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期主持人 徐鲁青
最近几年,关于二手烟的讨论似乎越来越多,相关新闻也频繁出现,有人在公交站、高铁站台劝阻吸烟,却因此引发争执,甚至遭遇暴力威胁。
二手烟首先当然是一个健康问题,长期被动吸入二手烟会对身体造成实质性危害,这也是人们反感公共场合吸烟最直接的原因。但它又不只是健康问题,中国吸烟行为呈现出显著的性别差异,男性吸烟率为43.9%,而女性仅为1.8%。许多劝烟场景发生在女性与男性之间。
与此同时,烟又有另一面。它曾经是电影里的审美符号,也是职场和饭局里的社交工具。它与男性气质、阶层生活、和公共治理都有关。我们反感二手烟,但如果只把问题简化为“抽烟的人”和“不抽烟的人”之间的矛盾,也可能忽略了它背后更复杂的生活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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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16日,上海,武康路沿街橱窗张贴着艺术化控烟标识。(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01 为什么我们越来越难忍受二手烟?
李欣媛:二手烟有害健康这件事,已经被宣传很多年了。近几年大家对二手烟更敏感也和边界感的变化有关。烟味和烟雾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它的扩散是不受控的,吸烟者点燃一支烟之后,烟雾并不会只停留在自己的空间里。
这几年类似的公共讨论其实很多,比如臭车、高铁上电子设备外放、电影院里有人看手机导致屏幕亮光影响他人。它们的共同点是这些东西很难被限制在个人范围内,一旦进入公共空间,就会影响到别人。
还有一点是我的观察。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90后、00后,对烟酒的接受度也在下降。以前应酬里,白酒是很重要的社交媒介,但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喝白酒,会用奶茶、果汁来替代敬酒。烟酒曾经和某种世俗社交秩序绑定在一起,但年轻一代未必还愿意接受这一套,当它们进一步影响到自己的身体和边界时,抗拒就会更强。
王鹏凯:二手烟和这些公共空间里的冲突确实有相似之处。当然吸烟有其特殊性,它不只是让人不舒服,长期被动吸入二手烟也会影响健康。这一点和外放声音、手机亮屏还是不太一样。但如果从整体上看,这背后都反映出人们对边界的感知正在变化。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界定,什么是合理的公共行为,什么构成对他人的打扰或冒犯,这些问题都在被重新讨论。
有一本书叫《敏感与自我》,作者是德国哲学家斯文雅·弗拉斯珀勒。她讨论的是一个更广泛的问题。为什么今天的人们变得更敏感了?她提到,无论是性别平等的语言还是言论自由,无论是争取弱势群体权利的斗争还是担心失去特权的敏感,共同揭示的都是,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忙于重新调整“什么是合理的”界限。
什么是合理,什么是冒犯,什么是伤害,这些观念都会随着社会进程而变化。但问题在于,相关的话语正变得越来越固化,不同阵营之间的对立愈发难以弥合,一方认为自己正在承受伤害,另一方却认为这是过度敏感。此时进行对话还可能吗?我觉得这也是我们讨论二手烟时可以采用的一个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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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斯文娅·弗拉斯珀勒 著 许一诺 包向飞 译
理想国·上海三联书店 2023-4
徐鲁青:边界意识确实是在变化,比如我之前和一个朋友讨论租房,她说自己现在特别需要独居,已经没办法和别人住在一起了。我当时就想到,上一代人可能很少有这种需求,甚至很多人从来没有真正独居过。人们对私人空间的定义每一代人都会产生变化,就像人们对与边界的定义是一直不停变化的。
王鹏凯:以前我们上社会学课,老师讲阎云翔的《私人生活的变革》的时候举过一个例子,在八十年代,大家可能会翻墙进学校玩,男女生混在同一个宿舍里,室内吸烟也很常见。放到今天,很多人会觉得这缺乏边界感,是很严重的冒犯。这说明边界并不是天然存在、固定不变的。它和社会观念、代际经验、生活方式都有关系。
徐鲁青:但我们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谈论二手烟吗?会不会有人觉得,这是把一个明确的健康问题解释成了边界感的问题?另一方面,吸烟者和被迫吸二手烟的人,往往也存在更明显的权力差异。如果只是高铁上一个人外放声音,好像只是邻座之间的冲突。尤其在中国语境里,吸烟者更多是男性,但被二手烟影响的人很多时候是女性。
这也可以引出我们接下来想讨论的问题,为什么中国的二手烟和劝烟的话题特别容易被纳入性别讨论?而且从一些新闻事件里可以看到,不管是当事人之间发生冲突还是进入执法层面,处理方式常常都很消极,甚至会让劝阻者再次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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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9日,上海,沪闵路一公交站张贴着禁烟标识。(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02 二手烟、男性权力与公共空间
丁欣雨:中国是烟草消费大国,在全球烟草消费中占比非常高。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在2024年发布过一份调查报告,其中提到,中国15岁以上人群的吸烟率是23.2%。但如果拆分性别,差距非常悬殊。男性吸烟率是43.9%,女性只有1.8%。
我也横向对比了一下其他国家的数据。比如日本同一时期的男女吸烟率大约是24.8%和6.2%;韩国大约是34%和3.9%。这些东亚国家同样存在性别差异,但中国的差距尤其明显,女性吸烟率甚至不到男性的零头。
这也说明在不同国家和地区,吸烟和性别之间的关系并不一样。鹏凯之前采访过一位英国女性主义活动家,她也提到在一些国家的语境里,吸烟问题并不会像中国这样被纳入性别讨论。
王鹏凯:我之前采访英国女性主义活动家劳拉·贝茨(Laura Bates),刚好赶上英国出台法案禁止2009年之后出生的新一代年轻人购买烟草制品。我就提到中国最近也有很多和禁烟相关的争论,但在中国语境里,劝烟行为很多时候由女性发起,也很容易被纳入性别议题。
她很惊讶,觉得这听起来很有意思。因为在英国,禁烟更多是一个普遍性的公共卫生问题,讨论的是如何让下一代整体远离烟草,而不是一个特别明显的性别议题。所以我在想,这可能和中国社会当下的语境有关。不只是吸烟,很多与权利相关的议题,在中国大陆都很容易延伸到性别。
就像刚才讲到的,吸烟这件事无论从数据上看,还是从日常生活经验来看,多数劝烟场景都是女性在劝男性,我们很少看到相反的情况。这就使得吸烟越来越容易和一种男性权力绑定在一起,尤其是在公共场合吸烟。
女性在公共空间当中的需求,一直很容易被忽视,不管是被迫吸入二手烟,还是在火车上买不到卫生巾,这些类似经验都和过去几年形成的一种情感结构有关,也和公共讨论中持续出现的性别议题有关。
徐鲁青:当一个女性劝阻男性吸烟时,她挑战的不只是这一支烟,也是男性对公共空间的默认占有权,公共空间好像天然被认为是可以由他使用的。这个时候女性提出异议,就会被看成对这种占有权的挑战。这也让我想到之前讨论过的一些社会话题,其实都和“谁有权占据公共空间”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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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5月27日,德国巴登-符腾堡州斯图加特,一名女子站在室外泳池的指定吸烟区吸烟,旁边立有写着“Smokers”的绿色标识牌。巴登-符腾堡州新版《非吸烟者保护法》将于6月1日生效,该法对吸烟者制定了更严格的规定。(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王鹏凯:对,最后还是会回到权力关系的问题。女性劝阻男性吸烟,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口头交流,而是一个有风险的社会行动。
我身边有一些女性朋友,她们在现实生活中,比如在公园野餐,或者其他露天场合,想要劝阻男性吸烟时,都会有很深的顾虑。因为这个行为可能会让她们暴露在暴力风险里,不管是口头暴力,还是肢体暴力,都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它不是一句“请你不要抽烟”这么简单,男性和女性之间在言语、社会地位和身体力量上的不对等都会浮现出来。就像之前唐山打人事件,最初也只是从搭讪、劝酒这样看似日常的互动开始,最后却演变成非常严重的肢体暴力。
丁欣雨:刚才讲到公共空间里的需求,我也会想到,很多场合其实默认存在一种隐形规则。这些规则往往是由参与其中的多数男性制定的。女性一旦提出自己的需求或者表达异议,就很容易被认为是不懂规则,或者是在制造没有必要的麻烦。
比如开车这件事。到现在女司机仍然是一个会被单独拎出来的词。太遵守交通规则的女性司机反而会被认为“不懂路上的规矩”。那些更生猛、更敢于突破规则的开车方式,才会被视为车技好。
也包括女性为自己争取权益时,很多时候会因为害怕遭遇暴力或不平等对待,不得不诉诸更公共、更制度化的话语。比如开车时会说“我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在高铁上会说“这是静音车厢,本来就规定不能外放”,在二手烟问题上,也会说“现在已经有控烟条例了”。好像只有当规则被写出来之后,我们才更敢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需求。
徐鲁青:这里面也有一些很微妙的地方。比如在一些场合身边都是男性,大家开始发烟,每个人都会被问一遍,问到我的时候对方一般会说:“你抽吗?”这句话背后其实默认女性是不抽烟的,这个时候如果我说“不抽”,又会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某种刻板印象。
我还想到鹏凯之前截过一张社交媒体上的图,大意是说,“女性、酷儿、高素质烟民除外”。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一方面反对没有素质的烟民,另一方面又保留了对“女性、酷儿、高素质烟民”的想象,好像成为这样的烟民有一些向往的地方,这样一来,烟的含义就变得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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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10月29日,德国多特蒙德,多特蒙德“尼古丁”吸烟俱乐部和埃森“继续吸烟”俱乐部的女士们举行了一场比赛,以决定谁是冠军女烟民。由于参赛者吸出的烟雾太大,裁判无法看清,因此未能做出裁决。画面显示三位女士正在吸雪茄,争夺冠军头衔。(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03 吸烟的审美与治理问题
李欣媛:我在想,烟和酒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很便捷的权力工具。比如同龄人一起喝酒时,我们未必会立刻感受到权力关系。但如果场合里存在上下级、长辈晚辈,就会有敬酒、劝酒的情况发生,酒变成了服从和表态的工具。烟其实也类似,如果只是一群同龄人在抽烟,大家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一旦放到特定环境里,就会把权力关系彰显出来。
徐鲁青:我印象最深的是《志明与春娇》。这部电影的背景和香港禁烟条例有关。禁烟之后,整栋办公楼里的人不能在室内抽烟,楼下的吸烟点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小据点,大家在那里聊天、交换八卦,也认识新的人。
志明和春娇就是这样认识的。电影开头还有一段类似DV采访,问香港市民禁烟条例颁布之后对生活有什么影响。有一个人说,他觉得认识女生更容易了,因为大家都被迫聚到楼下抽烟,反而更容易和同一栋楼里的女生搭话。抽烟也是一种非常非正式的社交方式。比如在街上点一支烟,向旁边的人借个火,就可以很自然地开启一句话。禁烟和吸烟之间的变化,其实也改变了人和人之间交往的方式。
丁欣雨:电影里会把禁烟拍成另一种关系的开始,甚至是一种新的社交方式。但在中国高铁禁烟之后,列车中途停靠两三分钟,很多人跑到站台上集体吸烟,这个场景就没有变成一个故事,反而更多变成了一个新问题。
刚才鲁青提到《志明与春娇》,在电影里,如果是异性之间递烟、点烟,它很容易产生一种流动的暧昧,甚至带有性意味的隐喻。《志明与春娇》里就有两个人互相点烟的镜头。很多港片也会用点烟、递烟这类动作来设置人物关系。比如在一些夜总会题材里,女老板和前夫之间的点烟动作,就很容易暗示他们之间仍然存在某种亲密或欲望。
但如果是同性,比如男性和男性、女性和女性之间递烟,含义又不太一样。它可能会变成一种不言自明的同盟感,也可能是在说明这个群体内部的权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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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5月27日,德国巴登-符腾堡州斯图加特,一名吸烟者手持点燃的香烟并吐出烟雾。巴登-符腾堡州新版《非吸烟者保护法》将于6月1日生效,该法案对吸烟者制定了更严格的规定。(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李欣媛:我记得《老友记》里有一集,瑞秋在职场里遇到一个问题。她的领导抽烟,同事也抽烟,只有她不抽。每次领导说要出去抽根烟,同事就跟着出去了,瑞秋完全被排除在外。后来她发现领导和同事在抽烟的时候,会顺便聊工作、决定事情,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建立更亲近的关系。瑞秋因此感到自己的职场处境受到了威胁,于是她试图假装自己也抽烟,强行融入这个关系。
徐鲁青:不过现在影视作品里,对抽烟镜头的限制也越来越严格。吸烟镜头会被剪掉,或者直接打码。有意思的是,这和现实中的控烟政策之间存在一种张力。影视里对吸烟形象的管控很严格,但现实中,烟草包装和销售的限制又显得相对宽松。比如在很多国家和地区,烟盒上会印很醒目的警示图片,像病变的肺、口腔癌,或者其他非常直接的健康风险图像。但中国的烟盒上通常只是写一行“吸烟有害健康”,视觉冲击力弱很多。
而且现在有些烟盒越来越像糖果。比如我身边很多人抽ESSE,它有各种味道,芒果味、西瓜味,包装也做得很精巧。你看到它的时候,会觉得不像在买一盒烟,更像在买一盒糖果,或者一杯口味很多的奶茶。
不同国家和地区对烟草营销的控制程度不一样,也就导致烟草作为一种商品,能够采取的包装和营销方式都不同。它既是一种有健康风险的商品,又仍然在市场里被不断包装、被吸引消费。
王鹏凯:这也让我想到另一个角度,就是我们讨论吸烟时需要考虑交叉性。前面我们更多是把性别放进来讨论,但吸烟其实也和阶层有关。有朋友提醒过我,在中国,对很多底层工人或者重体力劳动者来说,休息时抽一根烟,可能是一种成本非常低、也最容易实现的放松方式。他们抽的也许是很便宜的烟,不是我们刚才说的爆珠烟,也不是包装精致、价格更高的烟。
又比如在川渝地区,一些老式茶馆里,很多老人喝很便宜的茶,抽烟斗或者烟袋里的烟草,它可能比普通香烟还便宜,是和底层生活方式密切相关的一部分。所以如果我们只是说吸烟有害健康,或者只说二手烟是对他人边界的侵犯,其实还不够,它有更复杂的生活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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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加沙地带加沙城,一名巴勒斯坦男子在奥马尔·穆赫塔尔街的烟草市场展示干木槿叶。由于加沙地带物资严重短缺,烟民在持续限制下转向简易替代品,商贩和居民称这些叶子会被加工并混入液态尼古丁。(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徐鲁青:说到交叉性我也在想,除了烟是一种普遍、便宜、容易获得的放松方式之外,它的成瘾会不会也和更底层的生活环境有关?比如劳动强度更高、压力更大、休息方式更少,会不会让烟瘾和抽烟频率变得更高?
可能在中国社会没有那么明显,抽烟习惯并不是一个非常按照阶层划分的习惯。但我会想到《学做工》里写到的工人阶级男孩,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需要学习某种男子气概。抽烟在这里就不只是一个个人习惯,也是一种同伴习得的行为。身边的人抽烟,如果一个男孩不抽,可能会显得不够酷、不够像一个“男人”。
李欣媛:我觉得有时候我们讨论二手烟,会过于聚焦在“抽烟的人”和“不抽烟的人”之间的对立。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个层面,很容易变成两类群体互相指责。
二手烟在家庭空间里也常常存在,比如做饭的时候的烟雾就是另一种二手烟,那是不是也应该讨论更多男性参与家务、做饭、让母亲和孩子更少暴露在家庭二手烟里?我们不能只把二手烟理解为街头或餐馆里的问题,它也存在于家庭和性别分工中。
王鹏凯:前面我们聊了很多交叉性,如果回到治理层面,也应该把交叉性纳入进来。《敏感与自我》里其实也谈到,现代人的敏感性并不是一个绝对正向的事情,它也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我们容易把自己的敏感性当成普遍标准,并认为它必须被推广给所有人。
比如我们抵制二手烟,或者反对公共场合外放声音时,也需要想一想背后的复杂性。到底是谁在发出声音,在吸烟?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之前有朋友提醒过我,如果一味强调公共空间必须安静,也可能变成一种健全人的暴政。因为像是一些神经多样性人群,或者其他处境中的人,并不总是能够完全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吸烟也是类似的。如果我们只说禁止,却不考虑不同人群对此的需求和状况,那政策也可能变成由最健全、最精英、最有社会优势的人来制定的规则。这样的规则即使看起来是为了公共利益,也仍然可能包含新的不平等。
徐鲁青:这个角度很有意思,如果我们强调车厢必须绝对安静,那么孩子、神经多样性人群,或者一些没有办法完全自我管理的人,就很容易被视为麻烦。
前几年也有很多所谓“厌童”的讨论。小孩在公共空间里哭闹会打扰到别人休息,而小孩就是所谓没有完整“自理能力”,或者说自我管理能力的人。我们这么强烈地维护自己的边界,或许是因为我们的休息时间非常稀缺,当休息变得很难得,我们就会更想保护它,不让任何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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