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 清 ‖ 清明书

作者 龚 清

段昱说，去年清明节的时候，在曹操墓前看到一盒布洛芬胶囊板，上面还留着两粒没有吃完的样子。

他是安阳本地人，做文化传媒的，接单拍短视频。那天接到一个关于清明扫墓的主题任务，在安丰乡西高穴村曹操高陵门口用稳定器拍摄了下台阶上的东西。不是香烛、菊花或者酒，而是一盒芬必得，并且旁边还有用石子压着的一张纸条。

上面写的是：孟德，头风犯了就吃这个比华佗管用

根据段昱的职业本能，他把这件事拍了下来。该视频已经获得了将近200万次播放量，并且评论区也十分热闹。有人认为这是年轻人的一种黑色幽默，也有人指责它不尊重历史人物，还有一位自称是中医的人写了三百多字来讨论布洛芬对肝肾功能的影响，并得出结论：“曹操真正的病因是脑瘤，吃什么都没有效果。”

最有趣的就是下面有人回复他说，“所以华佗当年给他开颅也是对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段昱笑了一下。在安阳的老城区里有一家胡辣汤店，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和一根横搁在碗边上的筷子。

那就是2025年的事情了。段昱后来把这个事情发布到了自己的小号上，结果有四五个同行私信他说，“你并不是第一个拍到这样的照片的人。”

一个成都旅游博主发来了一张图片。李白墓前青城山脚下的李白故居大门前面不知道是谁摆了一个半截路牌斜插在地上正对着仿制的项羽雕像。路牌上写的是“合肥”。

可以理解得到吧孙权打了五次合肥，但是每次都打不下来，十万大军被张辽八百人追杀。“这事儿不是我干的，把真路牌拔出来放在那儿，后来文旅局还报了警。”

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不要笑的，还有更绝的事呢。2025年下半年，在陕西汉中——诸葛亮墓、武侯墓之间放了一张高铁票。成都到西安G字头二等座单程票价。车票为真实存在的东西，并且在2025年11月份发出。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丞相，三个小时就可以到达那里不需要翻过秦岭了，到达那边的时候会有人接应。

/这是诸葛亮（诸葛武侯）的墓，即武侯墓，坐落在陕西汉中勉县的定军山下。/

段昱看了那张照片之后愣住了。不是觉得好笑，而是突然感觉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按住一样。诸葛亮出师未捷身死于五丈原之上，一辈子也没能回到长安。一千八百年之后，有人花263元给他买了一张高铁票，并且告诉他三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我当时想的是，这个人购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段昱说，“他很可能真的在12306网站上选择日期、车次和付款方式，并把这张再也无法使用的车票揣进口袋里，在汉中坐火车的时候把它放在武侯墓前。”那么他的精神状态到底是在祭祀还是与朋友聊天？

问起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胡辣汤店里的电视机由天气预报转到了晚间新闻。

我认为这属于一种交流的方式，他说，“你可以去参加正规的扫墓活动，烧纸钱、叩头、哭泣。”但是那是给亲人的啊，跟亲人说啥都可以。可是面对一个已经死了千年的古人，你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去跟他说话呢？

自己回答了问题。

“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他知道。”

段昱调研的时候用的是开车跑两千公里的方式来完成调研。

成都杜甫草堂最令人心碎的就是这样的组合。杜甫墓前祭品很多，数不胜数。崭新的米面粮油有金龙鱼的大米、鲁花的花生油以及一些面粉，还有一个小房子模型——三居室的房子用亚克力做的，里面还有家具。段昱凑上去一看，二楼卧室床头柜上有本更小的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茅屋为。

《秋风破歌》还没有写完，但是意思已经出来了。

旁边还有一张条子上面写的“子美，造好万间房屋以后不用百姓出钱了，国家会管”。最后他走了，并且在离开之前交代给我这件事情。

今天替他来的是我。——浙江绍兴姓李

看完那条聊天记录之后，段昱走到一边抽了两根烟。

周瑜墓地里最离谱、也让他发呆的东西就是它。一艘航母模型包装盒的比例是1:700，也就是辽宁舰。模型已经被取走，但是盒子仍然留在地上，并且上面印有技术参数：舰长304.5米、满载排水量6万吨。在盒子后面有一行字，公瑾，这是水军。

“我之后查询了一下”，段昱说，“周瑜赤壁之战的时候，东吴最大的战船就是艨艟，大约三十米长。”

在江苏镇江的辛弃疾墓前，一份A4纸打印出来的“将军任命状”上面落款处盖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红色印章。任命辛弃疾为北伐前线总指挥，品级一栏写的是正一品，兵员一栏写着无限量。任命状下面还有个备注：此人勇冠三军，军事理论完备，请朝廷重用他不要再闲置了。

段昱觉得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

辛弃疾一生都想着带兵打仗。终生。23岁带领五十名战士冲入五万人的大营里，活捉叛徒张安国，回到南宋。后来朝廷就让他做了四十年的文官。他的那些话，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并不是文学修辞，而是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后所见的真实景象。

这本任命书比现在还要晚八百年左右。

蒲松龄故居门口有份网文平台签约合同。合同已经打印好，上面所有的条款都有了，包括签约年限、分成比例和日更新要求等。段昱仔细查看之后发现，在日更一项中填写了六千字，远远超过了行业的三四千标准。最后一个人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不签

段昱笑着说，但是笑完了以后感觉有些酸楚。

蒲松龄写了大半辈子也没有一本书出版。如果今天他就开通一个账号来写鬼故事的话早就成为白金大神了。但是他没有签名——我觉得这“不签”两个字写的非常准确，很有蒲松龄的味道。

在安徽和县项羽墓的旁边有一张船票。不是仿古船票，而是真实的长江轮渡票根，安庆到大通段，2025年10月。票根背面用铅笔写了一句话：“霸王，船到了码头，江东已经太平了。”

段昱说他已经站了很久。公元前202年的时候，项羽在乌江自刎而死，在临死之前还说了句无颜见江东父老的话。乌江不同于长江，但是两千多年之后的人们认为他应当返回故乡。

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真正的乌江渡口在和县境内，离项羽墓只有五公里左右。

段昱于今年六月初做了件事情。

买好一张从安阳到汉中的高铁车票。G2205次列车上二等座的价格是263元。他在诸葛亮的坟前站了二十分钟，并且什么也没说，把那张票放在了墓前石阶上。

去年看到别人放的一张票时，我认为他是替诸葛亮完成一次旅行。今年我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才明白并不是这样。”段昱点着第三根烟，烟灰掉到碗边上，“你想要跟他说说话，但是不知道怎么说。”烧纸吧，他就认不出你是谁来。你说磕头吧，又不是他的后代子孙。你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生活着，你们所遭受的苦难不同、敌人也不同、吃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是你在那一瞬间突然想到，如果真的有在天之灵的话，那么他应该能够理解你的“那怎么办？”

你只买能买到的最具体的東西，段昱把烟给掐了，“有一样可以穿越时空的东西，让他一眼就看懂你在说什么。”

高铁票。三个小时左右。不用翻过秦岭。有人接走了。

问他说：“那么这张高铁票是给诸葛亮用的还是给自己用的？”

段昱没回答。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