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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嫁王孙》作者:九方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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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嫁王孙》

作者:九方沅



简介:

当朝三皇子宗铎野心勃勃,一心盯着九五之尊的位子。

为了当上储君,他文武双修,招贤纳良,汲汲而营,不放过一切夺嫡的机会。

宗铎会娶施宝楹,完全是因为谋士算出她天生凤命,有助他入主东宫。

成亲之后才发现,她除了一张脸外一无是处:

此人迷糊、温吞、好吃懒做,还搞不清楚自己吉祥物的定位,处处插手他的生活——

今天煲了汤逼他喝;

明天强行将议事中的他抓回去同房;

后天闹着要他陪她去西苑看梅花;

扰得宗铎不胜其烦。

宗铎暗自发誓,等他登上皇位,就一脚把她踹了。

没想到这一天提前到来。谋士发现自己算错了,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凤命。

向来杀伐果断的宗铎拿着写好的和离书,却头一次犹豫了:其实,养着这个贪图享乐的女人也不是不行。

毕竟除了他,还有谁能这样娇惯她?

在宝楹眼里,宗铎沉闷、无趣、唯利是图。

可是她仍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他不领情也便罢了,有一天她听到他对亲信私语:“施氏天性钝直,不堪大用。日后登基御极,封她当个贵妃养着便罢了。”

她留下一纸和离书,跑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年七夕,宝楹和青梅竹马的表哥来到月老桥边,满怀希冀地放了一盏祈祝姻缘美满的荷花灯。荷花灯刚刚入水,便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捞起来。

抬眸一看,是她那阴魂不散的前夫,看着她身边的新欢笑得咬牙切齿:“楹儿玩够了就回来吧,太子妃的位置已经为你预下了。”

看起来……他后悔了啊。

可是,宝楹不想回头呢。

精彩节选:

平嘉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二月正是化雪时节,反而比立春时更冷了一些。出了正月以来,宝楹屋里的炭盆就没熄过。

此时窗外泛起淡淡的蟹壳青色,已经过了卯正,她还赖在暖和的被窝里不肯起床。

爹娘娇纵她,赖床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出太阳的阴天,睡到辰时也是常事。

可是这一回母亲珍娘没有惯着她,好说歹说地把人拉起来:“乖宝儿,快起来梳洗,宫里的教习嬷嬷到了。”

“什么教习嬷嬷?”宝楹脑袋还混沌着呢。

珍娘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慢声嗔道:“你这孩子,四月就要成亲了,怎么还一点儿不上心呢?”

宝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酽茶漱了漱口,心道母亲真是冤枉她了,说到成亲,没有谁比她更上心了。

毕竟,这是她的婚事呀!

说起来,这桩婚事来得真是巧。

去年冬月,宝楹刚过完十七岁生辰,爹娘就张罗着给她说亲。说亲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舅舅家的二表兄卫轩。

卫家有三兄妹,宝楹自幼与他们一起长大。

大表兄卫辑温润有礼,小表姐如茵更是同她亲如姐妹,唯独二表兄卫轩让她恨得牙痒痒。

卫轩真是她见过最恶劣的人。

他从小就喜欢欺负她,每次见面,不把她弄哭不罢休。偏偏他又很会讨女孩子欢心,宝楹的手帕交里,十个有八个喜欢他,这更让她有苦难言了。

对宝楹来说,让她嫁给卫轩,还不如杀了她呢。

眼见两家长辈罔顾她的意愿,将亲事议得如火如荼之时,一道赐婚圣旨如同神兵天降,把施家的独女宝楹许给了当朝的三皇子。

这道圣旨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施家和卫家的亲是结不成了,两家长辈面上都有些戚戚。

只有宝楹觉得这是好事啊,试问普天之下的婚事,哪有比嫁给皇子王孙更好的?

表姐如茵告诉她,三皇子封了燕王,她只要一嫁过去,就是正一品的亲王妃。

宝楹对诰命品级没有概念,她爹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能见到最大的官就是顺天府尹了。哦,还有她那在礼部当正六品主事的舅舅,已经是宝楹眼里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如茵打了个比方:“这么说吧,当上亲王妃,以后你可以猪肉只吃猪颈肉,螃蟹只吃蟹膏黄,鲍鱼只吃二头鲍,就连春笋,也可以只吃最嫩的尖尖!”

宝楹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对这桩婚事满意得不得了,每天数着手指算出嫁的日子。

听说宫里的老太后病重,天家有意借这桩婚事冲喜,因此将吉日定在了四月。

出了正月后,宫里拨了针工局的绣娘过来为她量体裁衣,缝制大婚的嫁衣和王妃朝服,顺带派了个礼仪嬷嬷过来教她规矩。

生怕女儿给宫里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珍娘催着宝楹匆匆梳洗完,又陪着她到前厅去见那位嬷嬷。

打眼望去,只见那礼仪嬷嬷穿着严整的女官服饰,五六十岁的模样,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起,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将她的严厉气质展露无遗。

宝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打量那嬷嬷时,那嬷嬷也在观察她。

面前的少女生得乌发雪肤,丰容冶丽,圆而大的杏眼晶亮水润,整个人如同一朵流光含露的白牡丹,美得叫人心颤。

再看她穿着一身桃红缂丝短袄、柳绿挑金棉裙,鲜艳明亮的衣裳却丝毫不喧宾夺主,反将她衬得如玉之华,如月之光,清艳照人。

礼仪嬷嬷行走内廷三十余年,见过的秀女妃嫔不计其数,这位施姑娘的样貌绝对称得上是独一档的。

难怪当初燕王请求皇帝下旨赐婚的时候,给的理由是一见钟情。

起先嬷嬷还觉得纳闷,一个七品小官之女,当侧妃也算是抬举了。如今见到本尊,倒是有点理解燕王的选择了。

她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任是心里如何千回百转,面上仍是滴水不漏:“施小姐,奴婢是尚仪局的司籍,唤我桂嬷嬷就好。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会由奴婢教授您宫规礼仪,还望小姐千万认真钻研,切莫丢了皇家脸面。”

宝楹见她一脸肃重,心头也不由紧张起来,老老实实地垂头应是。

学规矩的第一天,桂嬷嬷给宝楹介绍宫里的主子们。

当今天子正值壮年,后宫佳丽三千,膝下子嗣颇丰,却因中宫无出而迟迟没有立储。

宫里足有十二位皇子,不过,最有望角逐东宫的,当属五位已经成了年的皇子。

宝楹的未来夫婿就是其中之一。

三皇子宗铎乃徐贤妃所出,其外祖父官拜内阁次辅,兼任户部尚书,权柄十分煊赫。

而宗铎本人亦文韬武略,三年前曾随军出征北元,因功受封燕王,如今统领着三大内廷近卫之一的龙禁卫,在朝中颇有贤名。

桂嬷嬷告诉宝楹,其他几位皇子娶的都是重臣之女,唯有宗铎娶了个对他仕途毫无助力的王妃,含蓄地暗示她务必珍惜这份得之不易的机缘,日后谨守本分、相夫教子。

宝楹没听出桂嬷嬷的弦外之音,她只觉得宗铎真有眼光。

不过,虽说是对她一见钟情,可宝楹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位三皇子。

她虚心向桂嬷嬷请教:“嬷嬷,燕王殿下生得好不好看?”

“小姐慎言!”

孰料这话像捅了马蜂窝,桂嬷嬷一声冷喝,把宝楹吓了一跳。

只见她痛心疾首道:“小姐来日嫁入皇家,成了宗室媳妇,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怎么能将注意放在男人的样貌上?这种有违妇德的话,以后切莫再提!”

宝楹吓得噤若寒蝉,只能无措地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

坏了,瞧桂嬷嬷这激动的反应,她的未婚夫君肯定长得很拿不出手。

桂嬷嬷的教习十分严厉,宝楹每天寅时就得起床,睁开眼睛就是学规矩练礼仪,戌时才让吃晚饭。因为学东西太慢,时不时还得挨桂嬷嬷一通训。

当然,她那温吞又迟钝的性子也总是气得桂嬷嬷无语凝噎。

就在这么鸡飞狗跳的忙碌中,转眼到了成亲前夕的日子,宝楹终于学完了宫规礼仪,将相看两厌的桂嬷嬷送回了宫里。

大婚的前一天,舅舅一家过来给她添妆。

宝楹嫁的是宗室,嫁妆自然不能太过寒酸。舅舅将如茵的嫁妆都拉了过来给她添箱,横竖如茵尚未定亲,日后还能慢慢添置。

“舅母,卫轩没回来吗?”

宝楹东张西望,没瞧见卫轩的身影,心里还有点小失落。

卫轩十岁时被卫舅舅送到蜀中去习武,逢年过节方会回京待上十来日。虽说她的婚讯敲定以后,卫舅舅也给蜀中去了信,不过四月的婚期太急,看来他没能在她大婚之前赶回来。

卫舅母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跟你轩哥哥没有缘分,以后别惦记着他了,啊。出嫁以后,要跟燕王好好过日子……”

宝楹哭笑不得。

她才不是舍不得卫轩呢,她只是想让他看看,她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了。卫轩要是再想欺负她,最好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到了晚上就寝时,珍娘走进宝楹的闺房,把丫鬟小帘唤了出去,给母女俩腾出说体己话的空间。

坐在床边,看着散了钗环的女儿,珍娘轻抚着她乌缎般的长发,心中感慨万千:“当初你小小的一只,屁颠屁颠地跟在娘亲身后,仿佛永远也长不大的样子。一转眼,都要出嫁了。”

宝楹投进珍娘怀里蹭了蹭,撒娇道:“以后还常常回家。”

“傻话,当了别人家媳妇,哪能天天回娘家,也不怕别人笑。”

“为什么要怕别人笑。”宝楹嘟嚷,“别人怎么这么闲,天天笑这笑那的。”

珍娘收了笑,慢慢道:“当了新娘子,可就不能跟在家一样任性了。要侍奉公婆,照顾夫君,打理中馈……”

宝楹不满道:“夫君还是小孩子么,为什么要我照顾,他照顾我还差不多!”

她可是偷偷看过庚帖的,宗铎比她足足大了四岁!

珍娘哭笑不得:“好罢,总之夫妻之间相互扶持,不分彼此。”

话到这里,她方缓缓道出今夜来意,从袖中取出一本图册递过去。

宝楹翻开一看,只见上面描绘着精美细致的图画,轩窗暗室,帘幕低垂……每幅图上面都有两个光着身子的人抱在一起。

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珍娘见女儿非但没有半分羞涩,还亮着眼睛追问,可见这单纯孩子是半点不开窍,可怜这就要嫁为人妇了。

她心中涌起淡淡的伤感,抚着宝楹的头道:“这是周公之礼。等宝儿嫁给了三皇子,洞房之夜也要跟这画儿上一样,行过周公之礼,方成夫妻之实。”

宝楹看着画里头光溜溜的男女,脸上蓦地飞起红云:“啊?那我要脱光了去亲他吗?可、可他是男人诶!”

她只在娘亲和小帘面前脱过衣裳呢!

珍娘无奈地笑:“他是你夫君啊!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宝儿不必抵触。”

宝楹心不在焉地听着,又忍不住去想三皇子的模样。

好吧……她真是很肤浅,如果他长得丑的话,那她一定是下不去嘴的。

翌日寅时,四角菱花窗框住鸭蛋青的天色,天光还未破晓,宝楹便被一群喜娘拽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穿宫装的姑姑,据说是宫里派过来给她开脸梳妆的。

宝楹昨夜胡思乱想,至下半夜方睡着。没睡够两个时辰,又被拖起来梳妆打扮。她迷迷瞪瞪地坐在妆台前打瞌睡,像个乖巧的布娃娃般,任由那些喜娘在她脸上身上摆弄。

待上好妆,听着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宝楹终于清醒了些许,不经意瞥到花枝铜镜中的小娘子,满腔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是她?

镜中的少女描眉画鬓,额间贴着金灿灿的花钿,一张樱桃口涂得娇艳欲滴,盈润雪腮也打满了桃花粉。黑琉璃般的眸子顾盼之间,竟莫名有股欲语还休的妩媚之意。

喜娘们交叠着赞不绝口:“难怪姑娘能当王妃,这样的好颜色,满京城也挑不出一个来。”

在一片赞颂声里,喜娘们错落有致地给她套上凤冠霞帔,层层叠叠,红罗纱,织金锦,玉革带。

好沉好重,宝楹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可是等到临出门那一刻,房门对开,朝阳像条金带子一样直铺到宝楹脚边,她又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了。

闺阁少女梦中的婚礼不外如是,喜服上绣的并蒂莲纹在朝阳下浮光跃金,踩着日光迈步走出去,仿佛一步步迈向光明灿烂的前路。

宝楹没有亲兄弟,由大表兄卫辑背着她上了喜轿。

按制,亲王成婚不必亲迎,过来接亲的是燕王府的长史,姓萧,是个儒雅稳重的中年文士。随行的王府仪仗严整肃穆,喜轿一路走到燕王府的正殿前才停下。

喜娘搀着宝楹出了轿子,往她手上递过来一段红绸。

宝楹接过来,红绸中间结着个花球,可以感受到另一端也有人牵着。

那应当就是要跟她携手共度一生的人了。

宝楹按捺不住好奇,只是她头上罩着流苏坠金珠的红盖头,只能用余光悄悄往下瞟,借着盖头的缝隙瞧见一双绣金线乌缎登云履。

他的步子迈得极稳,履靴之上是红色喜服的襕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看路。”

耳边响起一道沉润的男声,磁性中带着漱雪般的淡冷,很好听。宝楹一个分心,脚下立刻被台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她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臂弯,稳住了她向前倾倒的身形。

一旁的喜婆立刻笑道:“这还没进门就开始互相扶持了,可见日后必定琴瑟和鸣,和和美美。”

饶是有喜婆打圆场,宝楹还是听到了宾客中的一些谑笑。因视线受阻,反而将那些窃窃私语听得格外清楚:

“听说新娘子是小门小户出身,难怪这么上不了台面。”

什么啊,宝楹气得轻咬贝齿,明明是宗铎突然开口害得她分心!

“这也难怪,小麻雀变凤凰,一时失态也是有的。”

可恶,她可没想着高攀,是宗铎求着要娶她的。

步入喜堂,新人在傧相的引导下行过拜堂礼,又被喜娘引着进了新房行合卺礼。

宝楹乖巧地坐在床上,隔着红蒙蒙的盖头,影影绰绰地瞧见新房里聚着一堆人,傧相在旁边主持着坐床、撒帐……

红枣花生桂圆向像雨点一样洒在她身上,那傧相口中念念有词:“一撒荣华富贵,二撒金玉满堂,三撒三元及第,四撒龙凤呈祥……”

宝楹听得都快睡着了。

终于她听到一声“新郎官掀盖头”,顿时精神一振,重头戏终于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抬眸张望,忽然又想起出门前喜娘教她的,跟新郎的初见须得矜持婉约——要秀目低垂,含情脉脉地望上去,对视一眼,再把眼波慢慢转下来。

她连忙垂下眼睛,忽然面前一亮,盖头已经被喜秤挑开了。

“哇……”观礼的宾客发出数声惊叹。

宝楹心头一慌,哪里还顾得上装模作样,愣愣地抬起眼皮,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沉静幽亮的眼眸里。

那双深浓泛金的乌瞳清晰倒映着她的形容,小圆脸,下颌尖尖,大而圆的水杏眼里闪过的紧张无措……倒像跟自己对视了一眼似的。

宝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去看他的样貌。

一张英俊绝伦的脸庞闯入她的眼底,窄面直颌,浓眉斜飞入鬓,半挑的丹凤眼,鼻梁骨又挺又直,薄唇却有着微弓的弧度。

他神色无波地望下来,身旁是一对烧得正旺的龙凤红烛,摇曳着金色的光芒。喜庆热烈的新房里,那张俊美而没有表情的脸像一轮清冷的月,淡漠而疏离。

宝楹一时有些怔忪。

“新娘子不怕羞,盯着新郎官看得不眨眼呢。”

一旁的喜娘打趣道。

一屋子观礼的人都笑起来。

在一片打趣与赞美的笑声中,宝楹羞涩地低下头别开视线,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宗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傧相捧来合卺酒,剖开的两半小葫芦,里头盛着清亮的酒液。

按照习俗,两人须将瓢中之酒各饮一半,而后换过来,将对方瓢中之酒饮尽,取同甘共苦、永不分离之意。

宝楹取过面前的酒瓢,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半入口。那酒液清甜醇厚,倒是不难喝。瞧着他将喝过的酒瓢递了过来,她也忙回递过去。

交换时指尖相触,他的手指如玉箸般修长劲瘦,端着酒瓢的手背青筋微隆,劲力十分沉稳,酒水连微波都不曾漾起。

宝楹又忍不住抬眼悄悄看他,却见宗铎拿着她喝过的那一半酒瓢,不动声色地避开上面的红口脂,从另一侧仰头饮尽了。

什么嘛!他是不是嫌弃她?有本事今晚别亲她的嘴。

宝楹不高兴了,可惜她这半瓢没有唇印,做不到以牙还牙,只好悄悄留了一口没喝掉,以示抗议。

喝过合卺酒,宾客们都被请到前头吃席去了,新郎也要出去待客,新房里便只剩下宝楹一个人了。

这时她才有空打量这间新房。她坐的床是金丝楠打的千工拔步床,雕花围栏上挂着大红锦带,银座烛台上点着成对的龙凤红烛,嵌在四周板壁上的琉璃棱镜反射着烛光,映照得整间新房亮如白昼。

好大的屋子啊!宝楹惊叹,这比她家会客的厅堂还大。单就这张床,睡下她和如茵和小帘还绰绰有余,在上面打滚都没问题。

宝楹美滋滋地躺倒在床,不料被褥子上的红枣花生等物硌着了腰。她悻悻坐起来,剥了一颗花生送进嘴里,这才惊觉自己大半天滴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了。

“小帘!”宝楹往外头喊了一声。

珠帘卷起,逶迤走进来数个宫装侍女。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圆脸姑姑,端庄整齐地朝宝楹行了一礼:“奴婢拜见王妃。”

原来这圆脸姑姑姓孙,是宗铎的乳母,自他开府后便跟了出来掌摄王府内务。

孙姑姑生得慈眉善目,顾盼间却自有一股威严,一身气度胜过许多官家太太。

她给宝楹介绍身后的四个侍女:

她们均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名字分别唤作:白露、青霜、红霞、素雪,是徐贤妃宫里拨过来的一等宫女。

孙姑姑告诉宝楹,亲王妃身边的一等婢女定额是八人。按照惯例,王妃娘家会陪嫁四人,宫里再拨四人。施家只陪嫁了小帘一个人过来,所以如今正院只有五位一等婢女。

“奴婢会禀明贤妃娘娘,届时再拨三人过来补足缺额。”

宝楹连忙摇手:“不必了,五个人已经很多了。”

老天啊,她家的丫鬟小厮杂役加起来也就六七个人,这王府竟然一个主子就配八个婢女,还有没有天理了!

当然,她没留意到这只是一等婢女的份额。事实上,单是整座正院,负责各种杂事的宫女内侍便足有数十人之多。

孙姑姑很好说话,含笑道:“那么王妃今后看谁得用,再慢慢提拔上来。奴婢还要到前头去待客,王妃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白露她们去做。”

说着,又是盈盈一礼,莲步轻移地退下了。

宫里出来的人仪态真好啊!宝楹的目光望着孙姑姑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方慢慢移到面前的四位婢女身上。

不知为何,她直觉这四人不如孙姑姑好说话。

“那个,我想弄点东西吃,成吗?”宝楹小心翼翼地开口。

红霞朝她行了一礼:“奴婢是管饮食膳药的,王妃若要吃什么,吩咐奴婢便是。”

“要酱肘子,烧乳鸽,水晶鱼脍,还有一大碗香香软软的蒸米饭。”

宝楹很谨慎,点的都是平时吃喜酒时会上的菜。

“噗嗤——”四个婢女面色古怪地笑了一声。

四婢中为首的白露开口道:“王妃,你以为你是来吃喜酒的呢?殿下不定什么时候会过来,王妃的当务之急是卸妆沐浴,随便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得了。”

红霞忍笑道:“奴婢去给王妃端一碟糕点来吧。”

宝楹很郁闷,这个白露说话时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主子呢!不过她是贤妃娘娘派来的人,还是不要跟她计较了。

于是她老实地任由白露三人上前给她卸下钗环,又脱掉层层叠叠的喜服,到后头的浴房里沐浴更衣。

一通折腾下来,换上了轻软的红绸寝衣,长发也披散了下来,总算舒适多了,就是肚子愈发饥饿难耐。

红霞端来一碟桃花酥,一碟水晶糕,宝楹把它们吃了个干干净净。

填饱了肚子,白露等人都退了下去,宝楹端坐在床上静候她的新郎回来。

半人高的龙凤红烛上火光摇曳轻舞,银座灯盘上渐渐淌满了烛泪,连前头的管乐笙歌都渐渐消散了。

宝楹困得倚着雕花床柱打了好几回盹,打起精神一看板壁上的西洋钟——这也是稀罕物,她从前没见过,好在那钟上标着时辰,看样子只差两刻就到亥时了。

她忍不住唤人进来:“前头的宴席还没散么?”

白露漫不经心道:“回王妃,宴席早就散了,不过殿下在书房议事,不定什么时候回来,王妃请自行安置吧。”

宝楹睁大眼睛:“什么事情这般要紧,非得大婚当夜商议的?你去把他叫回来,我要洞房。”

白露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悻悻道:“王妃也太不怜恤下人了,那是殿下的安排,我们做奴婢的怎敢多嘴?”

宝楹知道这是个刁婢,也不跟她啰嗦,把她自己的陪嫁丫鬟小帘叫了进来:“小帘,你去把姑爷请回来!”

“我?”小帘吃惊地指着自己。

宝楹低头望了眼身上的红寝衣,无奈地摊开手:“总不能我去吧?”

说完,怕小帘办事不力,又招手把她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啊?真的要这样说吗?”

小帘为难得直挠头,可是为了自家小姐的幸福,只好硬着头皮出门了。

小帘硬着头皮出了新房,逮着人一路问过去,终于摸到了宗铎的书房外。

廊下两道红纱灯笼荧荧生辉,书房里头灯火通明,一个面目清俊的年轻内侍守在门口。

小帘脚步踟蹰地走上前,怯生生道:“殿下是不是在里头啊?”

年轻内侍瞟了她一眼,含笑道:“你是王妃的丫鬟吧?殿下还有事,姑娘先回去服侍王妃歇息吧。”

小帘碰了个软钉子,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怎么能无功而返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趁那内侍不备,冲到门口朝里头大声喊道:“姑爷,我家小姐说了,洞房花烛夜,还要排在金榜题名前呢!您就是今儿中了状元,也得先回去跟她把房圆了!”

书房里头静默片刻,而后隐隐传出数道笑声。

不多时房门拉开,一个俊秀的年轻公子走出来,把小帘打量了一番,笑道:“殿下知道了,事情议完立刻回去陪你家小姐。元仪,带这位姑娘到耳房里暂候吧。”

说完,又把房门关上了。

小帘只好跟着那年轻内侍到了耳房里头。

原本以为只是“稍候片刻”,没想到在她打了第一百零八个哈欠后,元仪方掀帘进来,对她说道:“姑娘,殿下要回房了,你快跟上吧!”

小帘连忙追出廊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在前头。

他穿的不是那袭大红喜服,而是一身窄袖束腰的淡青常服,但小帘知道这一定是燕王。月华下那一身矜贵气度,除了这座王府的主人,再没别人的。

她紧赶慢赶地跟上去,夜色下的半轮弯月向西偏移,银晖洒在绿树枝叶上,像结了层淡霜。

小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已经是下半夜了。小姐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宗铎回到新房里,床头那对龙凤红烛还在燃烧着,噼里啪啦地爆着灯花,他顺手拿起台面上散落的金簪挑亮了烛芯。

往铺着大红鸳鸯喜被的床褥间望去,她果然睡得熟了,长发如乌缎般倾泻铺陈在枕席间,青丝掩映下的雪腮如新剥的荔枝,看上去丰盈软润,透出几分稚气来。

那双眼睛,他记得是很大,很清很亮,像两丸黑水银。如今闭上了,才发觉她的睫毛也长得很,像两把小扇子,在跳跃的烛光下微微地翕动着。

施氏的美貌有一点出乎他的意料,当然,她的莽撞更出乎他的意料。

她好像不大懂规矩。

宗铎长眉微敛,解下外袍挂在床头的架子上,轻轻托起她的肩膀和腿弯,将她塞到拔步床最里头去了。他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

漆金红烛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愈发显出夏夜的静谧来。

宝楹睡得并不沉,她一心记挂着今夜是她的大日子。一个翻身,脑袋磕在围栏上,“咚”的一声,立时教她清醒了过来。

宝楹揉揉额头,她睡相一直不大好,可这还是头一回把自己挤到最里边去。四下张望了一番,赫然看到外边躺着个年轻男人。

他的侧脸线条英括挺拔,而边缘一圈暖金的烛光又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面庞的锐意,简直像玉刻般的一张脸。

她几乎是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新婚夫婿。

今晚是她的新婚夜呀!

宝楹扑上去,摇了摇他的肩膀,轻唤道:“殿下,殿下!”

垂下来的发丝扫在他的脸上,像春天的柳絮,伴着女子呵气如兰的吐息,似有若无地往鼻腔里钻。

宗铎想无视她都不行,只得睁开眼睛道:“何事?”

宝楹见他醒来,高兴地说道:“你忘啦,我们还没圆房呢!”

“圆房……”宗铎长眉微凝。

“你不知道么?”宝楹压低了声音,“难道成亲之前你娘亲没有告诉你么,新婚夫妇要圆过房,才算礼成的呀。”

宗铎望着面前灿若桃花的少女,她几乎贴在他身侧,女孩儿的馨香无孔不入地围裹着他。

他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些。

宝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当真不懂,便好心地给他开蒙:“圆房就是……”

她伸出两根大拇指贴在一起,脸上也不由微微发烫,“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嘴儿……”

“很晚了。”宗铎忽然开口打断她,“休息吧。”

“那怎么成?”宝楹急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素帕在他面前晃了晃。

“明天我要把这张元帕给孙姑姑的。不圆房,我怎么交差呀?”

这张素帕是孙姑姑拿给她的,告诉她这是女子新婚夜的元帕,圆房时务必垫在身下,待明日一早再交还给她。

宝楹似懂非懂地接过来,看孙姑姑那郑重其事的样子,想来是很重要的环节。因此她也格外重视。

宗铎垂眸望着那张素色绢帕,伸手从她手中抽走,道:“我来交差就是。”

宝楹手上一空,见他又躺了下去,半分不准备配合她的样子。她不由心中一急,干脆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凑上前朝他的嘴唇强吻过去。

还没碰到他,颈间忽然一麻,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倒了下去。

一夜酣眠。

翌日一早,宝楹从梦乡中醒来,望着红纱帐顶的宝相花纹出了一会儿神。

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望着自己身上的红衣红裤,再看屏架窗台上贴的大红喜字,这才记起昨晚是她的新婚夜。

她的目光游到轩窗下的月亮桌边,见到她的新婚夫婿已经穿戴整齐,金冠玉带,坐在熹微晨光里用着早膳。

想起昨夜的事,宝楹“噌”地一下踩着木屐下了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宗铎面前:“殿下,昨晚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宗铎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跑得急,饱满的胸脯像揣了对小白兔,一跳一跳的,在轻透的夏衫下简直呼之欲出。他镇定自若地别过眼去,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豫:“谁教你衣冠不整就抛头露面的?”

宝楹后知后觉地捂住胸口,转念一想,面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婿呀,好像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小声道。

“来人。”宗铎扬声朝外头唤道,“进来服侍王妃梳洗更衣。”

白露等人捧着托盘鱼贯而入,次第将面盆漱盂、青盐花胰、金玉头面、王妃朝服摆在案桌上。随后,她们团团围住宝楹,行云流水地服侍着她洗漱梳妆、簪饰更衣。

小帘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根本插不进手去。

宝楹梳了个高䯼髻,头上簪满珠翠,又穿着层层嵌套的礼服。她觉得新鲜极了,在琉璃穿衣镜前转了一圈,笑盈盈道:“小帘你快看,我像不像个唱戏的?”

她是甜净的长相,唯有溜圆的杏目眼尾微勾,带出几分媚态。那王妃的冠服雍容典雅,将她身上的稚纯和妩媚都镇住了。

小帘由衷地夸赞:“小姐好美啊,像《铡美案》里的公主的扮相!”

“哈哈哈,那殿下就是陈世美。”

宗铎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主仆俩的弱智对话了,把侍奉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一会儿要进宫给皇上皇后敬茶。”他曲指扣了扣月亮桌,示意她过来用早膳。看她忙着在镜子前顾盼,又问了一句,“你的教习嬷嬷有没有告诉过你?”

宝楹胡乱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了,成婚第二天要给公婆敬茶,第三天可以回门。真是奇怪,他喊自己的爹爹娘亲,怎么也那么生疏。不过她没有细究,她忙着给自己贴花钿。

宝楹左眼尾有一粒红痣,她不喜欢。每次出门,她喜欢在那粒小痣上贴一枚洒银花钿,左边贴了,右边也得贴。像眼尾延伸出的一线银月,亮晶晶的,很俏皮。

贴好了花钿,她走到桌边一看,他用过的早膳已经撤下去了,上面摆的是全新的粥膳。

熬得浓稠的莲子粥,蜜汁藕,洒糖霜的蒸酥酪,清淡适口的龙井虾仁……荤素俱全,咸甜齐备,精致的珐琅白瓷碟摆了一桌,比她过节吃的还丰盛。

“将就用点。时辰不早了。”宗铎吩咐她。

“嗯嗯。”

宝楹的吃相很好,小口细咽,不过她咀嚼很快,腮帮子动个不停,转眼一碗莲子粥见了底,其他膳食也被她吃了个精光。

宗铎看着刚走过一刻的西洋钟,又看着桌上吃得精光的早膳,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

不过到了进宫的马车上,在听到她打了第三个嗝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用膳轻饱即可,剩一点饭菜也没什么,不必勉强。”

“一点儿也不勉强。”宝楹摇摇手,按她的饭量,再吃两个窝窝头都绰绰有余呢。

她也觉得打嗝有些失礼,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不是在打饱嗝,是因为即将面圣,太紧张了。”

那可是当今天子啊,宝楹没想到她爹和舅舅都没见到的皇帝,竟然让她先见上了!

她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想象中的帝王形象悄然浮现在眼前:身高一丈,眼如铜铃,声若洪钟,全身穿着黄金做的冠服,像城隍庙里塑金身的老爷。

宗铎瞥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声道:“皇上也是人,平常心应对即可。”

他抬手斟了杯热茶,以手背推到她面前:“喝点茶水压一压。到了御前不要失仪,记着:多看、多思、少说、少做。”

宝楹捧着茶杯小口啜饮,果然紧张的情绪平复了许多,也不再打嗝了。

再悄悄抬眼看他,只见宗铎正仰靠着车厢板壁闭目养神。他穿着一身青绿间明黄的亲王朝服,难得那么一张年轻的面庞竟压住了这庄重的颜色。

昨儿夜里到底看得不真切,借着晨光又将他端详一番,果然生得面如冠玉,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宝楹心里满意极了,对他的态度也不自觉亲昵了许多:“殿下,我的小名叫宝儿,你的小名叫什么啊?”

“没有。”

“连小名都没有?”宝楹有些意外,“那你爹娘平时怎么唤你?”

宗铎默了默,没有睁眼看她,只道:“在宫里,不可用寻常人家的称呼,要称‘父皇’、‘母后’。你的教习嬷嬷没有告诉你么?”

他这是责问的语气,宝楹不高兴地撅起嘴:“桂嬷嬷当然教过我了,可咱们这是私下交谈啊,难道也得这样恪守礼仪么?那多累啊!而且我觉得这种叫法很生疏,哪有叫爹娘来得亲热……”

“你的话太多了。”宗铎打断她,半睁凤目瞥她一眼,“方才跟你说的什么,都忘了?”

“哪有忘啊!”宝楹掰着手指数,“不就是少看、少想、多做……呃,还有多说么?”

宗铎默然无言。

他怀疑她是故意的。可是看她那认真诚恳的表情,只差没把缺心眼写在脑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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