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高考完第三天，小杨就跟着同村的老赵进了工地。老赵说："你细胳膊细腿的，干不了技术活，先背沙吧。"他就背沙。一袋黄沙八十斤，从堆料场到搅拌机，三百步，一上午他来回走了四十多趟。太阳毒得能把影子晒化，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他用手背蹭一下，继续走。
"估了多少分？"午饭时老赵蹲在水泥管上扒饭，随口问他。
"四百一。"
"本科线多少？"
"去年四百四。"
老赵"噢"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往下说。小杨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泡软了才吃。他怕自己咬硬馒头的声音太大，会被工友们听见他在忍着什么。其实没什么好忍的，他对自己说，考砸了就是考砸了，班里那几个对答案的时候他就知道，选择题涂错了两道，大题第二问全是空的。他算了三遍，最高最高四百一。
背沙的第三天，他手上的水泡破了，混着沙子磨成一片模糊的血肉。老赵给他找了副手套，说："戴两天就长茧了，不疼。"他点点头，把手套戴好，弯腰又扛起一袋沙。肩膀被压得往下一沉，他咬紧牙站起来，往前走。机器在耳边轰轰响，水泥灰腾起来呛进嗓子眼，他咳了两声，步子没停。他想，以后就这样了吧。一辈子就这样了。回家种地也好，进城搬砖也好，反正那条路，是自己走断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的时候，他刚把沙袋搁上搅拌机的料斗，腾出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才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串四川的座机号。他喂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哑。
"小杨！我是刘老师！"班主任的声音急得都破了，"你在哪呢？别在外面乱跑，你考了多少你知道不？"
他愣了一秒："四百一啊，老师，我自己估的。"
刘老师在电话里笑出来，那个笑带着点喘，像是跑了一段路才打这个电话："四百一你个头！教务处刚发的分，你语文118，英语102，数学94，理综172，总分486！超本科线四十多！你估的什么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搅拌机旁边。机器的轰鸣突然远了，工友的吆喝也远了，世界像被谁摁了静音键。耳朵里只剩下那句话——"总分486"——在里面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他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刘老师还在那头说："你这孩子，吓死我了，估分估错了不知道提前给老师打个电话？快快快，赶紧回家，志愿还得好好填……"
他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面前是一袋还没扛的沙，黄澄澄地堆在脚下。他低头看着那袋沙，又看看自己的手，手套破了个洞，里头是一道一道磨烂的皮，渗着血丝。三天了，他扛了三百多袋沙，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说"你没路了"。原来路一直在。从始至终，路一直在。
老赵从那边走过来，拍他肩膀："咋了？谁电话？"
他没答话，蹲下去，把那双破手套摘了，又蹲了一会儿。再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脸上是笑的。那种笑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眉头却皱着，像一个人刚从很深的坑里爬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爬上来了。
"赵叔，"他说，"我回家一趟。"
他转身往工地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袋沙。阳光照在沙袋上，每一粒沙子都在发光，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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