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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都紧巴巴的。”这句话像根针一样,狠狠地扎在了苏念念的心尖上。
但她忍住了没发脾气,低着头小声说:“要不……我去找我爸试试。”
关于父亲,苏念念的记忆早就糊成了一团。
三岁那年,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走出了家门,从此人间蒸发。
母亲平时绝口不提,被逼急了才冷冷甩下一句:“他不要咱们了。”
后来还是从街坊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真相——出轨、离婚、净身出户。
母亲咬着牙打三份工,才勉强保住了翠苑那套老房子。
她对那个男人谈不上恨,毕竟跟陌生人也没什么分别。
可如今被逼到绝境,脑子里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居然只剩这点血缘。
翻遍了通讯录,才找出那个存了十年却从未拨通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终于通了。
“喂?哪位?”中年男人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像是施工现场。
“爸……是我,念念。”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筒那头猛地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念念啊,出什么事了?”
“爸,我……我遇到点难处,手头有点紧,您能不能……”
“你等会儿啊。”男人的语气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显然是躲到了僻静处。
“行了,你说吧,到底怎么了?”
“我妈不要我了,把我赶了出来。”
“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身上也没钱了……您能不能帮帮我……”
“断绝关系?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男人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反而满是警惕。
苏念念死死咬着嘴唇,那些难以启齿的真相卡在喉咙里。
高考交白卷?未婚先孕?她怎么敢宣之于口。
“就是……跟她吵了一架。”
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念念,不是当爸的存心不帮你。”
“实在是我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你阿姨那个人……不太好说话。”
“要不这样吧,你人在哪儿呢?我让工地上的人给你送五百块钱过去,你先凑合着花。”
五百块。
苏念念死死攥着手机,指尖都在发颤。
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可真正听到时,心口还是疼得像被钝器狠狠剜过。
她木讷地报出地址,随即挂断了电话。
傍晚时分,钱送到了。
来的不是她爸,而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陌生工友。
对方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她捏着那个单薄的信封,坐在马路牙子的花坛边,眼泪无声地砸落。
“怎么样?你爸给钱没?”黄毛一盯上那个信封,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要抢。
苏念念下意识地缩回手。
“就五百。”她嗓音沙哑得厉害,“他说他有新家了,叫我以后别去打扰他。”
“靠,才五百?”黄毛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这特么打发要饭的呢?你爸好歹是个小包工头吧,五百块钱他怎么好意思拿得出手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苏念念压抑已久的委屈。
“你凭什么说我爸?”她腾地站起身,眼眶红肿,声音尖锐地质问。
“我爸起码还给了我五百块钱!你呢?从我搬来到今天,你给我花过一分钱吗?我们吃喝拉撒睡,哪一样不是花我的钱?”
黄毛被问得一愣,面子上挂不住,当即也拉下了脸。
“你冲我嚷嚷什么?是你自己作妖跟你妈闹翻的!也是你自己哭着喊着没地方去求我收留的!合着我好心收留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收留?”苏念念尖叫起来,“我是你女朋友!肚子里怀的是你的种!你管这叫收留?”
话音落地,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黄毛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羞恼,有烦躁,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惊恐。
“你……你真打算把这孩子生下来啊?”黄毛的声音明显发虚了。
苏念念愣在原地,心底一片冰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黄毛烦躁地抓了抓杂草般的黄发,眼神飘忽不定。
“就咱俩现在这条件,拿什么养孩子?我自己都混不明白呢,你这不纯粹是……是给我添乱吗?”
添乱。
为了这个男人,她高考故意考零分,和相依为命的妈妈彻底断绝关系,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最后还被亲生父亲用五百块钱打发——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换来的竟然只是轻飘飘的“添乱”两个字。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瘫坐在床上,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黄毛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又软了下来,死皮赖脸地凑过来搂她。
“宝宝,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咱们现在别冲动……你手头要是紧,那个……其实去医院打掉也花不了几个钱的……”
苏念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黄毛喋喋不休的劝说,可她脑海里回响的,却是邻居李阿姨那天冷冰冰的警告——“你妈打你那一巴掌,疼在脸上。”
“但从今往后,社会扇你的每一巴掌,疼的都是骨头。”
她现在终于懂了,只可惜太迟了。
她木然地坐着,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转过头,轻声问道:“赵磊,你到底爱不爱我?”
黄毛先是一愣,随即嬉皮笑脸地搂住她:“爱啊,怎么不爱,不爱我能让你住我这儿?”
苏念念没有再接话。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八月下旬的一个午后,苏念念接到了以前的闺蜜周婷发来的微信。
其实是周婷在她们那个五人闺蜜群里发了条群公告:“@所有人 后天晚上六点在江南宴305包间,我办升学宴,姐妹们都要来啊!不收礼金,人到就行!”
原本安静的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恭喜婷姐!华东师大太长脸了!”
“太羡慕了,我考的那破二本都不好意思请客。”
“婷姐到时候多拍点好看的照片发群里啊!”
苏念念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却不知道该打些什么。
以前她们这个小圈子一共五个人。
周婷成绩最好,直接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
林佳也考上了省城的一本。
陈思思和赵一诺成绩虽然一般,但也过了本科线,这会儿正眼巴巴地等录取通知书呢。
只有她苏念念,连查成绩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群里刷屏的恭喜和表情包,没有一个人提起她,更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念念怎么不说话”。
她纠结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婷姐,我能去吗?”
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周婷才发来一句回复:“来呗,正好大家毕业后还没聚过呢。”
那语气生疏得厉害,根本不像是对闺蜜说话,倒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普通同学。
盯着屏幕上弹出的“来呗”俩字,苏念念的鼻尖猛地一酸。
想当初她和周婷的关系多铁啊?
从初一当同桌开始,俩人一起追星,在课桌底下偷偷传纸条。
连躲在厕所里分享少女心事这种事儿都没少干。
当年周婷失恋的时候,她甚至敢翘掉晚自习,陪着对方在操场上哭了一整宿。
谁能想到现在,人家连装出点亲热样都不愿意了。
但她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
升学宴定在本地最顶级的江南宴,装修得金碧辉煌的。
大堂里那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直发疼。
苏念念走到门口时,那儿早就围满了来道贺的同学。
女生们个个妆容精致漂亮,男生也都换上了体面的衬衫。
大家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拍照合影,热闹得简直像明星走红毯一样。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
一件松松垮垮还起了褶子的旧T恤,配着洗得发白的褪色牛仔裤。
脚上那双帆布鞋,更是磨损得不成样子了。
当初被赶出翠苑时走得太急,她只胡乱抓了几件平时的衣服。
什么护肤品、化妆品,是一样都没来得及带。
算下来都有大半个月没好好照过镜子了,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
“念念,你来啦?”
周婷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过来。
苏念念抬起头,看见周婷正提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朝她走来。
她的头发做了精致的微卷,整个人漂亮得仿佛在发光。
林佳几个女孩也围在她身边,全都穿着合身的小礼裙。
她们聚在一起,简直就像青春电影里的女主角。
“嗯,恭喜啊。”
周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神飞快地在她那身穷酸打扮上扫了一圈。
随后她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随口说道:
“那什么,先进去坐吧,人差不多齐了。”
苏念念没吭声,默默跟着走进了包间。
她被安排在了最角落的一桌,同桌的都是班里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旁边甚至还空着好几个位子。
而周婷则坐在最中间的主桌上,身边围满了敬酒和恭维的人。
周婷妈妈在台上致辞时,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说要感谢女儿这十二年来的辛苦付出,也感谢老师和同学们的照顾。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苏念念独自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面前那盘已经放凉的白切鸡。
她胃里直犯恶心,一口也咽不下去。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无比强烈地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她妈当年一天打三份工,辛辛苦苦攒钱买房、供她读书。
是不是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深夜里,也曾偷偷幻想过她考上大学后的风光场景?
是不是也指望着女儿出人头地,好让自己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可结果呢,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好女儿,在高考考场上故意交了白卷。
甚至还觉得自己赢了。
“念念!”
周婷的声音瞬间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猛地抬起头,发现周婷正端着饮料站在跟前。
周婷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主人式微笑,问道:
“你怎么不动筷子啊?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挺好吃的。”
苏念念心里一慌,赶紧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周婷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刻意压低了声音问: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
苏念念费劲地咽下那块嚼不出味道的鸡肉,回答说:
“就……住我男朋友那边。”
“就是那个……那个叫赵磊的?”
周婷的眉梢微微挑了挑,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表情。
苏念念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嗯。”
“念念……”
周婷迟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说:
“不是我多嘴,你那个男朋友……我老早就想劝你了,真的不靠谱。”
“你瞧瞧你现在,连高考都放弃了,家也不回,就为了跟他混?”
“你真考虑清楚后果了吗?”
她的话音很轻,却字字像针一样往苏念念心里扎。
苏念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辩解道:
“他最近有在找工作……”
“找到了吗?”
周婷反问了一句。
苏念念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
周婷站起身,优雅地理了理裙摆,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标准的主人微笑。
她丢下一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随后她转过身走回了主桌,很快就融入了关于填报志愿和大学生活的讨论中。
“听说我们学校军训得去军营,整整两周不让带手机呢!”
“我们系有个学长帅得不行,我都关注他抖音了!”
“我妈说大学谈恋爱不反对,但绝对不能找外地的……”
那些欢声笑语传进苏念念耳朵里,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玻璃那头阳光万里,大家都前程似锦。
而玻璃这头的她,缩在一个十五平米的隔断间里,肚子里还揣着个没人想要的孩子。
升学宴结束的时候,大家聚在门口合影。
苏念念犹豫了半天,最终默默站到了最边上的角落,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
那一瞬间,苏念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是因为光线刺眼,而是因为那股无处躲藏的羞耻感。
散场回去时,陈思思挽着赵一诺的手臂从她身边经过。
她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当初大家劝她那么多次死活不听,现在落到这步田地,纯属活该。”
声音不算大,但苏念念听得清清楚楚。
她僵在原地,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打车离开,一路上有说有笑。
没人回头看她一眼,更没人问她一句怎么回去。
她独自站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口,午后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黄毛发来的短信:
“宝宝,手头还有钱没?帮我带包烟回来,要芙蓉王。”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一个人沿着马路麻木地往前走。
走了很远很远,直到脚后跟被磨出了水泡,直到太阳落山,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她迷茫地看着四周,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去。
这个城市虽然大,但如今能容纳她的地方,只剩下那一个了。
而那个地方的门,还是她自己亲手关上的。
手里那五百块钱,在大半个月的消耗之后,终归是见底了。
那天下午,苏念念蹲在隔断间的地板上,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只凑出两张十块、三张五块,外加几个硬币。
加起来连四十块都不到。
手机微信里也只剩下十三块的余额。
她默默算了一笔账,这点钱只够吃两碗素面,或者买一包黄毛指名要的芙蓉王。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
这不是孕吐,是饿的。
她已经连续两天每天只吃一顿饭了。
外卖实在点不起,她只能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最便宜的白馒头。
掰成两半,中午吃半个,晚上吃半个。
可黄毛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点外卖,而且只点自己那一份。
面对苏念念的注视,他的理由永远理直气壮:
“你又没跟我说你要吃。”
苏念念坐在床沿边,盯着他呼哧呼哧地狂吃麻辣烫。
红油溅得四处都是,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黄毛斜着眼瞥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对付碗里的食物。
“磊哥。”她终究还是憋不住开了口,“真的没钱了。”
黄毛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极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又来?”
“没骗你,是真的见底了。”她把干瘪的钱包直接摊在他跟前,“你瞧,就剩这些了。”
黄毛随便扫了一眼,脸色倒也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没事,大不了我带你回我家。”
“我妈总不至于不管我这个亲儿子。”
苏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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