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炖了三个钟头的排骨汤端上桌,儿媳小娟就推开门进来了。
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杯,脸色不太好看。我赶紧迎上去:"哎哟,怀着孩子还往这边跑,有啥事打个电话妈过去就行。"
小娟没接我的话,径直坐在沙发上,眼神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旅游画册上。那是我跟老姐妹们计划下个月去云南玩的行程,昨天刚从旅行社拿回来的。
"妈,听说您要去云南?"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汤的手停在半空。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连窗外卖豆腐的吆喝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是啊,跟你王阿姨她们几个,报了个团,一人四千八。"我把汤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咋了?"
小娟低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妈,我跟您说个事。我这二胎查出来了,是个男孩。可您也知道,我们俩工资就那样,房贷一个月七千八,大宝幼儿园一个月三千,这眼瞅着又要添一张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您这把年纪,跑那么远干啥?四千八不是个小数目,不如把这钱给我,给孩子买点奶粉、添置点东西,也算您当奶奶的一片心意。"
我端着抹布的手,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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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人浇了盆冰水。
我今年六十二,老伴走了五年,独自一个人住在这套老房子里。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平时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这次去云南,是我攒了整整两年的钱,也是老伴走后我头一回想着出去走走。
王阿姨她们劝了我半年,说:"秀英啊,人这一辈子,别光想着儿女,自己也得活一回。"我才咬咬牙报了名。
可现在,儿媳坐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让我把这钱"上交"。
我深吸一口气,坐到她对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小娟,妈问你一句话。这二胎,是你跟建军商量好要的吧?"
她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那你们要之前,算过这笔账没有?"我看着她的眼睛,"房贷、孩子上学、奶粉尿布,这些钱从哪儿来,你们心里有数没有?"
小娟脸色一变:"妈,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就是想让您帮衬一把吗?"
"帮衬可以,但不是这么个帮衬法。"我把那本旅游画册合上,放进抽屉里,"妈这五年,给你们带大宝带到三岁,没要过一分钱辛苦费。你们买房的时候,我把你爸留下的八万块拿出来给你们凑了首付。这些,你忘了?"
"我没忘,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养不起,就别生。生了,就自己想办法养。妈不是提款机,妈也是个人,也有自己想过的日子。"
小娟没想到我会说这话,她"腾"地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妈,您怎么能这么说?我肚子里可是您孙子!"
"孙子是我孙子,可孩子是你儿子。"我也站起来,"你当妈的不操心怎么把日子过好,光惦记着婆婆兜里那几个钱,传出去叫人家咋说?"
那天小娟摔门走了,连汤都没喝一口。
晚上儿子建军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责备:"妈,您就不能让让小娟?她怀着孕呢,情绪不好您不知道?"
我握着电话,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有人家在炒菜,葱花爆香的味道飘进来,可我一点食欲都没有。
"建军,妈问你,你媳妇今天来跟我要四千八,是你知道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是我让她来的。妈,我们是真难。"
我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建军啊,妈不是不心疼你们。可你想想,妈一个人住这老房子,冬天暖气不热,夏天空调坏了舍不得修。妈攒这点钱,就想跟老姐妹出去看看,看看洱海,看看雪山。妈都六十二了,还能走几年?"
"你媳妇张口就让妈把钱给她,她有没有想过,妈这辈子,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活一回?"
电话那头,建军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妈,是我们不懂事。您去吧,云南好好玩,回来给我们带点鲜花饼。"
后来,我还是去了云南。
在洱海边,王阿姨给我拍了张照片,我穿着新买的红色披肩,笑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做人啊,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奶奶""妈妈"这些身份里,你首先得是你自己。
回来那天,建军和小娟带着大宝来车站接我。小娟挺着肚子,红着眼圈跟我道歉:"妈,对不起,那天是我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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