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考大省的不服从

6月23日起，全国各省份高考成绩陆续公布。其中，6月25日，河南2026高考分数线公布，历史459分，物理419分，600分以上37544人。想要考出本省的河南考生们，再次遭遇了高分段的极度拥挤。

本省教育资源稀缺、渴望考出河南省的高分学子们，体验了最真实的“河南高考地狱级难度”。张雪峰就曾目睹河南之难：2003年，他以488分的高考成绩从黑龙江考入郑州大学给排水专业，而同宿舍的河南同学，高考分数比他高了足足120分。

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委屈中，河南人拒绝服从困境。种种寻求升学的努力中，就有考生将河南考试院视为替他们争取权益的“护崽母鸡”。

2019年，536分的河南考生赵思岩靠断档捡漏获得北大录取名额。面对北大三次退档，河南考试院则反复驳回退档要求，替赵思岩争取上北大的机会。2026年高考季前，赵思岩以硕士身份从北京大学顺利毕业，将河南高分段的委屈发泄出来。河南考试院再度受到关注。相关讨论帖中，有人称之为是“为寒门子弟开天门”的大英雄。

捍卫河南考生、对抗高校，已成河南考试院的传统。考生百万，高校稀缺，河南省的教育困境沉重难解。如果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河南考试院承托起的，是最重也最窄的那一座。

突围

“河南整体生源质量较高，考生基础扎实，请考虑为盼。”

这是河南省考试院第一次驳回北大退档的请求。考试院要为捡漏上北大的赵思岩争取一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这句沉重的回复后来流传网络，感动无数网友。有网友转载时把河南省考试院比喻为“护崽母鸡”：面对高校退档，它坚持陈述着河南考生的优点。

风波的主人公赵思岩还一无所知。536分，他的分数比起已公布的理科一本线，高了34分。查分后的早晨8点，他已决定复读，随手将北大填报为“国家专项计划”批次的第一志愿。十几天后，他回到了母校新蔡一中念高四。

左右他命运的招生程序悄然推进。2019年，北京大学在河南省“国家专项计划”中的8个理工类名额，遭遇断档。赵思岩排名第八，卡着投档线被北大提档了。而他的分数，比第六名低了足足131分。

提档后，北京大学认为考生分数过低，无法适应北大高强度的教学节奏，以“难以完成学业”为由，于7月10日向河南省招办提出退档申请。

考试院与北大开始了激烈拉扯。考试院第一次拒绝退档的一分钟后，北大不变动理由，仍旧退档。下一分钟，考试院援引“高校负责，招办监督”的录取原则，再次回绝。第六分钟，拉扯以北大第三次退档告终，意味着赵思岩失去了上北大的幸运机会。

只有河南省考试院清楚，河南学子的处境将更加艰难。如果没有被补录，赵思岩将重新复读。在河南，几乎每年有超过40万往届生报名高考。每五个高考生中，就有两个是复读生。一个漏掉的考生，会让下一年考生的升学路更加拥挤。

河南考试院手握每年的录取数据，知晓本省学子的升学困难。哪怕在2025年，河南物理类考生想要通过普通批次就读郑州大学的非中外合作专业，需要考到601分，全省前8%；而在吉林的最低投档线是566，对应的全省排位是前16%。张雪峰曾讲过亲身经历：2003年，他以488分的高考成绩从黑龙江考入郑州大学给排水专业，而同宿舍的河南同学，高考分数比他高了足足120分。

图丨赵思岩把在北大的照片用作社媒头像

面对高校三次退档，河南省考试院已经做出了最大努力。

多次请命后，河南升学艰难的委屈之情打动舆论。不少网友谴责北大退档既“违反录取规定”，又有违国家专项计划的初衷。8月11日，在声讨中，北京大学发布声明，承认了被退档考生“符合录取条件，应予录取”。自此，赵思岩得以入读北大。

2026年5月，赵思岩从北京大学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硕士毕业。当年的波折被提起。捡漏上北大，他也顺利完成了本、硕学业，佐证了考试院为考生求情的论断：“河南整体生源质量较高”。有网友在相关讨论帖中高呼，河南省考试院是“为寒门子弟开天门”的大英雄。

但对河南省考试院来说，捍卫河南考生、对抗高校，早已成为传统。

2013年，南阳考生李建昌，考了526分，超文科一本线7分，填报了河南中医学院，成绩超出该校的文科投档线31分。

但他因病自小二级残疾，需要依靠双拐行走。河南中医学院以“考生身体残疾，不适合所报专业，学校无法满足其生活条件”为由，拒绝录取李建昌。

难以置信的李建昌在采访中质问学校，自己“从初中起就住校，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何来无法满足生活条件一说？

被退档后，河南考试院替李建昌驳回了学校的退档申请。随后，河南中医学院又第二、第三次提出同样的退档要求，拒绝的意图坚定。

考生势单力薄。为了争取被录取，李建昌与父母从南阳后赵村赶往郑州，一家三口一度露宿街头。

河南省考试院坚定地帮助考生。第三次拒绝学校的退档申请后，考试院争取到残联的介入。一周后，在省考试院与残联的共同努力下，李建昌终于被录取。

委屈

2026年，河南有135万考生报名参加高考，考生数量再次位居全国第一。高考在河南被寄寓了更沉重的期盼。

对于大量来自农村、县城的寒门子弟来说，高考作为最稳定可感的上升通道。作家刘震云就曾回忆河南人眼中的高考：“因为大家一无所有，当世界出现一种机会的时候，还是想把机会给抓住。”

河南省考试院的“护犊子”行为背后，是巨量河南考生们在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委屈。

2025年，在90万参加夏季高考的河南考生中，只有37.1万人上了本科。河南高考的211录取率只有3.54%，不到北京市的四分之一，位居全国倒数第一。

低录取率，是因为面对庞大考生基数，河南的高等教育资源却极为稀缺。河南没有985高校，211高校只有郑州大学一所。外省高校普遍倾向于录取本省学生。同在山河四省、教育问题严峻的山东，就由于拥有两所985高校和一所211高校，211录取率略高于河南。

省内仅有的优质大学，承担起了接收河南考生的沉重责任。多年来，郑州大学一直是全国招生最多的大学，2025年招生10960人，其中61.3%为省内生源，是全国招收本地生源数量最多的大学之一。

被称为全球最大医院的郑州大学附属医院，也试图托举河南考生。其对口的郑大医学院每年招收1500人，远高于国内其他医学院招生人数，在2025级的临床医学专业中，河南籍学生比例达到了约81.0%。

图丨河南唯一的211高校郑州大学

庞大的人口基数，有限的高教资源，以及阶层跃迁的强烈期待，多重压力将河南高考酝酿成了一口沸腾的高压锅。考试院就成为了这口高压锅唯一的气压阀，守护着狭窄的出口。

自2006年起，河南省考试院每年赶赴全国各省市“推销”生源，“一个一个学校做工作，一个一个计划争取”。

面对不同高校，考试院工作人员反复强调河南考生“很多、很难、很拼、很棒”，详述学生们在河南高考中锤炼出的抗压能力与扎实基础，期盼高校能对河南考生“高看一眼”。

考试院需要维护高考程序正义，争取一切符合规则的教育资源。2008年，为了更好地监督高校遵守录取规则，河南省考试院要求，一旦发生退档，考生和家长可通过查询了解高校退档理由。这一安排延续至今。

2023年，在征集志愿阶段，有一所一本院校多出十个空缺名额，河南省考试院立刻打电话，为十名没有在一批被录取的本省考生们争取到了上一本院校的机会。

如果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河南考试院所承托的，是最重也最窄的那一座。

规则

2026年5月，赵思岩毕业的消息，让大家又想起河南考试院当年的英雄行为。随之被提起的，还有这种行为曾遭受的争议。

有媒体提出，这个名额原本可以补录或调整到其他招生计划，考试院“为低分考生争取，是不是对其他高分考生的不公平”？省级考试院反复驳回退档申请，究竟是在维护规则，还是在替本省考生争取额外照顾？

在托举考生的漫长历史中，也有个体权益不得不为规则让步的时刻。

2016年，因遗传性黄斑变性导致视力障碍的洛阳考生宋奕辰高考考出了610分，在母校所有考生中位列第一，超河南理科一本线87分。

他盼望着能进入一所医科院校。这是他儿时被误诊导致视力障碍后的梦想，为此，他在日常学习中，使用放大镜和电子助视器阅读、学习，克服视力的问题。

但随后，他被第一志愿天津中医药大学以“视觉问题无法学习相关专业”的理由退档。宋奕辰只能改报东北财经大学法学专业。

河南省考试院无能为力。因身体原因不得学习特定专业，退档理由合乎规定。依据政策条文的考试院，只能在结构性的教育资源分配不均衡中，为个体争取相对的公平。

但作为这种相对公平的受益者，赵思岩曾长久地被质疑。

许多网民认为，他本就是“钻了规则的漏洞”才有了就读名校的机会，即使被录取，大概也会走向北大招办口中退学的结局。北大招办有工作人员公开表示：“530多分，来了之后能跟着680、690的学生一起学吗？”

更有北大学生诘问：“凭什么我奋斗十几年，比不上一个投机取巧的家伙？”在校方发布补录声明后，有在读学生在北大校园论坛里发帖称打算申请对应专业的课程助教，“只要他们真不行，我一定把他们挂走”。评论区纷纷响应。

在北大，歧视伴随赵思岩。2023年，赵思岩顺利本科毕业，考研本校，最终以初试372分专业第一的成绩上岸。依旧有人不忘他入学时的低分，将他考研的公示信息贴在社媒平台，议论他能否毕业、前景如何。

今年，赵思岩如期毕业。七年前考试院所维护的程序正义，最终给了他证明自己的机会。读硕士的三年，他以一作身份发表了一篇SCI一区论文，还多次在古生物学领域的学术会议宣读论文。

5月27日，他在社媒晒出了自己和导师在硕士毕业答辩现场的合照，照片上的赵思岩站在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们中间，手捧一束向日葵，神情自信。

面对评论区的关心，他回应了自己的未来计划是“继续读博士，还是自己喜欢的古生物专业”。

来源丨真实故事计划

编辑丨高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