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九军之乱、剃发屈辱，这位潮州举人把潮汕兵祸写成一部诗史

导语

提起明末清初的潮汕文人，大家多半只记得以身殉国的郭之奇、黄奇遇。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一位亲历乱世的读书人，走遍大江南北，亲眼见证清兵入潮、九军之乱、郝尚久反清等连年兵祸，把民间满目疮痍尽数写进诗篇。

他就是陈衍虞，潮州为数不多的复社成员，被史学名家温丹铭评价为：“其诗集，便是吾潮明季清初之诗史”。正史只记载军政大事，而陈衍虞留下的文字，写尽了普通百姓在王朝更迭里流离死亡的苦难。今天我们翻开《莲山诗集》，就能看见三百年前潮汕大地的血色烽烟。

明代举人儒生古籍版画展厅实拍

一、岭南才子跻身复社，南北漫游名动江南

陈衍虞（1603—1692），字伯宗，号园公，海阳县秋溪旸山人，也就是今天潮安区磷溪镇旸山村，世代居住在潮州府城铁巷，是铁巷陈氏的代表人物。其父陈廷策是明末拔贡，教书育人，家学深厚。陈衍虞十五岁进入府学读书，寒窗苦读到崇祯十五年（1642），四十岁才考中举人。

第二年，他北上京城会试，中途滞留江南，顺利加入晚明影响力最大的文人社团 —— 复社。在整个潮州，可考的复社成员仅有五人，陈衍虞赫然在列。他又陆续组建京社、晋社、偶社，和吴应箕、施闰章等江南文坛领袖诗文唱和。吴应箕为他的诗集作序，盛赞他是 “文章之雄”；施闰章也感慨，世人都说岭南缺少名士，读完陈衍虞的文章才打破偏见。

潮州古城铁巷陈宅全景航拍

十几年间，他两度北上京师，足迹遍布燕、吴、闽、越。彼时的他满怀报国理想，登高抒怀，在《秋夜登燕子矶感怀》写下兴亡之叹：

山河代异波声在，麋鹿朝游王气收。
旧恨何须同楚泣，雄心且莫问吴钩。

只可惜山河巨变，北京城破，清兵入关，南北道路彻底断绝。陈衍虞辗转千里，历经艰险才回到潮汕，从此坠入粤东连绵不休的战火之中。

磷溪镇旸山村陈氏家庙实拍

二、兵祸连绵：逃难路上，字字皆是乱世血泪

顺治七年（1650），清军大举攻入潮州府。一时间，清军围剿南明武装、九军农民武装四处劫掠、总兵郝尚久起兵反清、郑成功兵马频繁登陆，再加上宗族械斗、海盗横行，韩江平原十几年没有安宁之日。

陈衍虞拖家带口四处逃难，足迹遍布西溪、平溪、白塔、饶平深山。他把这段逃难经历整理为诗集《尔尔草》，七十多首诗作，全部是亲身见闻。

铁巷陈宅一进天井古厝实景

为躲避郝尚久叛乱，他孤身逃入饶平深山，写下《独客吟》：

走戟挑刀记逐忙，惊魂犹在水云乡。
跄踉雨夜荆榛路，信宿蜗庐瘴岭阳。
搔首云头天近尺，移樽月下露盈觞。
不堪痛定凭追忆，回首新亭泪万行。

战乱之中，村寨接连被攻破。他路过被兵匪屠戮的村落，写下《寨破后入平溪》，荒村断壁、人烟绝迹。听闻饶平一乡被乱兵屠灭，整村百姓无一幸免，他提笔写下《闻说饶邑有乡为土弁所破，屠杀都尽》，悲愤难以自持。

更令人心碎的是，因为连年匪警，他的妻子在逃难途中病逝于平溪，他含泪写下三首挽诗，哀恸之情浸透纸页。昔日自己精心营建的蔚园亭台竹林，经过战火洗劫，彻底化为荒原。旧地重游，他怆然写下物是人非的苍凉。

白塔一役，官军围困九军要塞半年之久，尸横遍野。陈衍虞亲临战场凭吊，写下《观白塔战场悲而吊之》。等到乱事平定，他乘船经过西溪 —— 昔日盗匪盘踞之地，河道两岸遍地白骨，舟行江上，触目惊心。这些民间惨状，在官方府志里寥寥几笔，唯独被这位逃难诗人完整记录下来。

《潮州之屠》历史油画

三、剃发之辱：一句诗句，道尽明末士人的无奈屈辱

清廷平定粤东之后，强硬推行剃发令，“留头不留发”，无数读书人陷入尊严崩塌的绝境。陈衍虞无力反抗强权，只能写下《自嘲》，把满腔愤懑藏在诗句之中：

犹余如戟旧须眉，独惜蓬蓬半断丝。
往日衣冠真负罪，兹时进止转堪悲。
重经野火难留草，可是城舂向蓄髭。
此后行吟休披发，好从烟艇觅鸱夷（又下剃发之令）。

昔日峨冠博带的读书人，如今只能剃去一半头发，故国衣冠就此断绝。进退两难，无处安身，最后只能向往泛舟江湖、避世隐居。这首诗，也是整个潮汕士人在清初高压政策下的集体心声。

乱世里漂泊无依，在他的《乙卯生日》中，更是写尽流离困苦：

家园伤久离，休影仍蓬荜。
乱中驹隙驶，皇览又此日。
老夫素支离，旅食资橡栗。
锋镝交四野，埋照苦难密。

战火四起，四处都是刀兵，一家人只能靠野果粗粮糊口，苟全性命于乱世。

明末江南文人雅集古画

四、半仕半隐：九十年岁月，以笔墨留存乡邦历史

江山易代之后，陈衍虞最终选择出仕清廷。顺治六年，他出任番禺县教谕，后来升任广西平乐知县。在任期间，瑶民作乱，他亲自招募乡勇擒获贼首；大军过境，数万徭役摊派，百姓纷纷逃入深山，他自掏腰包垫付银两，又奔走联络七县分摊役费，保全数万百姓免遭流离，当地人尊称他为 “陈佛子”。

仅仅三年，他便辞官归乡，不再涉足官场，一心埋首著述。晚年他两度主持修订《潮州府志》《海阳县志》，把自己亲历的战乱史实补充进方志，留住了大量即将湮灭的民间史料。

他一生著作六十余卷，《莲山诗集》完整保存下明清交替之际潮汕的民间百态。温丹铭在编纂《潮州诗萃》时断言，陈衍虞的诗作，就是粤东独一无二的民间诗史。

陈衍虞《潮州先贤像传》线描画像

五、尾声：三百年尘封，不该被遗忘的民间史官

如今我们研究明末潮汕战乱，大多依靠官方正史，文字简略，只记录军政大事，很少书写普通百姓的苦难。而陈衍虞留在诗里的村寨残破、妻离子散、剃发屈辱、白骨荒原，恰好填补了历史的空白。

这位活了整整九十岁的文坛耆宿，见过江南文坛的繁华，也亲历了潮汕大地的浩劫。他没有舍身殉国的壮烈，只是乱世里颠沛流离的普通士人。他没有写宏大的战争叙事，只是把亲眼看见的人间惨剧一句一句落笔成诗。

烽烟早已散尽，韩江流水依旧。翻开《莲山诗集》里的篇章，我们才看见正史之外，潮汕百姓在王朝更迭中承受的无尽苦难。读懂陈衍虞的诗句，才算读懂明清鼎革之际，潮汕最真实的民间苦难史。

明《杏园雅集图》文人雅集长卷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