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何晓悦家的客厅里,沙发上坐着的是那个每晚七点准时针在新闻里的男人。
他看见我,放下茶杯,笑了笑,说:“你就是吴寿?老人家很喜欢你带来的特产。”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土鸡蛋差点脱了手。
什么老人家?
什么特产?
我根本不认识他。
更让我发懵的是,何晓悦关上门,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爸,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爸?
她叫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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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得从几天前说起。
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我值夜班,窝在保安室里看手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里烦。
我正想眯一会儿,忽然听见停车场那边传来一声尖叫。听声音像是个女的,大半夜的,我赶紧抓起雨伞就往外跑。
跑到停车场一看,是何晓悦。她撑着伞站在车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气急败坏地骂:“什么?要等到明天上午?你们4S店是干什么吃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手机挂了。
“吴师傅,还没下班?”
“值夜班呢,何经理。”我走过去,“车怎么了?”
“轮胎被扎破了,叫了拖车,说要等到明天才行。”她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明天早上还有个重要的会,我得把材料带回去准备。”
我看了一眼她的车,左前轮瘪得扁扁的。我干保安之前在修理厂干过几年,这种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要不我帮你换备胎?”
“你会?”她眼睛一亮。
“会一点。”
我回保安室拿了工具。
雨太大了,我让她躲到屋檐下等着,自己蹲在车旁边干。
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好在这车备胎在后备箱下面,好取。
我花了二十来分钟,把备胎换上。
“好了,何经理,明天找个店补一下就行。”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说:“吴师傅,谢谢你了。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要不我请你吃个夜宵?”
“不用不用,我回去换身衣服就行。”
“别推了,我知道前面有家面馆,这个点还开着。”
她态度挺坚决的,我也没再推。跟着她去了那家面馆,叫了两碗面。她吃得不多,我倒是饿坏了,连汤都喝完了。
就是这碗面,让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后来我好几次想,如果那天我没帮她换轮胎,没去吃那碗面,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但那会儿我哪知道啊。
吃完面,她又说:“吴师傅,今天太晚了,明天开完会,我请你吃饭,算是正式感谢你。”
我说不用,她说那怎么行,就这么定了。
回到出租屋,老婆何淑珍还没睡,看我浑身湿透了,气不打一处来:“你掉河里了?大半夜的不在屋里待着,跑出去淋雨,你是不是傻?”
我没敢说是帮经理换车胎,怕她多想。就说保安室漏水,我出去修了一下。她嘀咕了两句,也没再追问。
第二天上午,何晓悦果然来找我了。
公司里的人都在说,何经理想把今年的市场部主管提拔一下。我是打死都没想到,她来找我,是要说这件事。
“吴师傅,你在公司干了三年了吧?”
“四年零三个月了。”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她看着我,“你以前在修理厂干过,我觉得你可以来市场部帮忙。不是当主管,是当个助理,先学学。”
我当时就愣了。
我在公司干保安,一个月三千多块钱。
何淑珍在菜市场帮人卖菜,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女儿,日子紧巴巴的。
如果真能去市场部,工资肯定比现在高。
“何经理,我行吗?”
“你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保安室门口,半天没缓过劲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之所以来找我,不只是因为我帮了她。还有别的原因。但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这件事,在公司里传得很快。第二天下午,副总程亮就来找我了。
02
程亮站在保安室门口,抽着烟看着我,眼神不怎么友善。
“吴寿,听说你要调到市场部去?”
“还没定呢,程总。”我说。
“何晓悦跟你很熟?”他问。
“不熟,就是那天帮她换了个轮胎。”
“呵。”程亮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吴寿,我劝你一句,市场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要是去了,出了什么岔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知道程亮为什么针对我。
公司里都在传,他在追何晓悦,但何晓悦一直没给他好脸色。
现在何晓悦对我这个保安另眼相看,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我也想不了那么多了。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过了一周,何晓悦通知我去市场部报到。工资涨到五千块,试用期三个月。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何淑珍,她高兴得拍了我一巴掌:“行啊你,老头子,总算开窍了!”
我说这不是开窍,是遇上贵人了。
何淑珍说那就请人家吃顿饭,表示表示。我说行,等周末吧。
没等到周末,周五下班的时候,何晓悦找到我,脸色不太好。
“吴师傅,我今天得加班,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车又坏了?”我问。
“不是,我手头有个方案要做,得到很晚。打车不方便。”她顿了顿,“你要是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饭。”
我说方便方便,反正我也没事干。
那天晚上,我陪她加班到十点。
她整理材料,我就在旁边帮忙泡茶、打下手。
她这人看着高冷,但其实挺好相处。
干完活儿,她笑着说:“走吧,今天我请你吃饭。”
我们去了公司旁边的一家小馆子。点完菜,她忽然问我:“吴师傅,你老家是哪里的?”
“南边的,一个叫河湾的小村子。”
“河湾?”她愣了一下,“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个老槐树?很粗的那种?”
“有啊,”我挺惊讶的,“你怎么知道?”
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以前听人提起过。
我觉得她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吃完饭,我送她回去,一路上也没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她忽然说:“吴师傅,上来坐坐吧,喝杯茶。”
“太晚了,不好吧。”
“没事,我一个人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上去了。
电梯里,我想起兜里还有何淑珍给我带的老家特产,是家里自己做的卤花生。
我本来想带回去下酒的,这会儿正好拿出来了。
“这我老婆做的花生,你尝尝。”
何晓悦看了一眼,笑了:“行,正好我爸也在,让他也尝尝。”
“你爸?”
“嗯。”
我没多想,觉得就是见个长辈。但当她把门打开,我看见沙发上坐着那个人的时候,腿都软了。
林青山。
那个每周都会出现在省新闻里的人。省里退下来的大领导。我见过他好几次,在电视上。他那种身份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何晓悦家?
而且何晓悦叫他爸?
“爸,这是吴师傅,我跟你说过的。”
林青山放下手里的报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吴寿?”
“是、是我。”我舌头都打结了。
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我手里的袋子:“你带的花生,老人家很喜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老人家?什么老人家?
我根本没见过他,他怎么会知道我带了花生?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里面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被人扶着走了出来。
“是恩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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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奶奶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盯着我看了半天,眼泪就往外涌。
“恩人,我找你好几年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看看老奶奶,又看看林青山,再看看何晓悦。他们都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阿姨,您认错人了吧?”我说,“我不认识您。”
“你认不认识我,我记得你的脸。”老奶奶说,“八年前,在省城那一回……你忘了吗?”
八年前?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八年前我在工地上干活,出过一次省城,但那会儿的事,太久远了。
林青山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我被按到沙发上坐着,手里被何晓悦塞了一杯茶。我握着茶杯,手心都是汗。
老奶奶被扶到我对面坐下,她看着我,眼泪没停过。
“八年前,我在省城街头,心脏病犯了,倒在路上。没人管我,就你过来拉了我一把。你把我送到医院,帮我挂了号,交了押金。等我家属赶过来,你已经走了。”
我使劲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年我去省城找工作,在街上看见一个老太太倒在地上,旁边好多人站着看,没人上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扶了起来。
后来送到医院,医生说她心脏病要住院,我就帮她垫了钱。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都没留下。”老奶奶说,“我儿子后来找了你很久,都找不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切太突然了。我帮她垫钱的事都不记得有没有记下来,那会儿我一个月才挣一千多块钱,垫了两千块的押金,心疼了好一阵子。
“恩人,”老奶奶拉住我的手,“我这条命就是你救的。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你。”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谁看见了都会拉的。”
何晓悦在旁边红着眼眶:“吴师傅,你救的是我奶奶。”
我扭头看着她。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那会儿我爸刚退下来,我奶奶去省城看我,结果出了这事。”她说,“后来我爸一直在找你,可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怎么没去查医院的记录?”我问。
“查了,”林青山开口了,“医院说你留的名字是假的。”
假的?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会儿我还年轻,怕惹事,留了个假名字,叫吴伟。
“我们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到。直到那天你帮我换轮胎……”何晓悦说,“我回去跟我爸说了,我爸说,你长的很像一个人。”
她又说:“我爸让我找机会请你来家里。”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她一个经理,怎么会突然对我这个保安这么好,原来是带着任务的。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后来呢?”林青山看着我,“你怎么去了河湾村?”
“我爸是河湾村的,”我说,“我从小在那儿长大。”
“你爸叫什么名字?”
“吴德厚。”
林青山听到这个名字,手抖了一下,杯子都差点没拿稳。
“吴德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爸是不是有三个哥哥?”
“没有,”我说,“我爸是独生子。”
“独生子?”林青山皱起眉头,“你再想想,你奶奶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爸的身世?”
我摇摇头。我爸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很早就去世了,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林青山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更糊涂的话:“你有没有见过一把铜锁?”
“铜锁?”
“对,”他说,“老式的铜锁,上面刻着个‘林’字。”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把锁。
我父亲去世后,母亲把遗物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我小时候打开看过,里面有一把生锈的铜锁,还有一个银手镯。
“好像有,”我说,“锁都锈了。”
林青山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你明天回去,把那把锁拿来。”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林家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林家的。何晓悦送我下楼,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还在发懵。
“吴师傅,对不起,我没有跟你说实话。”
“没事。”
“真的对不起。”
我说:“何经理,你不用道歉。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个老奶奶,那个铜锁,还有林青山说的那些话,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
我总感觉,这事没完。
果然,到家的时候,何淑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件让我更睡不着的事。
04
“老吴,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何淑珍说。
“什么事?”
“她问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说有个女的去村里打听过你。”
我愣了一下:“女的?什么样的人?”
“说开着一辆挺高级的车,穿得也讲究。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就问你爸当年的事。”
我心里一紧。何晓悦去打听过我?还是别人?
“你妈说,那女的问了你爸的身世,还问了你爸有没有兄弟姐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爸是独生子。怎么了?”
“没怎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越想越不对劲。
何晓悦去打听我,我能理解。但她问的是我爸的身世,这个就有点奇怪了。难道她爸跟我爸之间,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给何晓悦打了电话,问她是不是去过我老家。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过。”
“因为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
“查清你爸的身世。”
我愣住了。
何晓悦说,那天她爸见到我之后,就让我带铜锁。
她爸的反应让她觉得奇怪,所以她就自己去查了。
她去河湾村,找了一些老人打听。
有个老人告诉她,我父亲吴德厚其实不是本地人,是小时候被人抱养过来的。
“抱养的?”
“对,”何晓悦说,“那老人说,当年你奶奶是从省城把他抱回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我爸不是亲生的?
“还有,”何晓悦顿了顿,“那个抱养的时间,跟你爸林青山的一个弟弟失踪的时间,完全吻合。”
“你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她说,“但我爸应该也想到了。”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坐在保安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爸的遗物,那个生锈的铜锁,林青山提到它时的表情……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好像有一条线,但我说不清楚那条线是什么。
我决定回一趟老家。
下午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回到河湾村。
我妈看到我回来,挺高兴的,端着碗面让我吃。
我没心思吃,直接问她:“妈,我爸是不是抱养的?”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看着我说:“你听谁说的?”
“有人告诉我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爸是抱养的……但这事,你爸不让说。他活着的时候,谁都不让说。”
“你爸一直觉得,他的亲生父母把他扔了,心里有疙瘩。”
“那他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不知道,”我妈摇头,“你奶奶没说,你爸也没问。”
我去翻那个铁盒子,找到了那把铜锁。铜锁上锈迹斑斑,但锁身上的字还能看清楚。一个“林”字,刻在锁面上。
我拿着这把锁,手抖得不行。
我打电话给何晓悦,说锁找到了。
“你回来吧,”她说,“我爸想见你。”
我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到省城,直接去了林家。
林青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脸色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我掏出那把铜锁,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林青山看到锁的那一瞬间,眼圈红了。他拿起锁,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把锁,是我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共两把。”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也是一把铜锁,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生锈。
“我手上这把,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另一把……给了我弟弟。”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弟弟叫林青山。对,你没听错,我们兄弟两个,一个叫林青山,一个叫林远山。他比我小三岁。”
“三十多年前,我们家遭了难,父母把我弟弟寄养在别人家。后来找回的时候,那个人家说你弟弟已经被人抱走了,下落不明。”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
林青山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你爸……应该就是我弟弟,林远山。”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我奶奶呢?”我问。
“她叫什么?”
“吴桂莲。”
“她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她是独生女。”
林青山摇摇头:“那就不是。但这把锁,假不了。这是我们家的传家物。”
“那……”
“孩子,”林青山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弟弟的儿子,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你是我亲侄子。”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晓悦站在一旁,红着眼睛。她看着我,轻轻地说了一句:“吴寿,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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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待在林家。
老奶奶听说我是孙子的儿子,哭得不行,抱着我不撒手。她说林家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我说您别这么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我爸这一辈子,想着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想着我从保安变成经理助理的这十几天。一切像做梦一样。
手机响了,是何淑珍。
“老吴,你今晚不回来?”
“有点事,明天回去。”
我犹豫了一下,没告诉她真相。不是不想说,是我自己都没弄明白。
“单位加班。”
“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吴寿,睡了吗?”
是何晓悦。
“没睡。”
她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挺恨我的?”
“恨你什么?”
“恨我没告诉你实情。”
“不恨。”
“真的?”
“真的,”我说,“你也是为了帮我。”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其实我爸也一直没放弃。他总觉得你爸还在,只是没找到。那天你送我回来,我爸在窗口看见了。他说你走路的样子,跟你爸一模一样。”
“你爸认识我爸?”
“认识,”何晓悦说,“我爸说,小时候你爸是他最好的玩伴。两个人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去河边摸鱼。后来你爸被抱走,他找了十几年。”
我听到这里,心里酸酸的。
“那你奶奶呢?”
“奶奶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但她怕我爸找的是坏人,所以一直没说。直到你救了她,她才松口了。”
“原来是这样。”
“吴寿,”何晓悦看着我,“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爸说了,他不会逼你。你要是愿意认,就认。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考虑考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好好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关上门,我继续睁着眼睛,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青山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壶茶,还有一本相册。
“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坐下来。
他翻开相册,里面是黑白照片。有一张是两个小孩子,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站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
“我是穿白衬衫的那个,”林青山指着照片上的人,“穿布褂子的那个,就是你爸。”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
这两人长得太像了。一个脸型,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
“你爸的名字是我爸起的,叫林远山。意思是,不管走多远,都要记着自己是山里走出来的人。”
“但他现在叫吴德厚。”
“我知道,”林青山叹了口气,“名字改了,根没变。”
他合上相册,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带你妈来见见我?”
“我妈?”
“你爸虽然走了,但你妈就是你妈的孙媳妇。我这个做大伯的,总得见见她。”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从林家出来,我打了个电话给何淑珍。
“老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找到了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
“我爸的亲大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吴寿,你没发烧吧?”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亲大伯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林青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06
何淑珍沉默了半天,终于说话了。
“哪个林青山?”
“还能是哪个林青山,就是电视上那个。”
“你疯了吧?”
“我没疯,是真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帮何晓悦换轮胎,到去她家见到林青山,到那个老太太,到铜锁,到我回老家查到的事。
何淑珍听完,彻底沉默了。
“你怎么不说话?”我问。
“我在消化。”
“你消化完了吗?”
“消化完了。所以你现在是……”她顿了顿,“林家的亲侄子?”
“好像是。”
“那你是我老公,还是我老公?”
“当然是你老公。”
“那就行,”她说,“别的跟我没关系。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想明天回去看看她。”
“行,我陪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但第二天回去,事情没我想的那么顺利。
我拉着何淑珍回了河湾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什么也没说,端着碗去厨房洗碗了。
“妈……”
“别叫我妈,”她头也不回,“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林家的少爷。”
“妈,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回过头,眼圈红了,“你爸活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来找。他怕人家知道他是抱来的,怕人家说他不是吴家的人。你现在倒好,自己找上门去了。”
何淑珍拉了拉我的衣角,使了个眼色。
“妈,”何淑珍走过去,“这事老吴也不想的。但他大伯知道了,总不能瞒着吧?”
“瞒着怎么就不能了?”我妈说,“他爸在世的时候,谁都没说。现在他爸不在了,他倒是要去认亲了。”
“妈,我没想去认亲。”
“那你回去干什么?”
“他让我回去看看。”
“他让你回去,你就回去?那你就不是吴家的人了。”
我急了:“妈,我当然是吴家的人。我爹是谁,我就是谁的儿子。我不认亲,我只是……我只是想弄清楚我爸的身世。”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你爸的身世,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我说,“因为那是我爸。”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何淑珍睡在我妈那儿,我睡在院子里的小屋。半夜,我听见门响了。
是何淑珍。
“你妈睡不着,你也睡不着?”
“我睡不着。”
她坐到床边,说:“你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她就是怕失去你。不是拦着你不让你认亲,是怕你认了亲,就不要她了。”
“我不会的。”
“知道你不会,但她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
“明天,我再跟她谈谈。”
“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没提昨天的事,只是让我吃早饭。
我吃着饭,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大伯,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
“他找你,是想认你吗?”
“他说看我的意思。”
“那你呢?”
“我还在想。”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认不认随你。但你不能忘本,你姓吴,不是姓林。”
“我知道,妈。”
吃了饭,我和何淑珍回了省城。
路上,何淑珍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认亲的事。”
“我还没想好。”
“你大伯要是让你认,你会认吗?”
“不知道。”
“你妈那关,怎么过?”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程亮。
“吴寿,来公司一趟,有急事。”
语气不太对。
我的心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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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赶到公司,办公室里站了好几个人。程亮坐在他的位置上,翘着腿,看着我。
“吴寿,听说你攀上高枝了?”他笑着,眼神却冷得很。
“程总,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我听说你成了林青山的侄子,那以后你就是林家的少爷了,我这个副总在你眼里,怕是不算什么吧?”
“程总,你听谁说的?”
“这就不是你需要管的事了。我就是给你打个预防针,”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何晓悦是个什么货色,你应该清楚吧?”
我心里一紧。
“程总,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他冷笑,“你以为她真是因为你救了她奶奶才对你好?你想太多了。她只是替她爸做事。她爸找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当然得把你捧上去。”
“然后呢?”
“然后?”程亮笑得更深了,“然后就是把你当工具用。林家有个大单子,明天就要签了。你猜,这单子成不成,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
“跟你没关系?那你错了。因为这单子,就是何晓悦帮她爸争取的。她爸想让你在集团里站稳脚跟,才同意签这单。你要是现在认了亲,这单子就黄了。”
“你不信?”程亮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条消息。消息是林青山发的,内容里写得很清楚:如果吴寿认亲,他就撤回对大单的所有支持。
“这是……”
“你大伯发给我的,”程亮说,“他让你做选择。要么认亲,保住林家的面子,但大单子黄了,损失几个亿。要么不认亲,单子保住,但你在林家永远是个外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程亮拍拍我的肩膀,“明天早上十点,签约。我等你答案。”
我走出办公室,腿都是软的。
何晓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上,看着我。
“吴寿……”
“你爸发的消息,你知道吗?”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我说不出口。”
“那现在我来告诉你。要么认亲,要么保单子。你爸让我选。”
何晓悦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打算怎么办?”
“你别选我,别选林家。你按规矩来就行。”
“规矩?”
“对,规矩。”她咬着嘴唇,“你现在是我奶奶的救命恩人,不是林家的亲戚。你什么都不知道,跟我爸没关系。你只要不出面,大单子就能签。”
“那你爸那边……”
“我就说他通知晚了,你没收到。”
“我没事。”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
回到保安室,我坐在那儿发呆。何淑珍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回来了没有。我说回来了,正在保安室。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你怎么了?”
“你骗不了我,”她说,“是不是又遇上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跟她说了。
何淑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伯是不是傻?”
“不是傻,是考验我。”
“考验你什么?”
“考验我是真心想认他,还是冲着他的钱去的。”
“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他失望。”
“那就别让他失望。”
“怎么不让他失望?我认了他,单子就黄了。公司损失几个亿,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你就劝他,单子比人重要。”
“他要是觉得单子比我重要呢?”
何淑珍叹了口气:“那你觉得,什么更重要?”
“行了,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回来吃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保安室里,一直到天黑。
何晓悦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你按规矩来就行。
她说的规矩,是啥规矩?
我挠了挠头,站起来,往回家的方向走。
有些事情,得当面跟林青山说清楚。
08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没去公司。
我去了林家。
开门的是何晓悦。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脸色不好。
“你来干什么?”
“找你爸谈一谈。”
“他不在家。”
“去哪儿了?”
“去公司了。今天签约,他得在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也去。”
“你别去,”何晓悦拉住我,“我爸说了,今天你不能出现在现场。”
“因为你去了,他就得做选择。”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呢?你希望我去吗?”
“我……”她低下头,“我希望你去。但你别去。”
“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跟我爸谈清楚,但今天不是时候。你去了,只会让他为难。”
“那你爸为什么非要今天谈?”
“因为……”她抬起头,“因为今天是奶奶的生日。”
“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认祖归宗。”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他才会选在今天,让你做选择。”
“那单子呢?”
“他已经想好了。大单子,可以让别人签。但你,不能让别人认。”
我站在何晓悦家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光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吴寿,”何晓悦说,“你现在去找我爸,他会很高兴。但你得想清楚,你真的愿意认吗?”
“你爸让我认,我就认。”
“那你妈呢?”
“我妈不同意。”
“那你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明白了。我妈是我妈,我爸是我爸,林青山是我大伯。我姓吴,也是林家的血脉。这矛盾吗?不矛盾。我可以认他,但我不改姓。我可以去林家住,但我永远是吴家的人。”
何晓悦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这话,跟我爸说去。”
“我会说的。”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
到了公司,大厅里站满了人。签约仪式就在会议室里进行。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
程亮坐在会议桌旁,看见我进来,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林青山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脸色微变。
我走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林总,我来了。”
林青山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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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吴寿,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她想见你。”
林青山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全是期待。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连程亮都愣住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
“林总,”我说,“签约的事,能不能等一会儿?”
“等多久?”
“十分钟。”
林青山看了看手表,说:“好。我给你十分钟。”
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打了个电话给何淑珍。
“老婆,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
“去哪儿?”
“去林家,认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行,”她说,“你自己注意点。”
“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我妈的。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决定了就好。你不用管我,只要你心里有我这个妈就行。”
“妈,你放心,我永远是你儿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回到了会议室。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走到林青山面前,说:“大伯,奶奶的生日,我陪你去。”
林青山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
“好。”
程亮站起来:“吴寿,你这是在威胁林总?”
“没有,”我说,“我这是在做选择。”
“那你可想清楚了。这单子,是你决定不要的。”
“是你的单子,不是我的。”
程亮的脸色变了。
林青山站起来,说:“程总,今天签约的事,暂时搁置。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程亮脸色铁青,但没敢反驳。
他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我和林青山。
“你真的决定了?”林青山问我。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他看着我,笑了。
“好,那咱们走吧,回家看奶奶。”
那天晚上,我坐在林家的客厅里,老奶奶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一直不松手。
何晓悦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青山坐在沙发主位上,喝了一口茶,说:“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认他的父母。如果他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个场景,应该会高兴的。”
但我心里想的是,我爸应该会高兴吧。
但我也知道,他更希望我好好活着。
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出租屋。何淑珍还没睡,坐在床上等我。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挺顺利的。”
“那你认亲了?”
“认了。”
“不改姓?”
“不改。”
她笑了:“那就行。你妈那边,我也说好了。她说,只要你不改姓,她就同意。”
“你跟她说好了?”
“嗯,下午我打了电话给她。”
我心里暖暖的。
“何淑珍,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老公,我不帮你帮谁?”
我走过去,抱住她。
“以后,我要是发达了,你还会不会嫌弃我?”
“发达了?”她推开我,假装嫌弃,“你发达了再说吧。现在先把饭钱挣回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因为程亮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10
第二天一早,林青山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吴寿,你今天来一趟公司,我有事找你。”
我到了公司,发现程亮也在。
程亮看见我,脸上挤出笑容:“吴寿,恭喜啊,林家的少爷了。”
我没理他。
林青山坐在办公室里,表情很严肃。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公司的事。”
他看了程亮一眼:“程总,我决定,撤掉你市场部副总的职务。你明天起,去外地的子公司担任总经理。”
程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总,我做错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拿那条消息逼吴寿,我已经知道了。”
“我没有逼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青山打断他,“只是拿公司利益威胁他?程亮,我这个人,从来不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你是我带起来的人,我一直觉得你稳重可靠。但你做的事,让我失望了。”
程亮的表情变了。
“林总,我承认,我确实拿那条消息威胁他了。但我也只是想让公司签下这个单子。”
“签单子,不用逼他做选择。”
程亮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现在就去办手续。”林青山说。
程亮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只有我和林青山两个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他太严厉了?”
“你应该觉得严厉一点。毕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欠你爸一个交代。”他看着我,“你爸这辈子,没有机会得到他应有的东西。我不能再让你失去机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伯,其实我不在乎那些。”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吴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林青山的人。往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用怕。”
我点了点头。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手机响了,是何晓悦。
“吴寿,听说你今天来公司了?”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撤了程亮的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你爸厉害。”
“那也是因为你,他才会这么做。”
“可能吧。”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吴寿,我奶奶想请你去家里吃饭。”
“什么时候?”
“今晚。”
“行,我下班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
今天,是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何淑珍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要回娘家。我一个人,也没地方去。
去林家吃饭,也好。
下班后,我买了点水果,去了林家。
一进门,老奶奶就迎了上来,拉着我往屋里走:“来,快进来。今天过节,大家都等你呢。”
我走进去,看见林青山坐在沙发上,何晓悦站在厨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头发扎着,看着特别精神。
“吴寿来了?”
“来了。”
“坐吧,马上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老奶奶一直劝我多吃。林青山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肯定也会来的。”
“你是我们林家的血脉,这点错不了。”
他举杯:“来,敬你爸一杯。”
我也举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何晓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心情好点没?”
“挺好的。”
“今天这个家,因为你,热闹了不少。”
“是吗?”
“嗯。我爸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吴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就是……你打算一直在这儿干吗?”
“不知道。可能干一阵子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进集团?”
“进集团?”
“对,”她看着我,“你这么聪明,能干大事。”
我看着她,笑了:“何经理,你这是想升我的官?”
“不是升官,是给你一个机会。”
“那你自己呢?”
“我不一样,我是女的,总得嫁人。”
“那你嫁谁?”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管得着吗?”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何淑珍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年,我干了这么多事。从保安到经理助理,从孤儿到有血缘的人。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但我清楚,这梦还没完。
因为那个叫程亮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认输的。
山雨欲来。
但我吴寿,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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