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诺斯艾利斯五月已经入秋,风凉飕飕的。我站在民宿院子里修剪那棵柠檬树,听见楼梯响,玛丽亚抱着个大纸箱走下来,箱子里塞满了马黛茶、焦糖饼干和给侄子们的新球鞋。
“机票订好了,”她说,“后天早上的。”
我放下剪刀。结婚三年,这是她第一次要回门多萨娘家。之前总因为民宿走不开,圣诞节旺季、国庆长假、足球赛季——她每次都笑笑说“明年吧”。可这次她父亲病了,膝盖手术,她不能再等了。
“钱我取了。”我回屋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十三万比索,你带回去给爸。”
玛丽亚愣了一下,放下箱子走过来,解开袋口看了一眼——一沓崭新的千元比索纸币,银行封条还没拆。她抬头看我,表情很复杂:“你……攒的?”
“民宿这半年赚的。本来想换那个新锅炉……”我挠挠头,“但爸做手术要紧。”
她没说话,走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爸会吓到的。”
“为啥?”
她抬头,眼眶有点红:“我们家那边……见面带点水果、一瓶酒,就是大礼了。十三万,够他退休金领一年半。”
“那是你爸。”我说,“你第一次回娘家,我不能让你空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你这个中国人,真是……太实在了。”
门多萨在西边,安第斯山脚下。玛丽亚的父母住在一栋带小院子的老房子里,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棕榈树。她父亲胡安拄着拐杖开门,看见女儿,老脸笑成一团褶子,又看见我站在后面,张开胳膊把我们俩一起搂进去。
午餐是大锅的阿根廷炖菜和烤饺子。玛丽亚的母亲玛尔塔在厨房忙进忙出,胡安拉着我坐在客厅,拿出一瓶自家酿的葡萄酒,杯子碰得叮当响。
玛丽亚进去帮母亲端菜时,悄悄把那袋钱塞进了卧室衣柜的抽屉里。她后来跟我说,本想等走的时候再告诉父母,免得饭桌上大家哭。
可胡安换衣服时发现了。
晚餐的烤牛肉刚端上来,胡安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眼睛瞪得比盘子还大:“这是……你们带回来的?”
玛丽亚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爸,”她站起来,“这是给您的,做手术的营养费,还有家里修补屋子的……”
“十三万比索?”胡安声音高了八度,玛尔塔手里的叉子啪嗒掉在桌上。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胡安忽然把纸袋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去了。我愣住了,玛丽亚也愣住。玛尔塔小声说:“没事没事,他去院子里了。”
过了一小会儿我借口上厕所,悄悄推开通往院子的门。胡安坐在棕榈树下的藤椅上,手背抹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像煮熟的番茄,嘴巴张了又张。
“你……你们不需要给我们这么多钱。”他的西班牙语带着浓重的门多萨口音,“玛丽亚,她嫁给你,我们就很高兴。中国那么远,她有人照顾,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我看他瘦削的肩膀在暮色里微微颤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婚礼,玛丽亚家在阿根廷农村,坐不起飞机,一个亲戚都没来。教堂里只有我父母从国内飞过来,和民宿的两个邻居。
“爸,”我蹲在他面前,“玛丽亚嫁给我三年,第一次回门。这些钱不多,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胡安用力握住我的肩膀,手指劲大得让我一抖。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终于挤出几个字:“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那晚回到桌上,胡安把纸袋放到一边,神情舒展了很多,用刀切了一大块牛肉往我盘子里堆:“吃!中国女婿,要多吃点!”玛尔塔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碟甜馅饺子,压在我面前:“专门为你做的,中国客人来都要尝。”
玛丽亚坐在对面看我被父母投喂,偷偷冲我眨眼睛。她嘴角弯着,手在桌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
临走那天早上,胡安和玛尔塔把我们送到门口。棕榈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哗哗响,胡安扶着拐杖站得笔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塞回我手里。
“钱,你们拿回去。”他说。
“爸——”
“听我说完。”胡安按住我的手,“我已经拿了你们的心意,比钱重多了。这钱,你们留着,下次带玛丽亚回中国看她爷爷奶奶。我们这边,自己能行。”
玛尔塔在后面点头,又不知从哪摸出两瓶自酿葡萄酒塞进我背包侧袋:“中国人能喝酒的,我电视上看过。”
玛丽亚眼泪汪汪地抱住她父母,父女俩贴着脸颊说了很久的话。我在旁边拎着行李,看着院子里那棵棕榈树在蓝天下伸展枝叶,阳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落在胡安花白的鬓角上。
回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大巴上,玛丽亚靠在我肩膀上。
“我爸昨晚跟我说,”她声音轻轻的,“他说,他以前老担心我嫁了个外国人,会不会过得不好。但看到你蹲在院子里跟他说话的样子,他就放心了。”
“他说什么样子?”
“他说你蹲着跟他平视,没站着。”玛丽亚侧过头看我,“他说这在中国话里……叫尊重。”
我握着她的手,车窗外安第斯山脉的雪顶在秋天阳光下发着光。
牛皮纸袋还躺在我的背包里,沉甸甸的十三万比索,一分没少。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比它重得多。
大巴颠簸了一下,玛丽亚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嘴唇动了动,梦呓一样说了句:“下次,带你去见我在门多萨的爷爷奶奶。”
我嗯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车窗外戈壁掠过,蓝的天,黄的土,安第斯山脉一直绵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像一条路,永远有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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