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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野跑圈,Zoe的名字常常和申加升绑定在一起。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经纪人,是他每一场大赛的私补员,也是他们儿子七七的母亲。在外人看来,这几乎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完美组合——最亲密的人,做着最专业的事。
但真实的故事远没有那么光鲜。
“亲密伴侣同时成为工作伙伴,这是很大的挑战。”在Joytrail的播客中,Zoe说得很坦诚。站在家人的角度,她会无条件支持申加升;但作为经纪人,她又必须做出完全不同的专业判断。两种身份拉扯,没有完美的平衡公式,只能“根据当下情况做取舍”。
并没有一个“完美女人”能搞定一切,Zoe也会在妻子和经纪人两种身份反复撕扯,她会犯错、会崩溃、会自责,然后重新站起来,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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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到高黎贡:
一条没有计划的路
Zoe原本对建筑学感兴趣,高考失利后阴差阳错考进了上海体育学院,读体育新闻。毕业后想留在上海做媒体难度太大,就以管培生身份进了迪卡侬,后来又去了耐克。2011到2015年,正是跑步运动在中国爆发的几年,她开始接触跑团和赛事,慢慢对跑步产生兴趣。2015年,她以普通跑者身份完赛了宁海50公里,那是她第一次跑完50公里级别的越野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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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变她职业轨迹的,是高黎贡超级山径赛——中国第一个by UTMB赛事。她辞去耐克的工作回到云南,以赛事运营方的身份参与筹备。2017年底,她第一次见到申加升。“他穿着哥伦比亚黄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戴着他很喜欢的彩色小帽子。”Zoe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原本约了申加升和祁敏一起吃饭,祁敏临时有事没来,最后只有他到场。在她眼里,那就是个心思纯粹、很简单的小男孩。
但高黎贡那场比赛改变了一切。125公里,申加升后半程肠胃不适,一路腹泻,跑跑停停,进站休息的时间比别的选手都长。Zoe在终点等他,心里七上八下。最后他拿了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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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申加升获得了高黎贡越野赛的冠军
她在这个“弟弟”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面对高强度长距离赛事,他赛前的状态、赛场发挥,沉稳程度完全超出他当时的年龄。”
之后是港百、2018年OCC、2019年CCC。一场接一场比赛,Zoe看着申加升在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冷静和淡定,慢慢积累了信任。“他出身农村,看待很多问题的成熟稳重,远超同龄人。相处越久,越觉得这个人很靠谱。”
他们同一天生日,都是3月7日。两个人都是双鱼座,都很感性,看催泪电影都会哭,“我更容易哭,他虽然克制,但情绪也很容易被剧情牵动”。也都喜欢摄影,“愿意为了等日落、等好看的画面长时间停留”。2020年他们结了婚。2021年5月,儿子七七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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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身份的拉扯
“亲密伴侣同时成为工作伙伴,这是很大的挑战。”Zoe说。
她和申加升都不是硬碰硬的性格,“不会一有矛盾就大吵,只会各自心里不舒服,互相退让一点点”。竞技训练层面她从不插手,“毕竟我不是他的教练”。但训练之外,人际往来、对接教练、品牌合作这类事,“他大多会听从我的建议”。有意思的是,她并不会全权包揽所有商务工作——“站在家人的角度,我希望深深多和不同行业的人交流,了解不同人的思维方式与处事逻辑,不能把自己封闭起来。”一些国内线下活动、拍摄,她会让他单独前往,全程自己对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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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为经纪人不需要包揽一切。“我不会去做他的教练,我个人对高强度训练没有追求,能把马拉松跑进四小时就是我的目标。”她不懂康复,就找康复师;不懂心理疏导,就找心理导师。“我不可能精通所有领域。”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运动员自身要有清晰的职业规划——“运动员自己的内在驱动力,远比我们外界的推动更重要。”
这个逻辑也延伸到了家庭生活中。七七出生后,Zoe“几乎完全没有私人时间”,“每天能挤出一小时跑步,都觉得是极大的放松”。她的办法是给孩子建立规律作息——固定睡觉、午休、画画、外出散步的时间,从中穿插出空隙处理工作。“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忙,孩子三岁前,妈妈确实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七七从一岁到三岁,一直跟着他们辗转于各个赛场,在终点等待爸爸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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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申加升结束了与The North Face长达六年的合作,加入Salomon萨洛蒙。Zoe对这次转会的描述很克制:没有好与坏之分,只是觉得Salomon能给到的支持和未来几年的预期更契合。此前也有其他品牌开出更优厚的条件,但他们没有被钱左右。“如果方向不对,条件再好也不会动心。”十年,三个品牌——Columbia、The North Face、Salomon——贯穿了申加升的职业生涯。每一次转向,都是在寻找和当下状态更契合的那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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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给站的深夜与凌晨
Zoe第一次做私补完全不紧张。2016年高黎贡测试赛时,她全程观摩过国外选手家属的私补流程,心里有底。真正让她紧张的,是2019年CCC——“很容易被赛场氛围带动,一边想调动他的竞技状态,一边又担心他身体出问题,整个人左右为难”。经历多了之后她慢慢想开,“永远会有更快的选手,永远会有人遇到状况”,她只专注倾听申加升的身体反馈和赛道需求,不再被赛场氛围影响。
但最崩溃的一次,发生在大加纳利岛。凌晨两三点,岛上大雨倾盆。车辆在盘山路上爆胎。胎压持续下降,仪表盘上的数字从正常掉到40%、30%、20%。“完了,肯定是爆胎了。”山路没有灯,雨还在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同行伙伴联系了教练在前方等候,志愿者冒雨帮忙换了备胎——但备胎限速80,整个补给计划被打乱了。
她临时调整方案:把最后一站的补给物资交给同伴带去,自己低速赶往最后一个补给站。抵达时,申加升刚好进站。交接物资的瞬间,一个致命的沟通漏洞出现了——同伴第一次独立做私补,误以为Zoe会完整交付能量胶,Zoe以为同伴已经备好。最终,申加升离开补给站时,包里没有能量胶。
“跑出去两三公里,到了计划补给的时间段,他掏包找不到胶,第一反应是自己在路上弄丢了。”慌乱过后才反应过来是补给的时候漏拿。接下来还有接近18公里的长下坡,赛道中途不允许私补。Zoe只能祈祷组委会补给站有备用能量胶。“我和同伴当时特别崩溃,满心自责。”
冲线之后,申加升第一时间和她说了这件事。Zoe主动认了错。事后她宽慰自己:中途遭遇爆胎是意外,不必过度自责。但那场失误催生了新的规则——从此每次都在背包里预留备用能量胶。并且无论上一站剩余多少能量胶,抵达补给站全部取出更换全新的,旧胶直接丢弃。“这样也能反向复盘问题:如果既定补给量没吃完,说明备赛计划物资过多或过少,及时调整后续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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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说,她更喜欢UTMB那种单人补给的模式——“我是规划型人格,多人协作很容易出错,反而单人操作稳妥。”UTMB规定每个精英运动员只能有一个私补人员,而西部100鼓励亲友团全员上阵,“就像开Party一样,很美式”。2023年西部100,她第一次带着孩子做补给。赶到补给点时,申加升快进站了,七七刚好尿湿了裤子,Zoe只来得及换个尿片就把他背起来。
天气热,孩子一直哭,旁边锣鼓喧天,申加升进站后要换鞋换袜子——“那一分钟,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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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在这些混乱中学会了从容。
2023年CCC,申加升全程领跑,前三站都是第一个抵达补给站,Zoe动作稍微急促一点,他就提醒她不用着急。他们后来达成共识:“一场比赛不会因为补给站节省几秒就改变最终成绩,实力差距才是决定名次的关键。”是申加升教会了她放平心态。
赛前Zoe有时会追问预计完赛时间——这不是给他压力,而是她需要一个数字去做后勤安排。但申加升不喜欢在赛前想太多具体的数字,所以Zoe每次需要先找准他的心情才敢开口。赛后的复盘也不是立刻进行的。申加升说,跑完一场比赛,他心里其实已经对整个过程过了一遍,只是什么时候愿意开口说,是另一回事。一般要隔上一两天,他才会慢慢开始跟Zoe聊。
2025年UTMB,在库马约尔补给站,申加升进站时膝盖已经撑不住了。他问Zoe:“我还跑不跑啊?”Zoe笑笑:“你问我啊?自己决定吧,没办法坚持那就算了呗。”她心领神会,知道他只是想得到她的确认。那场比赛他最终完赛,获得第八名,刷新了中国选手在该组别的历史最好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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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与下山
2023年是申加升竞技状态的高点——CCC组别亚军,只差六分钟。但2024、2025年“断断续续被各种小伤病困扰”。Zoe说,很多伤病是长年累月积累的旧伤,“巅峰时期我们对科学恢复、专业保障的认知不足,长期疲劳堆积,慢慢爆发成各类身体问题”。近两年出国参赛变多,是认清了当下的身体现状:年纪增长,“恢复速度、训练强度都比不上四五年前”。“只能把精力集中在少数几场他真正向往、重视的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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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伤病这件事上,Zoe的立场很坚定:“一切决定优先贴合他当下的身体状态,抛开商业利益的干扰。”她说运动员大多好胜心强,伤病期间总想提前回归赛场,“我和品牌方反而要一起劝他放慢节奏,安心养伤”。2024年西部100后,申加升受伤,在欧洲理疗条件有限,他们甚至做好了回国的准备。“八月初的时候还在担心能不能正常参赛。幸好他慢慢恢复了,尽管到现在还不能说是痊愈,但我觉得非常幸运了,至少他已经可以正常出发了。”
这种“减速”也体现在参赛策略上——每年只在西部100、UTMB、硬石一百中选定一场作为核心目标,其余赛事当作体验。2025年,申加升首次参加Zegama——欧洲越野跑氛围最浓厚的赛事之一——只跑了800米就因伤退赛。“历史最早退赛”,他自己这么说。
同年,申加升参加了Salomon的精英训练营,地点在西班牙,为期十天。Zoe没有陪他进训练营——她带着七七住在附近租的房子里,“想让他独立去面对和体验一切”。十天结束,她才带着七七去接他回家。训练营里,申加升和一个美国运动员同屋,每天晚上九点半手机就熄屏了,“他就跟着一起睡”。语言不通,和法国选手只能靠“一点点英语加手势”交流。但他说收获是真实的,“每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对我也会有一些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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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问Zoe,如果以后申加升退役了怎么办。早些年她总想和他敲定长远出路。但这么多年过去,她明白了——“没办法定义他未来的人生道路”。申加升没有明确规划,她也没有,“一切顺其自然”。未来他或许可以转型摄影——他们都喜欢摄影,愿意为了等日落等上很久——或许会遇到全新的职业机会。“不会提前为他铺路,保留所有可能性。”
申加升一直想自己办一场比赛,“不是为了商业,只是希望自己理想中好比赛的标准可以落地”。Zoe说,“看机会,也看缘分”。而现阶段,还是优先深耕职业越野跑赛道。“深耕越久,越能发现还有很多可以完善的地方。深入学习科学训练、恢复体系之后,才意识到过去很多训练、后勤习惯都存在漏洞,还有很大优化空间。”
Zoe引用过徐志胜的一句话:“杀君马者道旁儿。”——真正害了你的,往往是旁边拼命给你鼓掌的那些人。所以她尽量屏蔽外界的声音,只相信自己的节奏。
十年过去了,Zoe从一个对跑步“充满畏惧”的体育新闻毕业生,变成了越野跑圈最知名的经纪人。她没有成为建筑师——那是她高考失利后放弃的梦。她为自己建造了另一种结构:一个家庭和一个运动员职业生涯之间,精密而灵活的支撑系统。这个系统不完美——但它运转着,在一个又一个凌晨的补给站,在每一次申加升冲线后的拥抱里。
“比赛一直在,重要的是调整好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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