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算命瞎子算尽天下事，独独没算出自己会死在徒弟手里

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欢迎来到乡音讲故事，今天的内容是

老话讲，算人莫算己，算己一场空。这人世间的事，就跟那老林子里头的藤蔓一样，弯弯绕绕，盘根错节，你觉着看明白了，其实不过是瞧了个影子。在辽西地界，有个叫塔子沟的镇子，不算大也不算小，一横一竖两条主街，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让南来北往的大车轱辘碾得坑坑洼洼，积着些下雨天留下的泥水。镇子背靠一座老黑山，山上净是些油松和柞树，密密匝匝的，风一过，满山的树叶子哗啦啦响，跟涨潮似的。镇子口有座石头垒的牌坊，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立的，上头刻的字早就让风雨磨平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框子。牌坊底下常年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揣着手，眯着眼，看日头从东挪到西，一天就过去了。这塔子沟算是个热闹地方，逢五逢十的大集，四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聚，卖山货的，卖牲口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能从早起响到天黑。就在这镇子的南街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挑着一块白布幡，上头写着四个字——指点迷津。这铺子的主人，便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算命先生，都叫他瞎刘。

瞎刘本名叫刘秉义，打小就不是个全乎人。三岁那年害了一场大病，高烧烧了七天七夜，命是保住了，一双眼睛却烧坏了，从此眼前只剩一片混沌。他爹娘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养活个瞎儿子，简直是雪上加霜。可这孩子命虽苦，却打小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耳朵好使得很，记性更是惊人。七八岁的时候，村里来个算命的先生，在他家门口歇脚，随口念了几句卦辞，瞎刘在旁边听了一遍，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那先生大惊，说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料，不收他一文钱，把随身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命书送给了他，又教了他一些基本的卜卦推演之法。打那以后，瞎刘就跟入了魔似的，天天抱着那本命书摸，手指头顺着那些凸起的墨迹一遍遍地划拉，硬是把整本书给摸透了背熟了。再后来，他又四处拜师，听说哪儿有高人就去哪儿，眼睛看不见，就拿耳朵听，拿心记，十几年下来，竟把六爻八卦、四柱八字、奇门遁甲这些东西学了个通透。不到三十岁，瞎刘的名声就传开了，在塔子沟扎下了根。

瞎刘算命，跟一般的先生不一样。他不装神弄鬼，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噱头，就是正正经经地给人排八字、推流年。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口辽西土话，听着就让人觉着踏实。最要紧的是，他算得准。张三家的牛丢了，找他掐算，他掐了掐手指头，说往东找，有水的地方，果然在东边河沟子里找到了。李四出门做买卖，找他择个吉日，他翻了翻黄历，说这个月十八不宜远行，李四没听，结果半道上遇上土匪，把货抢了个精光。这样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积攒下来，瞎刘的名头就越传越响，连县城里的官老爷都派轿子来接他去府上算卦。可他有个规矩，谁来请都行，就是不出镇子，要算就上他这儿来。人家问他为啥，他说我这双瞎眼走不了远路，其实跟他熟的人都知道，他是惦记着镇上那些穷苦人家，怕自己走了，那些人有急事找不着他。镇上谁家有个三灾六难的，来求他指点，有钱的给几个铜板他不嫌少，没钱的空着手来他也不恼，照样认认真真地给算，末了还常常倒贴几个钱让人家去买药看病。街坊邻居都敬他，叫他一声瞎刘先生，这先生两个字，是实打实的敬重。

瞎刘这辈子没成家，一个人住在铺子后头那间小屋里。屋里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破桌子，就是满墙的命书。他不喝酒不赌钱，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有人劝他收个徒弟，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能把这一身的本事传下去。瞎刘听了只是笑笑，说缘分没到，不急。其实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算命一行，泄露天机太多，免不了要担些因果，他不想随随便便拉个人进来，万一所托非人，那就是害了人家，也坏了自己的道行。他要等一个合适的人。

这年秋天，瞎刘去镇上的大集上转悠，他虽说看不见，可听动静就能知道集上卖啥的多。正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喧哗，还夹杂着打骂声。他侧耳细听，是一个半大小子的哭声和几个大人粗声大气的叫骂。他拄着棍子走过去，一问才知道，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得破破烂烂的，饿极了，偷了包子铺两个包子，让人抓住了，正围着打。瞎刘听那少年哭得凄惶，心里不忍，便上前拦住了那些人，替那少年付了包子钱，又赔了不是。众人见是瞎刘先生出面，也不好再说什么，骂骂咧咧地散了。瞎刘把少年从地上拉起来，问他是哪儿的人，家人在哪儿。少年抽抽搭搭地说，自己叫陈宝山，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关里，爹娘都没了，一路要饭到这儿，没亲没故的，实在饿得扛不住了才动了偷的心思。瞎刘摸了摸他的头，觉着这孩子虽然瘦弱，可头骨方正，倒是个厚道相。他又问了宝山的生辰八字，在心里默排了一遍，心里头微微一动，这孩子的命格倒是跟他有些缘分。他沉吟了片刻，说宝山，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走吧，给我领个路，搭把手，管你吃住，你看行不。陈宝山正愁没活路，听了这话，扑通就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响头，叫了声师父。

从那天起，陈宝山就跟在了瞎刘身边。

起初，宝山就是个打杂的，给师父端茶倒水，打扫铺子，牵着棍子领师父出门。这孩子吃过苦，知道眼前的日子来得不易，干活麻利，手脚也勤快，对瞎刘更是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热。瞎刘看在眼里，心里头也喜欢。过了一年多，瞎刘觉着这孩子品性不错，便开始教他一些基本的命理知识。宝山虽说不算顶聪明，但胜在用心，师父教的东西，他一遍记不住就两遍，两遍记不住就三遍，常常熬夜在油灯底下背命书。瞎刘虽然看不见，可耳朵好使，半夜醒来听见外屋宝山还在小声念叨，心里头暗暗点头。师徒俩就这么相依为命，日子虽说清苦，倒也安稳。镇上的老人都说，瞎刘先生这是收了个好徒弟，往后有了传人了。

日子一晃就是五年。陈宝山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个子比瞎刘高出了一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褪去了当年的怯懦，多了几分精明。他跟着瞎刘，把八字六爻这些基本功都学了个七七八八，有时候瞎刘忙不过来，也让他试着给人看看八字，排排流年。宝山算得虽不如师父那般精准老辣，但仗着年轻嘴甜，也能把来客说得频频点头。这一来二去的，镇上有人开始叫他小陈先生。这称呼一叫出来，陈宝山心里头就有些不一样了。他觉着自己学了这些年，本事也差不多了，可师父始终不让他单独接活儿，更不教他那些真正压箱底的本事。瞎刘推演流年灾祸、断人生死大限的那些法门，他一个字也摸不着。他心里头渐渐有了疙瘩，觉着师父是在防备他，怕他学会了抢了饭碗。他哪里知道，瞎刘不教那些，是因为那些东西太凶险，算得越准，背的因果越重，瞎刘自己扛着就罢了，不想让徒弟年纪轻轻就沾上这些。

师徒俩头一回闹不痛快，是这年腊月里的事。镇上布庄的马掌柜死了老娘，请瞎刘去择个下葬的吉日。瞎刘带着宝山去了，排了日子，又给选了块墓地。马掌柜千恩万谢，封了五两银子的谢礼。瞎刘照例推让了一番才收下，回去的路上让宝山把钱收好。宝山揣着银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师父，您这一趟就挣五两，可您帮那些穷人算命，有时候一文钱不收，还倒贴，这买卖做亏了。瞎刘一听这话，脸就沉了，说宝山，你跟我这些年，怎么还说这种话，咱们这行当，讲的是替人消灾解难，不是发家致富，穷人富人，在卦面前都一样，你算人家的命，人家信你，那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要是眼里只盯着钱，早晚要出事。宝山嘴上说师父教训得是，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觉着师父太迂了，这世道，谁不往钱看，有本事不挣钱，那是傻子。

过了年，镇上来了个外地客商，姓吴，人称吴大官人。这人排场大得很，光随从就带了七八个，在镇上最大的客栈包了一整层。他先是放出话来，说自己近来诸事不顺，找人算了好几卦都不准，听说塔子沟有个瞎刘先生是活神仙，特地慕名而来。可他不直接上门，而是在客栈里等了好几天，等瞎刘那边的人传话过来。瞎刘听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人缘法不对，不见。宝山急了，说师父，这吴大官人财大气粗，出手肯定阔绰，送上门的买卖您怎么往外推。瞎刘摇了摇头，说宝山，你没听见他放出来的话，他找人算命，先在镇上宣扬了一圈，这不是真心求卦，是来试探，是来掂量咱们的斤两，这种人，心不诚，卦不灵，给多少钱都不能接。宝山还要再说，瞎刘摆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

可宝山不死心。他背着瞎刘，偷偷去了一趟客栈，见了那位吴大官人。吴大官人见了他，倒也和气，好酒好菜地招待着，一番恭维下来，把宝山捧得晕晕乎乎的。吴大官人说，早就听说小陈先生是瞎刘的高徒，青出于蓝胜于蓝，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不像你师父，年纪大了，胆子小了，连面都不敢露。宝山被这几句好话一灌，嘴上没了把门的，把自己知道的都抖搂了出来，连瞎刘的一些看家口诀也漏了几句。吴大官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拿出十两银子，说这是见面礼，往后还有重谢，只求小陈先生帮忙给算一卦，看看自己这半年的大运。宝山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心里头最后那道坎也塌了，当场就给吴大官人排了八字，又推了流年，说得天花乱坠的。吴大官人听罢，哈哈大笑，说小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宝山揣着银子回到铺子，心里头又是得意又是发虚。他不敢让师父知道，把银子藏在了自己炕洞里。可纸包不住火，没过两天，吴大官人那边又派人来了，不是来送钱，是来兴师问罪的。来的人拍着桌子说，吴大官人按小陈先生指的方向去做买卖，结果赔了上千两银子，这笔账怎么算。瞎刘一听，脸色当时就变了。他把宝山叫到跟前，当着来人的面问怎么回事。宝山知道瞒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把自己偷偷去给吴大官人算命的事说了。瞎刘听完，半晌没说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末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亲自拿出二十两银子的积蓄，赔给了吴大官人的人，把这事暂时压了下去。

人走了以后，瞎刘让宝山跪在屋里，自己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宝山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阵子，瞎刘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说宝山，我当初收你，是看你可怜，教你本事，是觉着你是个可造之材。可你这几年，心性变了，变得浮躁，变得贪心，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咱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贪财，你贪了人家的财，就要替人家扛灾，你那点道行，扛得住吗。我今天不打你，也不骂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还想跟我学，就把那些歪心思收起来，从头来过。宝山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嘴里说着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从那以后，宝山表面上收敛了很多，师父说什么他就应什么，铺子里的事也更勤快了。瞎刘见他改了，也就没再追究，毕竟是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徒弟，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可宝山心里头那根刺并没有拔掉。他觉着师父那番话是在折他的面子，把他当小孩子训。尤其是那二十两银子的事，他觉着是师父故意做给他看的，用银子来羞辱他。更让他心里难受的是，他觉着自己学了这么多年，本事也不比师父差多少了，可师父还是把他当个跑腿的，不肯把真东西传给他。他越琢磨越觉着憋屈，越憋屈就越觉着师父是在挡他的路。

他心里头这股火越烧越旺，可他还不敢发作，只能憋着。直到有一天，吴大官人的人又找上了他。

来的人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把宝山拉到镇上的酒馆里，几碗烧酒下肚，那瘦子便凑过来低声说，小陈先生，我们东家上次赔了钱，可他没怪你，他说了，那是他自己运道不好，不怨您。但我们东家让我问您一句，您跟瞎刘学了这些年，他到底有没有把压箱底的本事传给您。宝山借着酒劲，冷笑一声，说他防我跟防贼似的，哪会教我。那瘦子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说小陈先生，我们东家说了，瞎刘这些年在塔子沟攒了不少家底，又有一身的本事，他无儿无女的，往后这些东西不都该是您的吗，可他要是活到七老八十，您还得等多少年。我们东家有个提议，他想请您帮他做件事，事成之后，他出钱给您在县城开个铺子，把您捧成县城里头一号的算命先生，您再也不用窝在这个小镇子里，看瞎刘的脸色了。

宝山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他心里头突突直跳，酒意也醒了大半。他盯着那瘦子，说你什么意思。瘦子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到宝山面前，说这药粉无色无味，掺在饭菜里，人吃了以后，会慢慢地没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最后就像得了场大病，谁也瞧不出破绽来。您是他徒弟，您给他送饭送水，最方便不过了。宝山看着那个纸包，手有些发抖，他猛地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说你这是让我干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瘦子也不急，慢悠悠地从怀里又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说二十两，是定钱，事成之后，再给八十两，一共一百两，够您在县城买间铺子了。您想想，是继续在这儿当个跑腿的徒弟，还是去县城当陈先生。宝山的眼神在银子上停住了，那白花花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咽了口唾沫，说让我想想。那瘦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急，您慢慢想，东家说了，这药放在身上也不碍事，您先拿着，想好了就用，想不好扔了也行，就当交个朋友。说完，瘦子把银子和纸包都推到宝山面前，转身走了。

宝山一个人坐在酒馆的角落里，面前是两锭银子和一个纸包。他坐了很久，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酒馆里的伙计来催了好几回，他这才把东西揣进怀里，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出了门。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宝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乱得很。他想起自己快要饿死在街头的时候，是师父把他领回去的，给他吃，给他穿，教他本事。可他又想起师父当着外人的面让他下跪，想起师父说什么也不肯把真本事传给他，想起自己在镇上一晃就是五年，还只是个打下手的徒弟。他心里头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宝山你不能这么干，一个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走到南街口，远远地就看见了铺子门口那盏灯笼。那是瞎刘每天晚上挂上去的，为的是让那些半夜有急事的人能找到他。灯笼里的烛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忽明忽暗。宝山站在街角，看着那盏灯笼，心里头像塞了一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瞎刘和往常一样起床，宝山已经烧好了热水，伺候他洗漱。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疙瘩，宝山端上来的时候，手稳得很，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瞎刘喝了口粥，说了句今天这粥熬得稠，挺好。宝山应了一声，说师父您爱喝就多喝点。一连好几天，日子都跟往常一样，宝山该干啥干啥，那药包他一直揣在怀里，没有动。可他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师父领他进门那天的情景。他知道自己下不去这个手，可他也知道，自己心里头那点念想，已经让那一百两银子给勾起来了，压不下去了。

这天傍晚，瞎刘吃完了饭，忽然叫宝山把门板上了，点上油灯，有话说。宝山心里头一紧，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他关上门板，拨亮了灯芯，规规矩矩地站在师父面前。瞎刘坐在炕上，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宝山，你跟了我这些年，我也该把一些话交代给你了。我这辈子，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命，看得透别人的福祸，却看不透自己的归宿，这是命，也是规矩。今天我把最后的几样东西教给你，能学多少，就看你的悟性了。说着，瞎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页发黄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推演命理的心得，有些是师父传的，有些是我自己悟的，现在交给你。你记住了，咱们这一行，本事越大，就越要有德，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宝山接过那几页纸，手抖得厉害，扑通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心里头像刀绞一样，那包揣在怀里的药粉，此刻像是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师父，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瞎刘虽然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宝山的抽泣声，微微一笑，说傻孩子，哭啥，学本事是好事，师父老了，往后这铺子还得指着你呢。宝山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地上，哇哇地哭了出来。

这一夜，宝山哭了一场，心里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反倒松了一些。他擦干了眼泪，把瞎刘给他的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怀里那包药粉掏出来，在油灯上烧了，看着那些粉末化成一股青烟，他心里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暗暗下了决心，往后好好跟着师父学，再也不动那些歪心思了。

过了几日，镇上传来了消息，吴大官人离开塔子沟了，据说是他的买卖在别处出了大问题，连带着在这边的排场也撑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走了。那尖嘴猴腮的瘦子也没再来找过宝山。宝山听到这消息，暗自庆幸自己没干傻事。他把心思都放在了铺子里，认认真真地跟瞎刘学东西，比从前更用功了几分。瞎刘嘴上不说，心里头是高兴的，他觉着自己这个徒弟，终归还是没白教。

可那二十两银子的事，却一直没完。吴大官人虽说走了，可他赔出去的那二十两，是真金白银掏出去的。那是瞎刘多年来给人算命攒下的养老钱，一下子去了大半，家里的日子就紧巴起来。宝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总觉着这事是自己惹的，得想法子补上。一天他听说北边的大庙镇上在收山货，价格比本地高出一截，便动了心思，想贩一趟山货挣点差价。他跟瞎刘说了这个想法，瞎刘想了想，说做买卖有风险，你手里又没本钱。宝山说他有点私房钱，不多，就试试，赔了也不怕。瞎刘见他主意已定，也没多拦，只是嘱咐他路上小心，别贪多，早去早回。走之前的那天晚上，瞎刘把宝山叫到屋里，摸摸索索地从炕席底下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说这是师父最后一点体己，你拿着当本钱，不够的话别勉强，赶紧回来。宝山接过那几块还带着师父体温的碎银子，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宝山揣着银子，赶着一头小毛驴，跟镇上一个跑买卖的老客搭了伙，一路往北去了。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起早贪黑，宝山惦记着家里，咬着牙往前走。到了大庙镇，他听老客的话，买了一批上好的干蘑菇和黑木耳，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这趟买卖，宝山运气不错，回来正赶上镇上的大集，山货销得快，一趟下来，净挣了三两多银子。虽然不多，可这是宝山凭自己本事挣的第一笔干净钱。他回到铺子，把银子恭恭敬敬地放在瞎刘手里，把这一路上的见闻跟师父学说了一遍。瞎刘摸着那些碎银子，脸上露出了笑模样，说好，宝山，你能自己挣干净钱，师父比什么都高兴。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了下去。宝山一天比一天稳重，瞎刘也把越来越多的本事传给了他。师徒俩的铺子依旧开在南街尽头，每天接待着四里八乡来问卦的人。几年后，瞎刘无疾而终，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炕上喝着宝山熬的小米粥，忽然放下碗，说宝山，你把门开开，外头有光。宝山打开门，外头一轮满月正挂在老黑山顶上，清辉洒了一院子。瞎刘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说月亮真好啊，说完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瞎刘走后，宝山接过了铺子，把门口那块写着指点迷津的布幡重新浆洗了一遍，又挂了上去。他给师父办了后事，葬在了老黑山的山坡上，坟头正对着塔子沟。每年的清明和师父的忌日，他都去上坟，在坟前摆上一碗小米粥，那是瞎刘生前最爱吃的。

宝山一辈子都记得师父临终前那个晚上跟他说的话。瞎刘说，宝山，其实你去贩山货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你当初干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我问你，人这一辈子，最难算的是什么卦。宝山摇了摇头。瞎刘说，是人心。你把持住了自己的心，就是给自己卜了一卦好前程。

宝山把师父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他后来成了十里八乡最受人敬重的算命先生，可他从不以神算自居，谁来他都跟人家说，我这本事是我师父教的，我师父说了，算得准不准在其次，心放正了，才是真本事。他始终没有离开塔子沟，在那间小铺子里一直干到了自己的头发也白了。收徒弟的时候，他只收那些吃过苦、品性厚的穷孩子，头一年不让学手艺，只让学着怎么待人接物，怎么把心放平。他常说，我师父教我的头一件事，就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你们先把德修好了，本事慢慢来。

塔子沟的老人们说起这段往事，总要感慨一番。他们说，瞎刘先生一辈子算尽了天下人的命，可有一卦他没算对，他以为徒弟心里头那点邪火早就灭了，却不知道那火烧了多久才灭。可他也有一卦算得顶准——他临走那年，把他压箱底的本事全传给了宝山，有人问他为啥不等再过几年再传，他说时候到了。问他为啥是时候到了，他笑了笑，说卦上说的。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又这么不巧。好在最后，善的归了善，正的归了正。就像塔子沟那口老井，不管天旱天涝，井水始终是清的。

人心若正，天自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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