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的公公前天喝药自杀了,原因是她公公出去干了一天活,回来吃完饭时,她婆婆又数落他没本事。
同事姓周,跟我一个办公室,坐我对面那张桌子。她来我们单位快十年了,性格温温柔柔的,话不多,做事却利索。那天早上她忽然请了假,电话里声音沙哑得说不出话来。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感冒了,还嘱咐她多喝水。过了好一阵子,她才从老家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圈下面挂着两团乌青。中午吃饭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她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盒饭一口没动,筷子搁在饭盒上。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她说:姐你知道吗,我家公走了,喝农药走的。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青菜掉回了饭盒里。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等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吓人,但硬是忍着没掉眼泪。她说她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
她公公我见过几回,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背有些驼,头发白了大半。每年过年过节同事都会带着孩子回老家,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些老家种的红薯和萝卜,说是公公让带的。她说她公公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镇上的建筑队当小工,年轻时候扛水泥搬砖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年纪大了之后体力跟不上了,建筑队的包工头嫌他手脚慢不用他了,他就在家附近找些零活干。春天帮人种地,夏天帮人修房子,秋天帮人收庄稼,冬天没什么活就在家劈柴喂鸡。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享过什么福,也没什么大本事,但从来不偷懒不耍滑。
可他婆婆是个嘴碎的人。年轻时候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刀子嘴,叨叨了一辈子。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唠叨,嫌他挣不到钱,嫌他不会做人,嫌他没本事给儿子在县城买房子,嫌他一辈子窝窝囊囊。嫌他在邻居面前说话声音太小丢了她的人,嫌他吃饭的时候筷子碰碗声音太大没教养,嫌他给孙子包的压岁钱太少让人家笑话。这些话她在家里念叨了几十年,从来没停过。她公公每次被数落就低着头不说话,偶尔被逼急了就站起来去院子里找点活干,劈柴、喂鸡、修墙、通下水道,总之把嘴巴堵上。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想吵。
出事那天是个周日。她公公一大早就被一个老邻居叫去帮忙翻修屋顶,从早上忙到傍晚,中间就啃了两个馒头喝了碗白水。翻修屋顶是体力活,掀旧瓦、扛新瓦、爬上爬下,年轻人都嫌累,他一个快七十的老头硬是咬着牙干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的旧工装被汗浸得透透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肩膀被瓦片硌得又红又肿。他累得连澡都没洗,坐在饭桌前连筷子都快拿不稳了。结果她婆婆端菜上来的时候就开始了,说你今天挣了几个钱回来,隔壁老李家的儿子在城里给人家装修一天就挣好几百块,你干一天才挣多少。又说你看看人家老王头,年轻时候跟你一个队的,人家现在退休了好几千一个月,你呢,你连个社保都没混上。
她公公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扒饭。他吃饭的速度越来越慢,筷子在碗里戳了好几下也没夹起来几粒米。她婆婆越说越来劲,把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全翻了出来,说他年轻时候就没出息,跟着建筑队干了那么多年连个工头都没混上,跟他同村的谁谁谁早就在县城买了房,他们老两口现在还住在那个破院子里,连个像样的抽水马桶都没有。她公公把剩下的半碗饭放在了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偏房。
他进去之后很久没有出来。她婆婆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没说完的那些话。等她洗完碗擦完手去偏房找东西,推开门的时候她公公已经倒在床上了,旁边放着个空的农药瓶。农药是他开春的时候买的,说是院子里虫多想打打虫,可那片菜地拢共只有巴掌大,几棵白菜几棵葱,哪里用得了整整一瓶农药。他大概是早就备着了,不知道藏了多久。她婆婆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站在门口尖叫了好几声,邻居们闻声赶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面包车就往镇卫生院送。可那药发作得太快了,送到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医生翻了翻眼皮,摇了摇头。
同事说她婆婆现在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坐在院子里那把老藤椅上不吃不喝。那把藤椅是她公公生前最爱坐的地方,每天晚上吃完饭他都坐在那儿,点一根烟,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现在她婆婆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反反复复地念叨一句话,她说明明是他自己没本事,我又没说错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在跟自己辩解。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直在往下淌。她大概是想破头也想不通,那些她从年轻时念叨到现在的、她以为只是寻常的、每个女人都会抱怨几句的话,怎么会变成一把杀人的刀。
同事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哭,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说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公公这辈子过得不舒坦。他年轻时候也有过理想,想去学个手艺,想去镇上开个修理铺,可他爹妈走得早,家里穷,没人替他打算,他只好去建筑队扛水泥。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的担子更重了,那些年轻时候的想法就再也没有提过。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养家糊口上,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可到头来他连一顿安稳的晚饭都吃不上,连一句暖心的话都听不到。他坐在那张饭桌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真没本事。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我老伴说了。老伴正坐在沙发上剥核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核桃钳子搁在茶几上没再动过。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我要是做菜做咸了,你能不能少唠叨几句。我说行。他又想了想,说以后核桃吃完了我再剥,你也别老催我。我说行。窗外面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低着头继续剥核桃,核桃壳咔嚓咔嚓地响。
昨天同事回了一趟老家,说以前每次她回家,公公都会站在院门口等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远远看到她就开始笑,走近了就从兜里掏出给孙子攒的零花钱。现在院门口空落落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一吹,晃来晃去。以前挂豆角架的竹竿还靠在墙角,是今年春天他亲手搭的,那些豆角还在架子上爬着,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她说她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在屋顶上晒了大半天太阳、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完的老头,他不是不想活,他是不想再这样活了。他攒了半辈子的委屈,被那最后一句数落轻轻一推,就全都塌了。而那个说了几十年刻薄话的女人,也许到死都不会明白,她手里的刀,从来不是最后那一句,而是之前的千千万万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