我咬着牙,心里想,我哥供我上学,不是让我来被人笑话的。所以我拼命往上爬,考最好的成绩,进最好的单位,娶城里媳妇,在这座城市扎根。我就想证明给你看——你没白供我。”
“你证明到了。”我爸说。
“可我也把自己证明得离你越来越远了。”二叔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尘埃里,“我越来越不敢回去见你。每次想回去,眼前就是你当年打我骂我的样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怕。我六十多了,当爷爷了,可见着你,我还是那个跪在地上挨打的孩子。”
我爸慢慢松开了二叔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冲着病床上的二叔,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大哥!”二叔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输液管扯住,疼得龇牙咧嘴。
我爸抬起头,两行泪挂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德义,是哥欠你的。哥当年不该打你。你考了第二名,明明可以夸你一句,哥却打了你。哥也不会当哥,不知道咋对你们好,就会用拳头。娘走得早,我怕你们不成器,怕村里人戳脊梁骨说老周家的娃没爹没娘没人管。哥心里急,手上就没轻重。”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说不下去:“你考上中专,比哥考上还高兴。可哥说不出口,就会板着脸让你别骄傲。你在外面受了欺负,哥恨不得拿命去护着你,可见着面还是骂你没出息。哥这张嘴啊,笨了一辈子,硬了一辈子,把你们一个个都逼走了。”
二叔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隐忍的流泪,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出声。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脸上的皱纹被泪水填满,嘴巴张着,哭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惊得门外的护士都探头看了一眼。
“不是的,哥!不是你的错!”二叔挣扎着抓住了我爸的手,攥得指节发白,“这些年是我不懂事!你供我上学,给我吃给我穿,自己的脚冻成那样还把棉鞋脱给我。没有你,我周德义能有今天?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就是拉不下脸回来。我是个混账东西,大哥,我是个混账东西啊!”
他一边骂自己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响个不停。
我爸赶紧按住他:“别哭了别哭了,身子要紧!”他拿袖子给二叔擦脸,动作笨拙却轻柔,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都过去了,德义,都过去了。哥不怪你,哥从来没怪过你。”
二叔抓着我爸的袖子不撒手,那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茅房门口抱着大哥腿哭的小男孩。
我退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的窗户外面,城市正在醒来。远处的楼顶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刚刚发生了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和解。
二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秀兰,谢谢你带你爸来。”她说。
“应该的。”我接过豆浆,捧在手心里,“二婶,这些年,您也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辛苦啥。你二叔这个人,对外面谁都好,就对自己家里人拧巴。他心里有你爸,天天念叨,年年念叨,可就是迈不出那一步。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坐在客厅里发呆,问他想啥也不说。我知道,他是想家了。”
“那您咋不劝劝他?”
“劝了。”二婶苦笑,“劝了二十年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坎儿,别人帮不了,得他自己迈。你是不知道,你爸过寿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晚上我进去送饭,看见他捧着你们家的老照片,眼睛红红的。那张照片是你爸送他去上学时候照的,黑白的,都泛黄了,他一直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
我听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真的没有谁不在乎谁。只是有的人放得下,有的人藏得深,有的人藏了一辈子,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二叔的情绪平复下来。护士进来换了瓶药,量了血压,说降了不少,但还得继续观察。
我爸端着盆去打热水,要给二叔擦脸。
“大哥,我自己能擦。”二叔不好意思地推辞。
“躺好。”我爸板着脸,“小时候不都是我给你擦的?”
二叔就不动了,乖乖躺着让我爸给他擦脸。热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从耳朵擦到脖子,每一下都很仔细。擦完脸,我爸又把他的两只手挨个擦了一遍,连指缝都没放过。
护士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大爷,您对您弟弟真好。”
我爸没应声,只是低着头,把毛巾在水盆里搓了又搓。
等护士走了,二叔忽然说:“大哥,我想吃咱家的石榴。”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我就给你带了。秀兰,把包里石榴拿来。”
我从旅行包里翻出那几个石榴,个个红彤彤的,是走之前从树上现摘的。我爸挑了一个最大的,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开始剥。
他的手指头粗,不太灵便,石榴皮又韧,剥了半天才弄开。红艳艳的籽露出来,他小心地把上面的白膜摘干净,然后把一半递给二叔。
二叔接过来,没有直接吃,而是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发呆。
“老家的石榴还是这个味儿吧?”我爸问。
二叔捏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没变。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这话不知道在说石榴,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爸也吃了两颗,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给你买营养品的。秀兰告诉我的时候急,没来得及买东西。”
二叔一看就急了:“大哥!你这算啥!”他挣扎着要推回去,“我还没给你过寿呢,你倒给我钱!”
“你是病人,听哥的。”我爸把信封按在柜子上,“你过得好,就是给哥最好的寿礼。”
二叔愣住,然后捂着脸又哭了。
我爸就这么一直陪到中午。二婶叫了外卖,他也没怎么吃,就一个劲儿给二叔夹菜。二叔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被他按着,动不了,只能张嘴接我爸夹过来的菜。
两个人你夹我接,画面有种笨拙的温情。
吃完饭,二叔要休息了,我爸才肯跟着我去医院附近的小饭馆吃东西。他呼噜呼噜吃了碗面条,吃完坐在那儿发呆。
“爸,想啥呢?”
“想你四叔。”
我心里一紧。
“你二叔说老四怨我偏心。”我爸掏出烟,在手里转着不点,“他怨得没错。当年家里穷,只能供一个人上学,我选了老二。老四比老二聪明,脑子活,老师说他不上学可惜了。可没办法,钱就那么多。我跟他说,你等哥想办法。他等了一年,我没想出办法。他就不等了,自己跑出去闯了。”
“后来四叔不也过好了吗?”
“过好了是他的本事,不是我给的。”我爸说着,声音里有种深深的自责,“老四在外头吃的苦,受的罪,不比谁少。他没有学历,从摆地摊开始干起,风里来雨里去。有一年回来,他手上有冻疮,我问他咋回事,他说没咋。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北方倒腾货,零下二三十度,舍不得租房子,睡在桥洞底下。那年他才十九。”
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我托人给他带过钱,他全退回来了。一分没花。”我爸把烟装回口袋,站起来,“走吧,回去看你二叔。他下午还得打针。”
我知道他又在逃避。
每次说到那些让他无能为力的事情,他就会转移话题。这个习惯,跟了他一辈子。
回到医院,二叔还在睡。我爸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从旅行包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布鞋。
跟三婶做的那双差不多,但针脚要密得多,鞋底纳得更厚实。
“这是?”我小声问。
“你妈活着的时候做的。”他把鞋放在二叔的床头柜上,“做了七双,六个弟弟一人一双,我自己一双。老二的这双一直没给他,今天带来了。”
我愣住了。
我妈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这双鞋他居然一直收着。
“我妈给二叔做鞋,我怎么不知道?”
“她偷着做的。”我爸看着那双鞋,目光柔软,“她说德义脚背高,鞋面得多放两指。她还说,德义走得最远,鞋底得多纳几层,耐穿。”
我的眼眶又热了。
原来那些年,不只有我爸在惦记远方的弟弟。我妈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表达着关心。可惜她没等到二叔回来的那一天。
二叔醒了以后,看见那双鞋,愣了好半天。
“这是大嫂做的?”他问,声音颤抖。
我爸点头:“她给你做的。做了好些年头了,一直在我那儿放着。这次想着给你带来。”
二叔捧着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看鞋面,看鞋底,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看着看着,他把鞋贴在胸口,嚎啕大哭。
“大嫂啊……我对不起你啊!你活着的时候我没回去看你们,我算个什么东西啊……”
他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我爸没有劝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哭。
过了很久,二叔终于平静下来。他把那双鞋小心翼翼地收好,抬起头对我爸说:“大哥,等我出了院,跟你回趟家。我去给大嫂上炷香。”
“行。”我爸只回了一个字,然后别过头去,偷偷擦了下眼角。
下午,我在走廊里接到了七叔的电话。
“秀兰,二哥咋样了?”
“好多了,血压降下来了。二叔说等出了院回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七叔的声音有点哽咽:“真的?”
“真的。”
“那我回去。我明天就回去。”七叔吸了吸鼻子,“我再叫上三哥五哥六哥。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
“好。”
“对了。”七叔忽然又说,“老四那边,我再联系联系。听说他公司最近不太顺,可能也是没脸回来见大哥。我看看能不能劝劝他。”
“四叔咋了?”
“回头跟你说。”七叔匆匆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四叔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跟我爸之间,除了上学那件事,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过节?二叔说他跟四叔吵架,到底吵了些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拼图,散落在我脑海里,怎么也拼不完整。
回到病房,我把七叔的话转述给我爸听。他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但我注意到,他给二叔削苹果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差点削到手。
他在紧张。
一个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在听到所有弟弟可能要回来的时候,紧张了。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都不敢相信它真的会来。
晚上,我爸非要继续守夜。二婶劝他回去休息,他说啥也不走。最后还是二叔开了口:“大哥,你回去歇着吧。你要是累倒了,我出了院谁陪我回老家?”
这句话比我爸管用。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答应跟我去附近的宾馆住一宿。
走之前,他把那双布鞋重新放回二叔的枕头边。
“德义,鞋放这儿了。明天记着试试合不合脚。”
“知道了,大哥。”
我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病房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二叔侧过身子,把手搭在那双布鞋上,闭着眼睛,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纠缠了他们几十年的那个结,好像终于开始松动了。
也许,这只是个开始。
但这个开始,让我看到了希望。
**第六章 回家**
二叔住院的第三天,医生查房后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这几天我往返于宾馆和医院之间,白日黑夜连轴转,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可心里头是踏实的,因为我看得出来,我爸整个人都活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木木地坐在一个地方半天不挪窝了。在病房里,他不是给二叔削苹果就是端茶倒水,闲下来就跟二叔聊老家的鸡毛蒜皮——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村口的老槐树今年又发了几根新枝。二叔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脸上的病容一天比一天淡。
但我心里压着事儿。
来医院的第一天,二婶说二叔发病是被四叔气的。那天晚上二叔醒了,跟我爸哭了半宿,说来说去都是小时候的事儿,谁也没提电话里到底吵了什么。我爸也没追问,好像只要二叔人没事,别的都不重要。
我不一样。我心里搁着一个老四,搁着那个连电话都不接、面都不露的四叔。七叔在电话里说他可能出了点事,这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在医院走廊里,我拨通了七叔的电话。这次响了没两声就接了,七叔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背景里有鸡叫声。
“秀兰啊,我刚要给你打过去。二哥是不是快出院了?”
“差不多了。七叔,你之前说四叔的事……”
七叔沉默了片刻。我听见打火机的声响,他点了根烟。
“你四叔的公司出问题了。被合伙人坑了,赔了一大笔钱,差不多把半辈子挣的都搭进去了。这事儿有小半年了,他一直瞒着,谁也不说。还是周海那孩子偷偷告诉我的,说他爸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愣住了。这几年偶尔从亲戚口中听到四叔的消息,都说他在南方做得风生水起,是大老板,怎么忽然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你四叔这个人,心气高,当年最困难的时候都没跟家里张过嘴,这次更不会说了。”七叔叹了口气,“你爸过寿那天,他跟我打了个电话,说不知道咋面对大哥。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当年大哥把上学的机会给了二哥,他心里一直有怨。后来赌气跑出去闯,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给大哥看,让大哥后悔当年没选他。现在混成这样,他哪有脸回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二叔那天在电话里骂他,说他没良心,大哥七十大寿都不回来。你四叔急了,俩人就吵起来了。你二叔说话也难听,说老四你忘本,当年大哥为了给你凑本钱,把家里的牛都卖了。你四叔说不是他不回去,是他没脸回去。吵到最后两个人都摔了电话,你二叔气病了,你四叔也彻底不接任何人电话了。”
听着七叔的话,我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墙上,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四叔是翅膀硬了,看不起穷亲戚了。可真相是,他从来没忘记过那些事,只是用一种我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把自己困住了。他想证明自己,想让大哥认可他当年的选择不是错的,想风风光光地回来让所有人看看,周家老四不是孬 种。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把他打回了原形。
“七叔,那现在咋办?”
“我正在做他的工作。”七叔说,“我跟他说了二哥住院的事,说大哥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你猜他啥反应?他在电话里哭了。我认识他几十年,头一回听他哭。”
七叔的声音也有些发哽:“他说他对不起二哥,更对不起大哥。他问大哥知不知道他公司的事,我说不知道,没人告诉他。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让我告诉大哥,他……他也想回来。”
“真的?”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真的。但他抹不开面子。秀兰,你是小辈里最懂事的,你说咱们该咋办?”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七叔,您能不能再给四叔打个电话?跟他说二叔出院那天我们都回老家,一家人聚聚。您别勉强他,就说大哥想他了,家里的石榴今年特别甜。”
“行。我试试。”七叔顿了顿,“老六那边你也打个电话。这小子最近也不知道咋了,电话不接,接了也是含含糊糊的。上次说回来到现在也没个影子。”
“六叔那儿我打。”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医院的院子里有棵银杏树,叶子还绿着,在风里簌簌地响。
我想起我爸跟我说的那些往事。想起四叔偷了生产队的瓜,被我爸当着全村人的面扇耳光罚跪。想起四叔被蛇咬了,我爸用嘴给他吸毒,嘴肿了三天张不开。想起四叔去南方闯荡之前,在我爸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大哥你等着,我混不出人样来不回来见你。
那个倔强的少年,如今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了。他混出了人样,又把一切都弄丢了,然后躲着不敢回家。
这世上的亲情账,怎么算都算不清。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爸正在给二叔读报纸。二叔戴着老花镜靠在床上,我爸坐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本地的新闻。两个白头发的老头,一个念得认真,一个听得认真,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爸,您歇会儿,我给二叔倒点水。”我走过去拿起暖瓶。
“不累。”我爸放下报纸,看了一眼二叔,“德义,等你出了院,跟我回趟老家住几天。你屋里我给你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二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大哥,我那间屋你还留着呢?”
“留着呢。”我爸说,“你那屋的桌子还是你上学时候用的,我没动。桌上你刻的那个字还在。”
“啥字?”
“一个‘走’字。”我爸笑了一下,“你说你要走出去,走到城里去。后来你真走出去了。”
二叔不说话了,把脸扭向窗户那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大哥,我想回家了。”
这句话,我等了几十年才听到。
不是“回去看看”,是“回家”。
我爸大概也听出了这个区别。他低下头,把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动。
“回就回呗。”他说,声音极力保持平静,“家里又不缺你一双筷子。”
二叔出院那天是周六。天气出奇地好,接连几天的阴云散了个干净,太阳明晃晃的,路边的树绿得发亮。
办完手续,二婶收拾好东西,我们一行人下了楼。二叔走得慢,我爸就在旁边跟着,走几步停一停,不远不近地护着。
二叔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脚上穿着那双我妈做的布鞋。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我开车,二叔坐副驾后面,我爸坐他旁边,二婶坐副驾。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回家的路。
开了没多远,二叔忽然说:“秀兰,从前面的那条老路走。”
“那条路绕远了。”我说。
“绕就绕吧,我想看看。”
我打了转向,拐进了那条老旧的县道。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无数回,后来修了新路就很少走了。路面有些坑洼,两边是成片的庄稼地,远处是连绵的山。
二叔一直看着窗外,目光在一个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景物上停留。经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他忽然说:“停车。”
我把车靠边停下。
二叔下了车,走到桥边,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浅浅的,清澈见底,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夏天,你带我们来这儿摸鱼?”二叔回头问我爸。
我爸也下了车,走到他旁边:“记得。你掉水里了,裤子湿透了不敢回家,怕娘骂你。我说没事,大哥带你回去,娘要骂就骂我。”
“后来呢?”
“后来娘没骂你,也没骂我。她把你的湿裤子烤干了,然后给我俩一人煮了个鸡蛋。”我爸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鸡蛋真香。”二叔轻声说,“这辈子再没吃过那么香的鸡蛋。”
两个老头并肩站在石桥上,风吹过来,撩起他们花白的头发。
我从车里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他们。
过了一会儿,二叔弯下腰,从桥面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扔进了河里。石子咚的一声落水,激起一小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但河水还在流,桥还在,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
车子重新上路,沿着蜿蜒的县道穿过一个又一个小村庄。快到我们村的时候,二叔明显紧张起来,不停地整理衣领,手不知道往哪放。
“德义,紧张啥,回自己家还紧张?”我爸拍了拍他的手。
“好多年没回来了,不知道村里还认不认得我。”二叔苦笑。
“你烧成灰村里都认得你。”我爸难得开了句玩笑。
车子拐进村口,远远就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群人。
三叔、五叔、七叔都在,三婶五婶七婶也在,还有几个邻居。最让我意外的是,六叔居然也在人群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靠在树上。
车一停,二叔刚下来,三叔就快步迎了上去。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抱住了二叔,拍着他的后背:“二哥,你吓死我了!以后可得注意身体,酒少喝,肥肉少吃!”
二叔被抱得有点懵,拍着三叔的背说:“知道了知道了,德礼你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晃。”
五叔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二哥,回来了。”
就四个字,但二叔听了,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七叔最年轻,挤上前来拉住二叔的手:“二哥,你瘦了。走走走,回家去,我给大哥带的鸡还没杀呢,今天炖了给你补补。”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家走。二叔被围在中间,像个被簇拥的老寿星。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仔细看着这个离开了太久的村庄。
街道变宽了,房子变高了,但老槐树还在,石碾子还在,村口那口老井的井沿被磨得锃亮。
走到家门口,二叔站住了。
院门开着,石榴树的枝丫从墙头上探出来,挂着满树红彤彤的果子。门上的春联还是过年时候贴的,颜色褪了一些,但字迹还清晰。
他站在门槛外面,迟迟不迈步。
“进来啊。”我爸在里面喊。
二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槛。跨进院子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跟在他身后的三叔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只是比以前更粗更茂盛了。树下摆着几张马扎,石桌上放着茶壶和几个搪瓷缸子。
二叔慢慢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里,他的表情有些恍惚。
“这棵树是我走那年你种的。”他对我爸说。
“嗯。你说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好看,我就种了棵石榴。”我爸走到他旁边,“谁知道它长这么好,年年结的果子吃不完。”
“这些年,我欠这棵树太多果子了。”二叔轻声说。
“不欠。树又不会怪你。”我爸从树上摘下一个石榴,塞到二叔手里,“以后年年回来吃就行。”
二叔捧着那个石榴,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七叔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杀鸡的杀鸡,烧火的烧火。五叔和三叔在院子里摆桌椅,六叔蹲在墙角抽烟,偶尔插两句嘴。整个院子一下子活了过来,充满了锅碗瓢盆和人声的嘈杂。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心里热乎乎的。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开饭前,二叔让二婶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
“大哥,你的寿礼。”他把红布包递给我爸,“虽然晚了好些天,但心意不晚。”
我爸接过来,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被放大修复过,虽然有些地方还是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照片上,七个兄弟站成一排,背景是我们家那三间土坯房。我爸站在中间,左右两边是二叔和三叔,最边上是个头只到我爸腰的七叔。每个人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爸的手抖了。
“咱们兄弟唯一的一张合照。”二叔说,“我找了人修复放大了。大哥,这张照片我看了几十年,每次想家了就拿出来看。你看,那时候咱们多穷啊,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可咱们都在,一个都不少。”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叔叔围过来,看着那张老照片,谁都不说话了。
三叔最先红了眼眶,指着照片里自己说:“这件褂子是大哥的,袖子长了一大截,我卷了好几道。”
五叔指着自己的光脚:“我没穿鞋,因为鞋给老六穿了。”
六叔难得正经起来:“我脚大,穿鞋费,娘活着的时候总说我的脚是吃鞋的嘴。”
七叔最小,照片里的他傻乎乎地咧着嘴笑,他说:“那天照相的时候,大哥给了我一块糖,说吃了糖笑起来甜。那块糖我含了一整天没舍得咽。”
二叔指了指照片角落的一个模糊的影子:“这个是谁?”
我爸看了看,笑了:“是秀兰。她那时候刚会走路,非要凑热闹,照相的师傅说别让她挡镜头,她就蹲在那儿,露了半个脑袋。”
照片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是我。
我凑过去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我们一家人,早就被定格在这张泛黄的相纸上了。那些贫穷的、狼狈的、却拼命想要留住的日子,一直都在那里,等着被记起。
“这张照片,比我收过的任何寿礼都好。”我爸把相框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德义,谢谢你。”
“大哥,该说谢的是我。”二叔说,“谢谢你当年选了我。”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
二叔继续说:“老四的事,我都知道了。他怨了这些年,也苦了这些年。大哥,当年你选了我上学,老四心里不痛快。现在想想,他比我有出息,如果当年上学的是他,说不定走得比我还远。是我抢了他的机会。”
“胡说。”我爸打断他,“上学的人选谁,那是命。你考上了中专,老四没考上,就这么简单。哪有什么抢不抢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德义,你不要替老四背这个包袱。他有他自己的路,走好走坏都是他自己的本事。你也是。你们六个,都是。”
他把相框放在石桌上,让每个人都看得见。
“今天老二回来了,咱们兄弟六个能聚在一起,我高兴。”他环顾了一圈,“就差老四了。”
提到四叔,气氛又沉了下来。
六叔把烟头摁灭,忽然开口:“我跟老四通过电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那天跟二哥吵完架,给我打了电话。”六叔难得表情认真,“他说了很多话,说他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二哥。说他没脸回来。我说你有啥没脸的,当年你出去闯,大哥一个字没拦你。你被蛇咬了大哥给你吸毒,你的命是大哥救的。他说他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更没脸回来。”
“他现在在哪儿?”我爸问。
“就在省城。他公司出了事,把南方的房子都卖了还债,现在租了个小房子住着。”六叔说着,顿了顿,“他老婆跟他离了,儿子跟着他妈走了。他现在一个人。”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四叔还是那个在南方当大老板、开着豪车住着别墅的成功人士。谁知道他的生活早就不声不响地碎成了一地渣。
“这个老四!”我爸忽然站起来,脸色铁青,“出这么大事不跟家里说!一个人扛着!他以为他是谁?他是铁打的?”
“大哥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爸的声音颤抖着,“他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我这个当大哥的最后一个知道!他怨我?他怨我啥?他该怨他自己!怨他不把家当家!怨他不把哥当哥!”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三叔赶紧扶住他:“大哥,别急,身子要紧!”
二叔也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低下头:“大哥,怪我。那天我要是不跟他吵,他也许就不会……”
“不怪你。”我爸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谁都不怪。怪我。是我当年没有一碗水端平,让你们兄弟之间生了嫌隙。现在我得把这碗水端回来。”
他转向我:“秀兰,把你四叔的电话给我。”
我赶紧把号码调出来给他。我爸拿出他的老年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然后按了免提。
嘟……嘟……嘟……
响了好几声,那头终于接了。
“喂。”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传来。
“德明。”我爸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四叔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大……大哥?”
“是我。”我爸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在哪儿?”
“我……我在省城。”
“把你地址给我。”
“大哥,我……”
“地址给我。”我爸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四叔报了一个地址。
“你在那儿别动,我去找你。”我爸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大哥,你要去找四哥?”七叔瞪大了眼睛。
“去找他。”我爸把手机装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每个人,“当年我答应过咱娘,不让一个弟弟掉队。这个承诺,还差一个人。”
“我跟你去。”二叔第一个说。
“我也去。”七叔跟着说。
“还有我。”三叔、五叔、六叔同时开口。
我爸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我分明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光芒。
“那就一起去。”他说,“咱们六个,去接老四回家。”
**第七章 寻弟**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七座的商务车停在院门口,是我让老赵连夜去租的。我爸换上了三婶做的那双新布鞋,二叔脚上也穿着我妈留下那双,老哥几个一水儿深色衣裳,看着像是要去办什么大事。
从老家到省城,走高速三个多小时。车上没人说话,连平时嘴最碎的六叔都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发呆。只有我爸偶尔跟开车的我说一句“慢点开”,然后又陷入沉默。
路过服务区的时候,三叔下去买了一兜子水果,五叔买了两箱牛奶,六叔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两瓶酒,七叔把养在编织袋里的最后一只山鸡也带上了。我爸什么也没买,只是在上车前往我手里塞了一卷钱,让我到省城找个好点的饭店订一桌。
“爸,四叔现在的情况,未必有心思吃大餐。”我提醒他。
他想了想,把钱收回去:“也对。那就到了再说。”
车子进入省城地界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来,云层又厚又低,像是随时要兜不住一场大雨。导航把我们带进了一片老城区,街道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斑驳的旧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缆,晾衣架上晒着颜色暗淡的衣物,空气里有一股旧房子特有的潮湿味道。
我爸一直看着窗外,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到了。”我把车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面。
这栋楼至少有四十年了,外墙的水泥大片大片地掉,露出一块块红砖。单元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生了锈,关不严实,楼道里黑漆漆的,能看见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几个叔叔陆续下了车,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二叔的眉头皱得死紧,七叔咬着嘴唇不说话,五叔的眼圈已经红了。
“四哥就住这儿?”六叔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我爸拎着那兜水果,率先走进了楼道。楼梯间很窄,扶手是铁管的,生了锈,一碰就嘎吱响。每层的声控灯都不太灵,有的亮了,有的不亮,忽明忽暗的,衬得整个楼道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四楼,四零二。
我爸站在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我几乎认不出那是四叔。
上一次见他是四年前,那时候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中气十足,浑身上下都是成功人士的派头。现在站在门缝里的这个人,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的锁骨像两把刀。
“大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眼睛里全是惊愕和不知所措。
我爸站在门口,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两个老人隔着一扇半开的防盗门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我爸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地上,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彻底打开的瞬间,四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他退到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看我爸,又看看挤在门口的几位叔叔,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走进那间屋子。
客厅很小,最多十平米。一张旧布艺沙发,弹簧已经坏了,坐垫塌下去一个大坑。茶几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上面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墙角堆着一些纸箱,还有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窗帘是最便宜的那种化纤布,拉得严严实实,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屋里有一股沉闷的、浑浊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开窗通风了。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电视机柜上——那里摆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家的那张老照片,跟二叔修复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这张更旧,边角都卷了,被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框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四叔,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老四,你就让哥站在门口?”
四叔浑身一震,随即弯下腰去,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那哭声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粗粝、破碎、不加任何掩饰。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蹲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的肩膀剧烈抖动着,手指缝里渗出的泪水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三叔、五叔、六叔、七叔全涌了进来。屋子本来就小,几个人一站就显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费劲。几个老兄弟围着最小的四弟,眼眶都红了。五叔和七叔一边一个把四叔从地上架起来,三叔拍着他的背说:“老四,别哭了,大哥来了,有啥话咱慢慢说。”
二叔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四叔面前,站着不动,低着头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跟自己大吵一架的弟弟。
四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二叔。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然后四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二哥,我对不起你!是我把你气病的!我混蛋!我不是人!”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抽自己的脸,啪啪的声响在逼仄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二叔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打。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二叔也跪了下去。
“老四,该跪的是我。”二叔的声音抖得厉害,“大哥七十大寿那天,我不该骂你。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哥说话难听,哥的错。”
“不不不,二哥你别这么说,是我忘本,是我没良心……”
两个花甲之年的老头,跪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周围的人都在抹眼泪,就连平时最不着调的六叔,也红着眼眶把脸别了过去。
我爸一直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相框的手背青筋暴起,像要把那些流逝的岁月都捏碎在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都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跟当年在生产队当队长时一模一样。
几个叔叔都看向他。
“老四、老二,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二叔先站起来,然后把四叔也拉了起来。四叔的腿软得站不住,靠在七叔身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爸把相框放回电视机柜上,走到四叔面前。他比四叔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严厉渐渐变得柔软,柔软得像化开的糖稀。
“德明。”他喊了一声四叔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哥来找你了。”
就这一句话,四叔的腿又软了,要不是有人扶着,他差点又跪下去。
“大哥……我没脸见你……”四叔哽咽着说,“我这辈子,就想在你面前争口气,让你知道当年没选我上学,我也能混出人样来。可你看看我现在,混成什么样子了?老婆跑了,儿子不认我,公司没了,房子卖了,住在这么个破地方,连吃饭都要算计……我哪还有脸回去见你啊大哥!”
他说不下去了,又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爸伸手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然后,他用自己的袖子,一下一下给四叔擦脸上的泪。动作很笨拙,袖子刮在四叔脸上肯定不舒服,但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得像个给弟弟擦脸的小哥哥。
“德明,你听哥说。”他边擦边说,“你混得好不好,哥不在意。你有没有钱,哥不在意。你开奔驰还是走路,哥不在意。哥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你是不是我弟弟。是,你就得回家。”
是,你就得回家。
这几个字像一把锤子,敲在所有人心上。
四叔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淌,再也没有力气嚎啕了。
“当年没供你上学,是哥的错。”我爸继续说,“不是因为偏你二哥,是哥真没本事。供一个已经要了哥半条命,实在供不起第二个了。你怨我,我不怪你。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认家、不认哥。你在外头吃苦,遭罪,一个人扛着,你让哥怎么睡得着觉?”
“大哥,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出息……”四叔摇头,拼命摇头。
“你咋没出息了?”我爸反问,“你从摆地摊做起,风里来雨里去,睡桥洞、吃冷馍,挣下那么大的家业。换成是我,我未必做得到。你周德明是这个家的骄傲,从来都是。”
四叔愣住,愣愣地看着我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现在……”
“现在又咋了?生意赔了可以再挣,房子卖了可以再买,老婆走了……”我爸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那是她的损失。但你得记着,你还有家,有哥,有这些兄弟。天塌了,咱们一起扛。你一个人扛不动,还有我们六个。”
他转过身,示意其他几个叔叔过来。
二叔走上前,把手搭在四叔的肩膀上。三叔把手放在四叔的背上。五叔握住了四叔的手。六叔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默默地站在四叔身后。七叔从背后抱住了四叔的腰。
六个老兄弟,把最落魄的那个围在了中间。
“德明,跟哥回家。”我爸说,“这个破地方,咱不住了。”
四叔看着他们,泪水从他的指缝里一滴滴落下来,砸在地板上,砸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回。”
这个字,像是把他所有的倔强、所有的自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吐了出来。
我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指挥几个叔叔帮四叔收拾东西。三叔和五叔去卧室整理衣物,六叔和七叔去厨房把能带走的打包,二婶和我则开始打扫屋子。四叔想帮忙,被我爸按在沙发上:“你坐着。”
四叔就坐着,像个听话的孩子。
收拾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更多让我心酸的细节。厨房里几乎没什么食物,冰箱是坏的,里面只有半块干硬的馒头和一瓶过期的辣酱。卧室的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被子是那种最便宜的太空被,皱巴巴地团成一团。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最体面的一件西装挂在最里面,套着防尘袋,大概是他留着在最重要的场合穿的,却一直没有机会穿。
三叔在整理床头柜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铁盒。他打开看了一眼,手就定住了。
“大哥,你来看。”
我爸走过去,接过铁盒。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还有几张老照片。信纸是我爸那些年写给四叔的,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地方还有拼音。照片是四叔创业初期拍的,他站在一个简陋的地摊前面,穿着不合身的西服,笑得很勉强。
最底下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金额是五千块,汇款人是我爸,收款人是四叔。日期是十几年前,四叔生意最困难的时候。
我爸看着那张存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钱我退给你了,存根我没舍得扔。”四叔在客厅里闷声说,“大哥,你看,我留着呢。”
我爸把铁盒盖上,放进打包的箱子里,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放箱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几个蛇皮袋加两个行李箱,就是四叔在这座城市二十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临走的时候,四叔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着这个他住了大半年的小屋。客厅的灯没关,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着他清瘦的背影。
“走吧。”我爸在楼梯上叫他。
四叔关上了灯,带上了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又坏了。几个叔叔打着手机手电筒,照亮脚下坑坑洼洼的台阶。四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什么东西告别。下到二楼的时候他差点绊倒,被他身后的七叔一把扶住。
“四哥,慢点。”
“嗯。”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憋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温吞的细雨,是铺天盖地的大暴雨。雨点又急又密,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打在脸上生疼。街面上瞬间积起了水,顺着路沿哗哗地淌。
我爸脱下外套,撑在四叔头顶上:“快上车,别淋着。”
四叔被他半推着上了车。他自己却站在雨里,等所有叔叔都上了车,才最后一个钻进车里。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爸,您擦擦。”我把纸巾递过去。
他接过来没擦自己,先递给四叔:“德明,擦擦。”
四叔接过去,攥在手里,低着头不说话。
车子发动,雨刷疯狂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透明。透过模糊的玻璃,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它立在暴雨中,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孤岛。四楼那个黑着灯的窗口,再也不会有人了。
走了一段路,四叔忽然开口:“大哥,我有点饿。”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饿了好!饿了好!秀兰,找个地方吃饭!”
“好嘞!”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饭馆。雨太大,饭馆里没什么人,老板本来要打烊了,看我们一群淋得湿漉漉的老头老太太涌进去,赶紧重新开火。
我爸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炖猪蹄、清蒸鱼,全是硬菜。四叔面前摆了四五个盘子,我爸还在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四叔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和着嘴里的饭一起咽下去。
“好吃。”他说,“这个味儿,跟大哥当年做的红烧肉一个味儿。”
“那是,我的手艺是跟大哥学的。”我说。
四叔看向我,眼睛红红的:“秀兰,四叔对不起你们。你爸七十大寿,我没去。你爸摔了腿,我没回来。我不是人,我是混账。”
“四叔,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喝汤。”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放下碗的时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的憋屈都吐了出来。
吃完饭,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绵绵细雨。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橘黄色的光圈,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温柔里。
回程的路上,车里终于不再沉默了。三叔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年发大水,村口的桥被淹了,我爸挨个把六个弟弟背过河,来回七趟,最后自己累得趴在河沿上吐。五叔说记得记得,大哥的鞋被水冲走了,光着脚走了好几里地,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六叔说那次之后大哥发高烧,烧了整整三天,差点没命。
四叔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他低声说。
“我记得。”二叔在后面说,“老四你那时候最小,大哥背你的时候你趴在他背上睡着了,还流了口水。”
“真的假的?”四叔不敢相信。
“真的。”我爸接过话,嘴角微微翘着,“口水流了我一脖子,黏糊糊的,难受死了。但我不敢动,怕吵醒你。”
车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四叔忽然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很短促,像溺水的人终于吸到了一口空气。但那个笑容是真的,从眼角到嘴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大哥。”他说。
“嗯?”
“谢谢你来接我。”
我爸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雨后的庄稼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离家越来越近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又看见那棵老槐树。树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村口守了很多很多年。
“老四,你看。”我爸指着那棵树,“老槐树还在呢。”
四叔凑到车窗边,贪婪地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田野、房屋、炊烟。
“还在。”他说,“我记得小时候你总在树下等我们放学。夏天的时候,你会买一根冰棍,掰成七段,一人一小口。”
“那时候穷,只能买一根。”我爸说。
“但吃起来,觉得比现在啥都甜。”四叔转过头看着他,“大哥,我想吃冰棍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买!”他说,“到家就买!”
笑声从车里溢出来,穿过车窗,飘进广阔的田野,融进橘红色的晚霞里。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七个老人。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抹眼睛,有的靠在座椅上安静地睡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只有经历过岁月的人才能读懂的表情。
这一天,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车子缓缓驶入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也在欢迎这个离家太久的孩子。
家到了。
**第八章 团圆**
车子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西山后面,天边烧着最后一抹霞光,把整个村子镀成温暖的橘红色。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院子里,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我扶着四叔下了车。他站在院门外,仰头看着那棵探出墙头的石榴树,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果子,看了很久。路灯恰好在那一刻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见眼眶里慢慢蓄满的泪水。
“进去吧,四叔。”我轻声说。
他迈过门槛的瞬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走在后面的三叔和五叔同时伸手扶住了他。四叔站稳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爸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转过身,对四叔说:“德明,你的屋在东边那间,哥一直给你留着。”
四叔慢慢走过去,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屋里亮着灯,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是那种老式的印花棉布,红底碎花,跟我妈当年用的一个花样。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竹筷,还有一面小圆镜。窗户开着半扇,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石榴香。
“这间屋……”四叔的手扶在门框上,声音发颤,“还是以前的样子。”
“被褥是你大嫂留下的最后一套新的,我一直收着没舍得用。”我爸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她说老四怕冷,棉絮得多絮一层。后来她走了,这被褥也没人盖了。”
四叔慢慢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手按在被子上。手背上有几道新结痂的划痕,大概是搬东西时蹭的。他按了一会儿,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被子吸收了他的哭声,传出来的是闷闷的、压抑的呜咽,像一个受伤的动物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大嫂啊……”他嚎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撕扯出来的,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算个什么东西啊我……”
几个婶子站在院子里都红了眼眶。三婶掏出手帕擦眼泪,五婶把脸扭到一边去,二婶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七婶最小,眼泪已经淌了一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爸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却始终不倒的老树。他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哭声渐渐小下去,才转过身走回院子。
“都别站着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稳,稳得像压舱的石,“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今晚咱们家,吃团圆饭。”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院子里一下子活了过来,脚步声、锅碗声、切菜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热闹的烟火气。七叔去杀鸡,三叔去劈柴,五叔搬桌子,六叔破天荒地没偷懒,蹲在井边洗菜,洗得比谁都仔细。四叔从屋里出来,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再哭了。他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子,伸手摘了一个,放在手心里端详着,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跟我爸在厨房里忙活。他掌勺,我打下手。他做了一大盆红烧肉,糖色炒得油亮,肥肉颤巍巍地泛着琥珀色的光。这是他的拿手菜,几个叔叔小时候最馋的就是这一口。
肉炖到一半的时候,四叔忽然走进厨房。他站在我爸身后,喉结动了动,说:“大哥,我给你烧火。”
我爸没回头:“你会吗?多少年没烧了。”
“会。”四叔在灶前蹲下来,捡起几根柴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先是小小的,蓝色的,然后呼地一下蹿起来,把灶膛映得通亮,也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往里添柴的动作很熟练,像是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
我爸看着灶膛里的火,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搅锅里的肉。油烟呛人,我站在门口,看见两个老人的背影被灶火拉得长长的,在墙上晃晃悠悠地交叠在一起,像是怎么也分不开。
“德明。”我爸忽然开口,声音在油锅的滋啦声里显得不太真切。
“嗯。”
“以后别走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四叔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才闷声说:“不走了。大哥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我爸没有回答,只是把锅里的肉又翻了两下,然后拿勺子舀起一块,吹了吹,递到四叔嘴边。
“尝尝咸淡。”
四叔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忽然笑了:“淡了。大哥,你没放盐。”
我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灶台上的调料碗,也笑了:“忘了。你大嫂以前总说,我做啥都好,就是记性差,炒菜老忘放盐。”
他往锅里撒了一勺盐,搅了搅,又舀起一块递给四叔。
“再尝尝。”
“这回正好。”四叔吃着肉,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还是那个味儿。几十年没变。”
我爸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蹲在灶前啃肉的样子,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他伸手在四叔脑袋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个孩子。
“出去等着,一会儿开饭。”
四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大哥,我帮你端菜。”
“用不着你。去院子里坐着,陪你几个哥哥说说话。”
四叔应了一声,走出厨房。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步子比之前轻快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八点钟,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黄黄的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饭桌上,洒在围坐一圈的人脸上,把每个人眼角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也把每个人嘴边的笑意都映得暖洋洋的。
石榴树下支起了一张大圆桌,桌面是好几块木板拼的,铺着白底蓝花的塑料桌布。桌上摆了满满当当十二个菜,红烧肉、山鸡汤、糖醋鱼、炖猪蹄、蒜蓉茄子、凉拌黄瓜、炒豆角、烧豆腐……荤的素的挤挤挨挨地挨着,中间是一大盘石榴,个个掰开了口,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在灯光下像一颗颗晶莹的玛瑙。
七个老兄弟围桌而坐。我爸坐主位,二叔坐他左手边,四叔坐右手边,其他叔叔依次排开。我们小辈和几个婶子坐在另一张小桌上,小孩子满地跑,被大人吼两句老实一会儿,然后又闹起来。热闹得不像话。
我爸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停,最后落在四叔身上。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六叔抢了先。
“大哥,我替你说!”六叔端着酒杯站起来,嬉皮笑脸的,“咱们周家七个葫芦娃,全须全尾,一个没少!干杯!”
“什么葫芦娃,你才是葫芦娃!”七叔笑骂着砸了他一拳。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夜色里荡漾开去,惊得石榴树上的叶子沙沙响。连我爸都被逗笑了,拿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笑完了,我爸重新端起酒杯,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今天,咱们家团圆了。”
他仰头干了那杯酒,喉结上下滚动,杯底朝天。大家都站起来干了,连平时滴酒不沾的三叔都喝了个底朝天。四叔喝酒的时候手在抖,酒液顺着杯沿淌下来,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二叔站起来敬四叔:“老四,二哥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二哥嘴不好,二哥的心不坏。”
四叔连忙站起来,端杯子的手还在抖:“二哥你别这么说,是我混账。我要是不跟你吵,你也不会气病。你要是真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都过去了。”二叔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五叔端着酒杯,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四哥,你有困难,咋不跟我说呢?我厂子虽然不大,但凑几万块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四叔低下头,不说话。
六叔难得放下了吊儿郎当的架子,站起来,认认真真地举杯对四叔说:“四哥,我这个人吊儿郎当半辈子,没挣下啥钱,也没攒下啥人脉。但我有力气。你要是有啥需要出力的事,你说话。”
七叔最年轻,说话也最直,酒杯举得高高的:“四哥,我养鸡场虽然不大,但你回来跟我干,咱兄弟俩从头再来!怕啥呀,当年你睡桥洞都能翻身,现在有我们这么多人,还怕翻不了身?”
三叔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跟四叔碰了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他平时话就少,但这一杯酒比什么话都有分量。
四叔端着杯子的手剧烈地抖着,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溅在他的手指上。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我爸替他说的。
“你们的心意,老四都收到了。”我爸重新倒满一杯酒,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这个酒,不是同情酒,是接风酒。你四哥回家,不需要理由。他是周家的人,不管在外面混成啥样,这个家永远有他的位置。”
他说完仰头干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然后他坐下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稳稳地放在了四叔碗里。
“吃菜。”
四叔低下头,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泪水就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停下,使劲地嚼,使劲地咽,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就着这块肉一起吞进肚子里。
我妈的位置空着。但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我爸往那只空碗里夹了菜,夹的是红烧肉里最瘦的一块。他夹菜的动作很自然,像我妈还坐在那里一样。
“你大嫂这辈子,最盼的就是今天。”他对着那只空碗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梦,“可惜她没等到。但我知道她在天上看着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七叔忽然指着天上说:“大嫂要是看着,现在肯定在骂咱们,说几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啥样子!”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泪光。
二叔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妈的空位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大嫂,德义回来了。你做的布鞋,我穿上了。很合脚。比买的任何鞋都合脚。”
他把酒洒在地上,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四叔也跟着站起来,走到空位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一句:“大嫂,老四回家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落了泪。
那顿饭吃了很久,从晚上八点一直吃到深夜。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喝到尽兴处,七叔提议拍一张全家福。
所有人都站到了石榴树下。我爸坐在中间,七个老兄弟以他为中心坐成两排,我们这些晚辈站在后面。四叔被安排在我爸右手边,二叔在左手边。三叔五叔六叔七叔依次排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酒意,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老赵架好相机,设了定时,赶紧跑回来站好。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二叔悄悄握住了我爸的手,四叔把手搭在了我爸的肩膀上。我爸坐在他们中间,坐得笔直,嘴角微微上翘。
那张照片,后来被洗出来放大,挂在了堂屋的正墙上,就在我妈的遗像旁边。每次有人来串门,我爸都会指着照片,一个个介绍他的弟弟们,那神情骄傲得像在展示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闹到后半夜,大家都有了七八分醉意,但谁也不肯去睡。三叔靠在石榴树上打盹,五叔和六叔还在划拳,七叔蹲在地上逗狗。四叔坐在我爸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大哥。”四叔忽然说。
“嗯。”
“我年轻的时候,特别怕你。你一个眼神,我就腿软。”
“现在呢?”
“现在也怕。”四叔笑了,“但怕得不一样。年轻时候怕你打我骂我,现在怕你身体不好,怕你不高兴,怕你心里装着事不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四叔红了眼眶的话。
“德明,哥这辈子打过你、骂过你、罚过你。哥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但哥心里,你们六个,都是一样的。没有谁轻谁重,没有谁多谁少。你们每一个,都是哥的命。”
四叔没说话,只是把凳子往我爸那边挪了挪,然后把头靠在了我爸的肩上。
天上的星星很亮,亮得不像是真的。银河横跨天际,密密匝匝的星光像是谁打翻了一篮子钻石。夜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唱歌。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石榴树下这七个老人,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小,几个叔叔都还在家住。有一年夏天,院子里也是这么热闹。我爸坐在石凳上拉二胡,拉得不成调子,但几个叔叔都围着他,跟着哼。我妈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西瓜,一人一牙,每个人咬一口都咧着嘴笑,因为那瓜特别甜。
后来叔叔们一个个走了,院子一天天冷清下来。我爸还是会坐在石榴树下,但不再拉二胡了。他一个人抽烟,一个人听收音机,一个人看着村口的路发呆。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石榴树下坐了一整夜。我半夜起来看他,他一个人对着满天的星星,嘴里念念有词。我走近了才听清,他在数弟弟们的名字。
“德义、德礼、德信、德良、德明、德安……你们大嫂走了,你们啥时候回来?”
那年院子里的石榴落了一地,没人捡。
现在,他们终于都回来了。
夜风拂过脸庞,凉丝丝的,带着石榴的甜香。我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堂屋的我妈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我忽然觉得,她真的在看着。
**第九章 余音**
二叔在老家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了。公鸡刚打第一遍鸣,天还灰蒙蒙的,石榴树上的露珠还没干透,他就穿着那双我妈做的布鞋,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像一首老歌的旋律。扫到石榴树下的时候,他停下动作,仰头看了看满树的果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弯下腰,把落在树根周围的石榴叶子拢成一堆,动作仔细得像在打扫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屋子。
我爸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堂屋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地看着二叔扫地,也不说话,只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是他特有的笑的方式。阳光从东边一寸寸铺过来,把二叔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
二叔在老家的这段日子,每天早上都是他扫院子。我爸跟他争了几次,他说:“大哥,我欠这个家的,让我扫几天地,心里舒坦些。”我爸就不再争了,只是每天早上的搪瓷缸子里,会多泡一杯热茶,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等二叔扫完地喝。
三叔在县城住,离得最近,现在隔三差五就往老家跑。有时候是周末来,有时候下了班骑个电动车就过来了,车筐里不是装着水果就是镇上买的老婆饼。他喜欢跟我爸下象棋,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一盘接一盘地杀,悔棋的时候会像小孩一样吵起来,谁也不让谁。有一次三叔连输三盘,气得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老老实实重新摆好棋盘。我爸就嘿嘿笑,露出一口缺了角的老牙,得意得像个赢了糖的孩子。
五叔把自己厂子里的事重新安排了,每个月固定回来住两天。他说来回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以前总觉得忙忙忙走不开,现在想明白了,有啥比回家更重要?五婶一开始不太乐意,说来回折腾啥呀,又不是逢年过节。后来跟着回来了一次,看见五叔坐在石榴树下给大哥捶背的样子,就没再说过什么。再后来,五婶自己也跟着回来,每次都不空手,不是给几个老兄弟带她腌的咸菜,就是给院子里的花草添几盆新的。
六叔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没正形,但回来的次数明显多了。他打麻将赢了钱会买只烧鸡带回来,输了钱就空着手来蹭饭,嘴上还要说“六叔来看看你们,你们不得好吃好喝伺候着”。但他有一样变了——以前吃完饭抹嘴就走,现在会主动收拾碗筷了。虽然洗个碗能碎两个,被三婶骂了好几次,下次还是笑嘻嘻地凑上去帮忙。
七叔来得最勤,有时候一周来两三趟。他养殖场离老家不远,骑个三轮车嘟嘟嘟就过来了,每次都带东西——鸡蛋、山鸡、刚从地里拔的萝卜,沾着泥就拎来了。他跟我爸最亲,来了就往我爸身边一坐,大哥长大哥短地叫,跟几十年前那个跟屁虫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比我爸高了小半个头,坐在马扎上得弓着腰,才能把头靠在大哥的肩膀上。
四叔没有再离开。他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卖土特产,把七叔养的鸡、村里人种的山货收上来,包装好,往外卖。本钱是几个兄弟凑的,二叔出了大头,说这是还大哥当年的学费。四叔开始死活不要,说不拿兄弟的钱。后来我爸发了话——“哥的钱你也不要?”四叔就不吭声了,接过钱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这次没哭。
他租的小店离我家走路不到十分钟。每天傍晚关了店门,他就背着手慢慢走回来,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会停一停,跟树下乘凉的老人聊几句天,然后拐进巷子,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石榴树下永远有他的一张马扎,我爸永远会在石桌上给他留一壶热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波澜不惊,却让人觉得踏实。
七月初八又快到了。
我爸七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周,二叔第一个扛着铺盖卷回来了,说要住到过完寿再走。紧接着三叔五叔六叔七叔都来了,四叔自不用说,他本来就在。七个老兄弟又齐齐整整地坐在了石榴树下。
三叔和三婶提前两天就住过来了,三婶帮着我和面蒸寿桃,蒸了整整八十个,个个拳头大小,白胖白胖的,顶上点着红点,码在竹筛子里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鸡。二婶从城里带回来一套新的唐装,深红色的,胸口绣着团寿纹。我爸穿上试了试,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上说着“太艳了太艳了,穿出去让人笑话”,手却一直抚着衣襟不肯脱下来。五婶把院子里的花修剪了一遍,六婶和七婶把堂屋里里外外擦得窗明几净,连门框上的春联都换了新的。
寿宴那天没有再去镇上的饭店。我爸说就在家里办,院子里摆桌子,比饭店里自在。三叔反对过,说在家太麻烦,我爸说了一句“在自己家吃饭,你妈看得见”,三叔就不说话了,扭头去搬桌子。
三婶掌勺,我做帮手,几个婶子齐上阵,从早上六点忙到上午十点。灶房里的油烟咕嘟咕嘟往外冒,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路过的人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瞅,说老周家又过年了。其实不是过年,但比过年还热闹。
寿宴摆了满满一院子,八张桌子从堂屋门口一直摆到石榴树底下。村里的老邻居、走得近的亲戚、我爸年轻时候的工友,能来的都来了。有几个拄着拐杖来的,有个被孙子搀着来的,还有的跟我爸一样满嘴缺牙,见了面就互相指着对方的牙笑,说你也老成这样了。
开席前,二叔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了一段话。他是七个兄弟里最有文化的,见过世面,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却总有分量。
“今天是我大哥七十一岁生日。”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说得很稳,“去年七十岁的时候,我这个当二弟的,没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跑来跑去的小孩都不闹了。
“那天的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的那张老照片,看了一整天。我明明车都备好了,油都加满了,就是没勇气出门。后来还跟老四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把自己气进了医院。”他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四叔,“丢人啊。”
四叔摇摇头,嘴角挂着笑,眼睛却亮晶晶的。
“但是大哥到医院来看我了。”二叔转向我爸,声音终于稳了下来,稳得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个在心里憋了几十年的事实,“他坐在我床边,握了一整夜的手。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是没松开。我当时就想,我周德义这辈子,活了六十多年,最对不住的人,现在正握着我的手。我欠他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
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大哥,今天弟弟们都在。你就当我们把去年的寿礼,补上了。”
“补上了!”几个叔叔齐齐站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
我爸坐在主位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咧着嘴笑了。
那个笑容,是我见过的最舒坦的笑容。
戏班又来了,还是去年那个唱《四郎探母》的老生。但今年他换了戏码,唱的是《八仙祝寿》。锣鼓敲得咚咚响,唢呐吹得呜哩哇啦,整个院子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吃到一半,七叔忽然站起来喊:“照片呢?去年咱们照的那张照片呢?”
我从堂屋里把那张放大的全家福拿出来,摆在石榴树下。照片被放大到了十六寸,镶在一个深色的木框里。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落在相框上,光影斑驳。照片里,七个老兄弟围着我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酒意,笑得那么开心。他们身后的石榴树挂满了果子,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红灯笼。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村里的老人们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端详,一个个认——“这个是德礼,这个是德信,这个是德良……德安最小,你看那时候他多年轻。”
有个老邻居忽然说了一句:“德厚哥,你们家七个兄弟,全乎。咱们村,就你们周家全乎。”
我爸听了这句话,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又缓缓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攥成了拳头。
“是啊,全乎。”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一个都不少。”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堂屋里我妈的照片举了举。
“秀兰娘,你看见了吗?”他在心里大概说了这么一句。他没有出声,但他的嘴唇在动,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的我妈微微笑着,一如生前那般温柔。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去,恰好落在她的嘴角,像是她也笑了。
那天酒喝得很尽兴。三叔喝高了,拉着五叔的手非要跟他唱《智取威虎山》,嗓子破锣一样,但气势十足。六叔在旁边给他打拍子,拍着拍着把自己也拍进去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吼得石榴树上的鸟都飞了。七叔蹲在井边给侄孙辈讲我爸当年的英雄事迹,讲得唾沫横飞,围了一圈小孩听得眼睛发亮,问“后来呢后来呢”。就连平时最稳重的二叔,也喝得满脸通红,搂着我爸的脖子,一遍遍说着“大哥,大哥”。
我爸一整天都在笑。那种笑不是应酬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从心里头深处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牙齿缺了好几颗,笑起来不好看,但那个笑容比任何东西都真实。
傍晚,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叔叔和我们在收拾桌椅碗筷。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金红,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横过整个院子,一直爬到堂屋的门槛上。
我爸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的马扎上,手里拿着那个老旧的收音机,没开声音。他眯着眼,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到山后面去,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收拾完碗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累了吧?”
“不累。”他摇摇头,顿了顿又说,“高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最后一道霞光,又问:“今天开心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慢慢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秀兰,你知道爸这辈子最怕啥吗?”他忽然反问。
“怕啥?”
“怕过年,怕过节,怕过生日。”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因为一到这些日子,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咱们家就我跟你老赵你们几个。你妈在的时候还好,后来你妈走了,院子就空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外头放鞭炮,越响越觉得冷清。”
他吸了口烟,眼神飘得很远。
“去年七十大寿那会儿,我是真难受。嘴上不说,心里堵得慌。一辈子就过这么一个整寿,结果只来了几个,空了两个位子。那天晚上你们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这个院子里,把你 妈的照片拿出来看了半宿。”
他的手微微发颤,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可以坦然面对的事。
“我当时就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弟弟们才不回来的。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后来你二叔住院那次,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谁对谁错,是大家都把话憋在心里,憋了几十年,憋成了疙瘩。好在这个疙瘩,现在解开了。”
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但不是在眼眶里转的泪水,而是一种清亮的、安详的光。
“今天爸高兴,不是因为摆了这么多桌,不是因为村里人都来捧场。是因为你七个叔伯,全都在这儿。一个都不少。”
“那您觉得这辈子值不值?”我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堂屋里那盏亮起的灯,看着灯光下我妈的照片,看着照片里微微笑着的妻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值。”他说。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二叔回来了。他刚才去村口送几个老朋友,这会儿提着两瓶没喝完的酒走进来,看见我们爷俩坐在树下,也搬了个马扎凑过来。
“大哥,还没歇着?”
“不急,坐会儿。”
二叔坐下来,把酒瓶放在石桌上,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石榴,问了一句:“今年这果子,咋结这么多?”
“知道你们要回来,铆足了劲儿长的。”我爸说。
二叔笑了,笑完了,忽然轻声说:“大哥,以后年年的石榴,我都回来吃。”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我爸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石桌上的酒瓶,给二叔的杯子里又倒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老旧的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闷的脆响。
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在鼓掌,又像在轻轻叹息。那些红彤彤的果子在暮色中沉甸甸地挂着,饱满、圆润,像一颗颗装满了故事的心。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村子正在慢慢沉入夜色,但这一院子的灯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我爸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嘴里哼起了那出老戏。这次不是《四郎探母》,换了调子,我听不太出来是哪一出。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轻快。
那是一个心终于落了地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终章 石榴年年红**
入秋之后,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又到了结果的季节。今年雨水足,阳光好,果子结得比往年都多,沉甸甸地坠弯了枝头,有一些枝丫实在撑不住了,我爸拿了几根竹竿撑着,远远看去像是给树拄上了拐杖。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先走到石榴树下,背着手仰着头数果子。数来数去也数不清,嘴角却越翘越高,像看着一树的红灯笼。
四叔的小店慢慢步上了正轨。他做生意的头脑是几十年磨出来的,收的土特产品相好、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头三个月只够交房租,第四个月开始有了盈余,半年下来,不但还清了几个兄弟凑的本钱,还攒下了一点。他还钱那天,把几个哥哥都叫到了石榴树下,一人一个信封,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二叔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钱比他当初出的还多了几张。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信封推回去:“老四,哥不缺这点钱。”四叔站起来,又把信封推过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二哥,这是我挣的干净钱。你不收,我睡不着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我爸开了口:“你二哥不差这点钱,但你给了,他心里舒坦。收着吧。”二叔这才把信封揣进兜里,揣进去又掏出来,拿出那几张多出来的,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那神情,比他当年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还高兴。
五叔的厂子今年效益不错,接了几个大单子。他没有选择扩大规模,而是每个月固定腾出好几天回老家,雷打不动。五婶说他现在逢人就讲:“钱挣多挣少就那么回事,家里老人开心比啥都强。”有老客户约他周末谈生意,他直接回绝,说那两天要回老家陪大哥。对方不理解,说你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恋家?五叔笑笑不说话,挂了电话对五婶说:“他不是我们家的人,不懂。”五婶白他一眼,嘴角却是弯的。
六叔还是那个六叔,打麻将、吹牛、到处晃悠,看着没个正形。但村里人都发现他变了一个地方——以前牌桌上谁骂他两句他就跳起来跟人对骂,现在不管别人说啥他都笑嘻嘻的,心情好了还给人递根烟。有牌友问他是不是遇到啥好事了,他把麻将往桌上一拍,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好事?我大哥身体好,我几个兄弟都在,这就是天大的好事。”牌友们面面相觑,然后有人笑骂他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六叔难得没还嘴,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种以前从没见过的、沉甸甸的踏实。
七叔的养殖场扩大了规模,把四叔的小店当成固定销售点,兄弟俩一个养一个卖,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他还张罗着给村里几个留守老人修了鸡舍,免费提供鸡苗,教他们怎么养,养大了统一收购。村里人说起周家老七,都竖大拇指。有人问他图啥,他想了想说:“我大哥教的,有能力了就得帮帮别人。”这句话传到我爸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给石榴树浇水。水壶停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然后继续浇,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天中午他多吃了一碗饭。
二叔每次回来,都要在那间给他留的屋子里住上几天。屋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桌上刻的那个“走”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有一次他半夜睡不着,起来走到院子里,发现我爸也坐在石榴树下抽烟。两个老兄弟就着一壶茶,在月光下坐到了后半夜,聊的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走了,村口的老井是不是该淘一淘了。说到最后,二叔忽然说了一句:“大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爸想了想,把烟头弹进花坛里,说了一句:“图个心安。”二叔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月光下笑了:“那我以前的心,一直没安过。现在安了。”
三叔最近在学用智能手机,是他孙子教的。学了一个多月,终于学会了视频通话。他兴冲冲地跑来老家,非要跟我爸视频。我爸拿着那个老年机不知道怎么弄,三叔就举着手机对着他,屏幕上三叔在那头喊:“大哥,看得见我吗?”我爸眯着眼瞅了半天,说:“看着了,你咋这么小?”三叔在那头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是手机不是电视,人就那么大。我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对着屏幕挥了挥手:“德礼,吃饭了没?”那头的三叔忽然就红了眼眶,说了句“吃了”,然后匆匆挂了电话。后来三婶偷偷告诉我,挂了电话以后三叔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嘴里念叨着:“大哥老了,大哥老了。”念叨念叨就哭了。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填满了我们家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就是些寻常人家的寻常日子,但每个日子都是甜的。
重阳节那天,七个老兄弟约好了一起去给他们的娘上坟。
早上六点多,他们就陆续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集合。二叔从城里开车回来的,后备箱里装着香烛和纸钱。三叔扛了一把铁锹,五叔拎着水果和糕点,六叔难得没迟到,七叔带着自己酿的米酒,四叔空着手,但怀里抱着一个相框,是那张修复放大了的老照片。
我爸换上了三婶做的那双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我妈生前最爱做的桂花糕,他头天晚上自己学着做的。做得不太好看,有的裂了口子,有的塌了腰,但每一块都蒸得透透的,掰开来热气腾腾,桂花味直往鼻子里钻。
清晨的山路还有些薄雾,阳光被雾过滤成柔和的淡金色,洒在山坡上,草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像是谁撒了一地的碎钻石。七个老人排成一列沿着窄窄的山道往上走,走得不算快,但每个人的步子都很稳。我爸走在最前面,背有些佝偻了,腿脚不如前几年利索,但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身后六个弟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角的牙:“都跟上来了?”
“跟上来了,大哥。”二叔在后头应了一声,拉了身后的四叔一把。四叔脚下的土有点松,踩滑了半步,被二叔稳稳拽住。
到了坟前,三叔拿铁锹把坟周围的杂草铲干净,五叔把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摆好,二叔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升上去,像是要一直升到天上去。四叔把相框端端正正地放在供品旁边——照片里,七个兄弟站在老房子前,咧嘴笑着,我妈抱着我蹲在角落,露出半个模糊的影子。
七个老兄弟并排站在坟前,我爸在最中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字。那些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石头里,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消失。
风吹过来,拂过七个花白的头顶,吹得坟边的柏树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一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墓碑顶上,停了一瞬,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我爸从竹篮里拿出那碟桂花糕,恭恭敬敬地摆在碑前。糕还微微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在清冷的山风里格外明显。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看着碑上的字,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跟娘说悄悄话。
“娘。”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山风恰好停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把弟弟们都带来了。一个都不少。”
就这一句话。
他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身后的六个弟弟也跟着鞠躬。七个佝偻的背影齐齐弯下去,像七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老山。阳光从他们身后的松林间洒下来,给他们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二叔抬起头的时候,镜片上全是雾气。三叔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五叔死死咬着嘴唇,六叔把脸扭到一边去,七叔哭得最凶,鼻尖红红的,像个孩子。四叔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声音。
我爸直起腰,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又看了看照片里笑着的娘,忽然也红了眼眶。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从四叔手里接过米酒,倒了一杯洒在坟前。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酒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升腾起来,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娘,您放心吧。”他对着墓碑说,声音终于有些发颤,但他挺着脊梁,硬是把它压稳了,“他们都有家了,都好好的。我答应您的事,做到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雾散了,整个山坡都亮堂堂的。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炊烟从一家又一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蓝天下汇成一片淡青色的薄纱。
我爸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山下的村庄。他的六个弟弟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山下的村子被秋阳照得金灿灿的,老槐树的树冠像一个巨大的绿色蘑菇,我们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从高处也能看见,满树的果子红得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那棵石榴树,是他三十五岁那年亲手种下的,到现在整整三十六年了。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年年结果,今年结得最盛。
“今年这石榴,比哪年都红。”二叔在他身后说。
“因为你们都回来了。”我爸背对着他们,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树也知道高兴。”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山下走。他的背佝偻着,脚步却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六个弟弟跟在他后面,像当年跟在大哥身后去上学、去摸鱼、去赶集一样。
我站在山腰上,远远地看着这七个老人排成一列,沿着蜿蜒的山路慢慢往下走。他们的身影在秋天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很长,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但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那根线的名字,大概就叫“大哥”。
回到村里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做午饭。炊烟和饭菜的香味从各家的院墙里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浸在人间烟火的温度里。街坊邻居看见七个老兄弟从山上下来,都笑着打招呼:“德厚叔,带弟弟们上坟去了?”
我爸笑着点头,一一应着。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下乘凉的几个老人齐刷刷地打招呼,有人喊了一句:“周家七兄弟,齐了!”
我爸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弟们,目光从二叔看到七叔,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但他走路的姿态变了,腰板挺得比刚才更直,步子迈得比刚才更大。
推开院门,石榴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满树的果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耀眼。树下石桌上,茶壶还温着,几个搪瓷缸子倒扣着,在阳光下闪着白亮亮的光。院子里的一切都跟我妈在世时一模一样——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月季开到了最后一茬,晾衣绳上挂着刚洗的衣裳,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
四婶留下来的那盆君子兰,摆在堂屋的窗台上,今年第一次开了花。橘红色的花朵朝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谁回来。
我爸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了一个最大的石榴。他用拇指在果脐上用力一按,石榴应声裂开,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籽,每一颗都饱满剔透,在阳光下闪着玛瑙一样的光泽。他把石榴掰成好几瓣,一块一块分给围过来的弟弟们。
“尝尝,今年的。”
二叔接过一瓣,没有立刻吃,而是低头看了看。几颗石榴籽从果皮里滚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红艳艳的,像凝固的血滴。他盯着那些籽看了很久,才慢慢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合上嘴,轻轻一咬。
汁水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的眼眶红了。
“甜。”他说,声音有点哑,“比什么时候都甜。”
“那以后年年回来吃。”我爸说。
“回。”二叔点头。四叔点头。三叔、五叔、六叔、七叔都跟着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每一个点头都沉甸甸的,像是把后半辈子的承诺都押上了。
我爸把剩下的石榴籽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嚼着石榴,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笑了。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在他脸上,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光。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最新的一张全家福——今年重阳节拍的。照片里,石榴树下,七个老人坐成一排,背景是满树红彤彤的果子,每个人都在笑,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二叔都翘着嘴角。我爸坐在正中间,两只手一边握着一个弟弟的手,笑得露出了缺了角的牙。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轻声说了一句:“真好。”
我点点头,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我妈的照片还挂在堂屋正墙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角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嘴角上。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微风拂过石榴树,吹动枝头沉甸甸的果实。那些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盏盏红色的灯笼,照亮了这个院子,也照亮了回家的路。
我爸坐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红灯笼似的石榴,收音机搁在石桌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戏。这次他听的不是《四郎探母》,换了一出喜兴的。戏文里唱的是大团圆,锣鼓点子敲得又脆又亮,像过年放的鞭炮。
他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几个叔叔散坐在他周围,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剥花生,有的在打盹。阳光暖暖地罩着他们,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石榴年年红,今年格外红。
而这满树的红,只是开始。
因为从今往后,每一年,石榴都会这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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