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轰傅斯年·东北史纲】其缺漏纰缪殆突破任何出版史籍之记录

傅斯年 | 1947年.南京碑亭巷光华照相馆

【缪凤林致陈垣 1933.6.30】援庵先生史席：奉读赐书，感愧交并。评《东北史纲》一文，本为此间文学院院刊而作。嗣因傅君南下，为所探悉，肆布谰言，兼图恐吓。林 以学术为天下之公器，是非非个人所能掩，因先付单行，并布之《大公报》。两月以来，傅某因羞成怒，至谓誓必排 林 去中大而后已。其气度之褊狭，手段之卑陋，几非稍有理性者所能存想。（例如介绍方欣安、谢刚主二君来中大以图代林，其致方君信则谓 林已辞去中大教职〔此系方君语平友某君，某君因以告 林者〕。一面又在京散布流言，谓中大史学系下年度决实行改革，腐旧之缪某势在必去云云。） 林方自惧学之不修，且除学术外亦无暇与之计较也。暑后 林决仍应中大聘约（傅君对此事必有出于意外之感。实则 林在此间，自有其立场，初非傅君所能贵贱。惟方、谢二君，此间以傅君关系，闻已延聘）。私意拟在此间多住数年，期于国史略植根柢，再行来平，以广见闻。异时学业稍进，倘长者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则幸矣。

专肃，敬叩道安。后学缪凤林谨上。六月三十日

“欣安”：是方壮猷yóu的字，中西交通史、东方民族史学者。1923年入北师大，算是陈垣的学生。后入清华研究院，师从陈寅恪。1933年的方壮猷，在傅斯年眼里的地位，恐怕比后来很多人想象的还要高。因为能被拉进《东北史纲》这样一个带有国家战略意味的项目，本身就说明他已经进入了傅斯年的核心学术视野。

“刚主”：是谢国桢的字，明清史学者。毕业于清华研究院，陈垣的入室弟子。1932年赴南京中央大学史学系任讲师。

缪凤林被认为是民国最博学的历史学家，以学业勤奋、史学功底深厚为人所称道，唐德刚说他把二十五史圈点了三遍。

缪凤林因为和陈垣史学观点相近，他们都重考据、究目录，尤其在佛教史领域共鸣极深。所以这次才给陈垣诉苦，说傅斯年欲以方、谢二人替代他的位置。

《东北史纲》初稿 | 傅斯年、徐中舒、萧一山、方壮猷、蒋廷黻共编.1932年

当时傅斯年主持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 ，在学术与教育界影响极大，缪凤林认为他因《东北史纲》评论文章而怀恨，在学界进行人事运作企图将自己排挤出中央大学，似乎双方矛盾已经由学术批评升级为人事斗争。

陈垣、陈寅恪、傅斯年都是1948年第一届中央研究院院士，学界对他们的定位是“开宗立派”的大师，而缪凤林、方壮猷和谢国桢则是第二代。

从“奉读赐书”可知，关于此事陈垣有信致缪凤林在先；从“感愧交并”可知陈垣是支持缪凤林的。从“倘长者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可也能看出缪凤林确实是执弟子礼的。

展开说说《东北史纲》。

《东北事件写真帖》 | 国联调查团拍摄.哈佛燕京图书馆藏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迅速占领东北，东北问题成为全国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傅斯年当时担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他认为，中国学界必须火速拿出有分量的东北史研究成果，以回应日本学者关于东北历史归属的种种论调，并把部分内容译成英文提交国联李顿调查团。

《东北史纲》英文节略 | 作者：傅斯年、徐中舒、方壮猷，英文节略：李济.1931年

于是傅斯年主持、史语所及外围相关学者参与，开始编写《东北史纲》，并很快于1932年出版。具体编者初版上写有傅斯年、方壮猷、徐中舒、萧一山、蒋廷黻五人，而后来出版的各种《傅斯年文集》及《东北史纲》单行本，往往只署傅斯年一人——这也是缪凤林诟病的一部分。

《东北史纲》的意义不仅是学术著作，更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傅斯年希望通过严密的史料论证，证明东北自古属于中国历史的发展体系。

《东北史纲》卷首 | 傅斯年、徐中舒、萧一山、方壮猷、蒋廷黻共编.1932年

比如用“东北”而不用“满洲”，《史纲》指出“满洲”一词本非地名，用作地名是“毫无民族的、地理的、政治的、经济的根据”，是日寇为“凭借侵略中国以造'势力范围'之风气而起”的。

评傅斯年君《东北史纲》 | 缪凤林.1932年

缪凤林说，全书137页，直接引用的部分达40多页，还有45页为余逊所撰，但未给署名。傅斯年在“引语”里说隶属于史语所的余逊是负责资料搜集和整理的。

缪凤林单择出傅斯年所撰来挑刺，说“其缺漏纰缪殆突破任何出版史籍之记录”，这下子直接把傅大炮整破防了！

1. 关于“肃慎”与“挹娄”

傅斯年为证明东北自古与中国联系紧密，试图将古籍中的“肃慎”定为东北最早的部族，并认为后来的“挹娄”是“肃慎”的转音。缪凤林反驳说，这种仅凭音韵相近就建立等同关系的方法很危险，缺乏确证。

2. 对“燕亳”的曲解

这涉及对商民族起源的解释。傅斯年为论证东北是商代起源地，引用《左传》等书中“燕亳”这一地名，认为“亳”是商代都城的通称，“燕亳”即燕地之亳，是商文化在东北的铁证。缪凤林则通过详细考辨指出，“燕亳”在历史上更有可能是两个地方，“燕”是南燕国，“亳”是宋国的宗邑，与东北毫无关系，他认为傅斯年的解读是为预设结论服务。

3. 汉四郡地理考证的谬误

汉武帝在朝鲜半岛设立乐浪、玄菟等四郡，是证明中国在东北统治的核心史实。缪凤林批评傅斯年对部分郡县位置的描述错误。例如，傅斯年将玄菟郡的某些辖县位置标注得过于靠北，甚至深入吉林境内。缪凤林引用《汉书·地理志》等原始史料，逐一考订，指出这些郡县最北也不过在今辽宁东部和朝鲜北部，傅斯年的做法是在地图上无根据地“开疆拓土”。

4. 时间线与因果关系倒置

缪凤林还批评傅斯年的著作存在系统性硬伤。例如，在论述辽、金、元等朝代时，常将其兴起后与中原的密切关系，追溯到兴起前，用以证明“自古以来”的紧密性。他认为这是“以后来之史实，定前代之关系”，在逻辑和时序上犯了严重错误。

缪凤林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傅斯年执笔的第一卷，当然他批评的是学术质量，而不是政治立场。但问题在于：《东北史纲》一旦出版便已经不仅仅是一本学术著作了，它在某种意义上被视为“抗日时期史学界的代表成果”。因此批评《东北史纲》，就被视为挑战史语所权威。

在缪凤林眼中，《东北史纲》就像一个为了打赢官司而不惜伪造证据的律师。他承认傅斯年的爱国动机和驳斥日本谬论的必要性，但坚决反对这种以牺牲学术操守为代价的“爱国”方式，认为这最终会损害中国学术的声誉，反而帮倒忙。

中央大学成绩单

| 缪凤林签署.1945年

说归说，抱怨归抱怨，最后缪凤林还是继续在中央大学任教，傅斯年也没把他怎么样，这张缪凤林签署的成绩单即可证明。

傅斯年当时是学界大佬、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而缪凤林只是中央大学一位相对年轻的教授。傅斯年素以脾气火爆、好斗著称，人称“傅大炮”，但在这次事件中，他基本保持了沉默，没有利用自己的权势地位对缪凤林进行公开压制或打击报复，而是在公开学术论战中选择了沉默，因为考据上确实被抓住硬伤；但在私人领域和学术行政层面，却动了真格，手段凌厉。这展现了他性格中作为“学阀”和权力运作者的一面。

傅斯年在校对《明实录》 | 1938年.昆明龙泉镇龙头村宝台山观音殿

缪凤林与陈垣是私交甚笃的学术同道，属师友之间，但并非陈垣的入室弟子。他在1932年出版的《中国通史纲要》，便是陈垣作序。陈垣虽属“新考据派”，但与新旧各派都保持良好关系，此次事件缪凤林能迅速获知内情，这条信息链很可能都汇通于陈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