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亿：跟着寇准吃瓜落的北宋文坛一代宗师，为何如今无人识得

杨亿：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

北宋文坛，星光熠熠，直闪得人眼花缭乱，且不说文坛巨星如潮水般涌现，如柳永、梅尧臣、苏舜卿等等；即使是一代又一代的文坛宗师，人们也是耳熟能详，如欧阳修，如苏东坡，不知给后世的学子们增加了多少要背诵的美文和诗词。

然而，有一位在当时如日中天的文坛领袖，现在却默默无闻，不说资深的文学爱好者，即使是中国文学史中，也很难寻找到他的名字，然而，他是宋真宗时的文坛盟主，而且，他还是开宗立派的文坛宗师，他创立了中国诗歌中重要流派“西昆体”，他就是杨亿。

学过中国文学史的都知道，北宋诗坛的派别大致有三，这便是被后世所称的“宋初三体”，一是学习白居易的所谓“白体”，代表人物主要是王禹偁；一是尊姚合、贾岛为宗的所谓“晚唐体”代表人物是林逋和寇准等人。

再有就是这以杨亿为首的“西昆体”了，因一部《西昆酬唱集》而得名，这也是当年最为盛行的诗歌艺术体裁，他们学习李商隐诗歌的雕润密丽，追求用典和华丽的辞藻，给当时崇尚白描、少用典故的诗坛带来了一种新风。

《西昆酬唱集》是后人给起的名，这诗集的原名叫《西昆酬曲子集》，据《山海经》记载，昆仑之西有群玉山，相传是古代帝王藏书的地方，这就是这本诗集起名的来源。

提起“西昆体”，几乎现在所有的中国文学史中，都将他作为反派教材而视之，几如“花间词”一般，是没落诗歌的代表流派，但是，作为“花间词”的代表人物韦庄和温庭筠，好歹还有不少人们能背诵的诗作，而这杨亿有什么能流传后世的诗作，人们大概率是没有什么印象的。

对于“西昆体”的认知，当年和如今的评价，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如今，无论是文学史著作还是宋代诗歌选集，全部是一边倒的负面评价，最典型的，是钱钟书先生的《宋诗选注》，非但没有选杨亿的一首诗，连名字也都没提，而且对“西昆体”的评价，他是这样说的：

“从北宋诗歌的整个发展看来,西昆体不过像一薄层、一小圈的油花，浮在水面上，没有在水里渗入得透，溶解得匀；它只有极局限、极短促的影响，立刻给大家瞧不起。”

然而，“西昆体”在当时，那可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不但是人人争相追捧的对象，也是引领时代潮流的体裁，连后来的文坛宗师欧阳修都高赞不已，他说：“杨亿以文章独占天下。”在欧阳修的眼中，杨亿就是一代文豪，是他最为景仰的一代宗师。

同样的杨亿，为何当年和如今的评价截然不同，差距巨大，反差实在是令人吃惊，让人匪夷所思，其中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这是文学史上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杨亿，字大年，公元974年生于建州浦城，也就是今天福建浦城，他祖籍陕西华阴，以旧籍封號略子，因此尊称为“虢略公”， 1020年卒，时年47岁，谥号文，后世称为杨文公。

就当时的北宋人看来，福建人是什么人，那是南唐人，是被我们大宋征服的蛮人，北宋人是很瞧不起这些南人的，如寇准对王钦若，那是万分地鄙夷，但唯独对这杨亿是个例外。

不过，也就止于欣赏的程度，想如李沆、吕蒙正这样能拜相，那是想也不要想的，因为，杨亿是“南人”，是被大宋征服的地方来的人，注定最终是不会被高度信任和重用的，这种情况直到宋真宗上位后方才改变。

这杨亿可是当年闻名天下的神童，他六岁能吟诗，七岁能属文，“对客谈论，有老成风。”当他的名字被宋太宗知道后，立即派人去考察，“试以词艺”，连续三日试诗赋五篇，下笔立成。

他的试卷送到宋太宗手上后，这赵二大为惊叹，立即让人将杨亿送来都城开封，再命宰相命题测试，结果，杨亿的一首《喜朝京阙》的诗，让太宗惊掉了下巴，诗云：

七闽波渺邈，双阙气岩蛲。

晓登云外岭，夜渡月中潮。

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

“其人来自江湖，对扬轩陛，殊无震慑，便有老成，盖圣祚承平，神童间出也。”这是考官对杨亿的评价，而此时的杨亿刚满11岁，这不是神童是什么？也是福建地方为朝廷献上的“祥瑞”嘛。

于是，众大臣纷纷给宋太宗上贺表，这宋太宗当然也是大喜过望，他立即亲自接见了杨小朋友，授以秘书省正字的官职，并赐予袍笏，对他寄予厚望，重点培养，希望日后能成为护佑大宋的一代名臣。

按照一般规律，这么小的年龄，是不可能外放出去当地方官历练的，只能留在京城培养，所以，杨亿一直是在中书省学习，同时也结识了一大帮“忘年交”，如寇准，李沆、王旦等这些人，他们都是太平兴国五年的进士，也都是一帮宰相级的大佬，这也为他日后的仕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仅如此，如杨亿这样年纪的小朋友，最好的工作莫过于“太子侍读”，也就是陪太子读书，所以，杨亿一直就是同后来的皇帝宋真宗赵恒一起读书，一起长大，有这样的经历，他以后不想成名都是很难的。

以杨亿这样的身份，当然是不用去考科举的，他在19岁时被赐同进士出身，赐进士第，迁光禄寺丞，他写了大量的文赋，其中的《二京赋》和《甘露颂》两篇，大得宋太宗的赞赏。

绝岸疏烟合，回塘夕照和；

玉杯承露重，钿扇起风多。

翠羽芳洲近，青丝快骑过；

石城秋信断，搔首奈愁何。

这是杨亿写的一首《赏荷》诗，作为皇帝的近臣，他经常陪着去游玩和宴饮，写有大量这类的诗歌，可惜后来大半都轶散了，但我们绝对不能因此就认定，这杨亿就是个讨好皇帝的“弄臣”。

杨亿因才干而深得皇家厚恩，被太宗屡加擢拔，后充任知制浩，也就是给皇帝写诏书；并授翰林学士，成为皇帝的文学侍从，是皇帝身边的贴身秘书，负责起草诏书和写应制文章。

在读书人眼中，给皇帝写诏书的翰林学士，当然就是天下写文章最好的人，也是皇帝最为信任的人，这是文坛宗师的基础，后又“权同知贡举”，即担任科举的主考官，更是收获了一大堆士子的爱戴和追捧。

杨亿之所以成为一代文坛宗师，还有更为重要的因素，他主持编著了大量的官修巨著，如《太宗实录》、《通典》，特别是《册府元龟》，是宋初四大类书中最大的一部书，杨亿组织人员并亲自参与撰写，花费了八年时间，方才完成了这部上千册的浩瀚文献。

在编书的人员中，有日后的枢密使夏竦，有日后拜相的丁谓，这时的杨亿不但是他们的领导，也是他们的文学导师。

在公事之余，杨亿写了大量的文章和词赋，更为他的声名添加了不少的光彩，除此之外，杨亿也热衷于提携后进，很多后来的著名人物能扬名于世，都有杨亿的一份功劳，如那14岁的神童晏殊，便是在杨亿推荐下而发达的。

对此，《宋史》本传有记，“亿喜诲诱后进，以成名者甚众。人有片辞可纪，必为讽诵。”可见这绝非溢美之词，而且，终杨亿一生，其奖掖后进的热情始终未有停息。

按照宋朝培养官员的一般规律，杨亿26岁时，外放处州，即今浙江丽水，在任期间，他勤政爱民，宽大为政，岁稔刑清，绩效卓越；两年后回京，拜左司誎，后官至工部侍郎。

针对当时日趋严重的“三冗”现象，杨亿向朝廷提出了“定官制、裁冗员，丰其禄、责以廉”的建议，这可以说是后来范仲淹“庆历新政”的先导，但是，面对这大宋王朝至亡国都没有解决的“固疾”，自然是没有什么效果的。

西北李姓王庭蠢蠢欲动，边疆不宁，当众人提议弃重镇灵州时，杨亿上书反对，言：“若灵武于贼有大利，即是必争之地，当朝夕争取，岂至于今?”

辽国犯境，形势危急，朝野震动，王朝甚至动了迁都之议，对此，杨亿坚决支持寇准的提议，力主真宗御驾亲征抗辽，当真宗心神不定，派人看随军的寇准在干什么时，回报说，正与杨亿“痛饮讴歌，谐谑喧哗。”真宗方才放心地说，“得渠如此，吾复何忧乎!”可见他二人的镇定自若，是宋军的定海神针。

结果，宋辽两国订立了“澶渊之盟”，结束了数十年的战争，也为两国迎来了百余年的和平。

但是，在王钦若的挑拔下，本不愿意以生命铤而走险的宋真宗，对寇准心生不满，君臣之间出现了裂痕，随着寇准的被贬，这杨亿也跟着吃了瓜落，加上他又“频忤帝意”，因而逐渐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所谓“频忤帝意”，最主要的是杨亿对宋真宗好大喜功，装神弄鬼，热衷于各地进献“祥瑞”的不满，特别是他坚决反对皇帝耗费大量的财力和物力，劳民伤财地去泰山“封禅”，此举大大引起了的怨愤，对杨亿愈加地冷落。

蓬莱银阙浪漫漫，弱水回风欲到难；

光照竹宫劳夜拜，露漙金掌费朝餐；

力通青海求龙种，死讳文成食马肝；

待诏先生齿编贝，那教索米向长安。

这就是杨亿针对宋真宗“封禅”写的一首讽喻诗，名为《汉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借汉武帝“封禅”来讽刺宋真宗奢靡求神，不问民生问鬼神的行为，这肯定是会引火烧身的。

其次，是杨亿多次违背皇帝的旨意，他不但不允许别人修改他写的文件，连皇帝的意见也不听；特别是当宋真宗要将那位刘娥立为皇后时，让杨亿起草诏书，却没想到的是，被杨亿严词拒绝。

也正因为杨亿这倔强的性格，也被朝中小人利用，向皇帝进谗言，欧阳修在《归田录》中就曾记载，“杨文公亿以文章擅天下，然性特刚劲寡合，有恶之者，以事之。”

杨亿为人正直、忠清鳗亮，且刚正廉洁，为人正派，性格上与寇准气味相投，史载其“性耿介，尚气节”，因此，两人在政治上相互援引，可以说是共进退的盟友，随着寇准在朝堂上起起落落，杨亿也随之沉沉浮浮。

杨亿最终被真宗抛弃，还是被寇准所累，当真宗病危时，寇准密令杨亿起草了请太子监国的奏折，此举被寇准的政敌所利用，在太后刘娥的主持下，寇准被罢相，随即被赶出了京师，而杨亿也在极度的恐惧中逝世，享年仅47岁。

直到宋仁宗赵祯亲自执政后，方才为寇准冤案平反，而杨亿也随之受到了嘉奖，特赠礼部尚书，谥曰文公，因此后人尊称杨亿为杨文公。

杨亿的名字是同“西昆体”紧密相联的，也与真宗朝“盛世”的状况相得益彩，雄霸诗坛五十年，金朝元好问曾写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的诗句，大概颇能说明当时盛况。

锦字梭停掩夜机，白头吟苦怨新知。

谁闻垅水回肠后，更听巴猿拭袂时。

汉殿微凉金屋闭，魏宫清晓玉壶欹。

多情不待悲秋气，祗是伤春鬓已丝。

这首诗是杨亿写的《泪》，开篇即是四个典故，全诗写的是“泪”，却没有一个“泪”字，这个明显就是效仿晚唐李商隐的诗风，也就是精雕细琢，用典繁复，文藻华丽，讲究声律，虽然境界奇幽，风骨清亮，但却也有晦涩难懂的毛病，不是文学功底深厚之人，完全是不知其所云。

当然，“西昆体”的浮起和没落也是一个必然的过程，宋朝经济发展迅速，而俗文化更是日新月异，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西昆体”为代表的“雅”文化必然会受到冲击，被宋词和杂剧小说等文学体裁所取代，也是无可避免的了。

观杨亿的一生，也着实让人感叹，从一个声名远播的神童，到皇帝身边的“文胆”；从一个当年的文坛宗师，到如今无人识得；从一名文格雄健，才思敏捷的诗人，到任何宋诗选本都弃之如蔽履的现状，想来真是让人感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