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高考出分了。
分数是我在县一中门口那家网吧查的,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八十九,英语九十三,文综一百九十四,总分四百八十八。过了二本线,离一本差了二十多分。查完分我站在网吧门口愣了很长时间,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蝉鸣声从路边的梧桐树里灌下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考了四百八十八,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来吧,你爸炖了排骨汤。
回家路上我骑着我爸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链条咯噔咯噔响。县城不大,从东街骑到西街也就二十分钟,路两边都是卖西瓜和凉皮的小摊,空气里飘着煤炉烧水的焦味。我考了多少分的事,沿路碰见两个熟人问了,我说四百八十八,他们都点头说不错不错,能上个好二本了。
可我知道这个分数在曹秀兰眼里就是不及格。我妈叫曹秀兰,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带过七届毕业班。她手里走出去的学生考上复旦人大的都有,最差的也是个一本。偏偏自己闺女考了四百八十八,她接受不了。
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厨房盛汤,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他那副老花镜熏得全是雾。他叫方建国,在县文化馆上班,平时写写书法画点画,性格跟我妈截然相反,什么都看得开。
“四百八十八,行啊,”他端了碗排骨汤放到我面前,“比我当年强多了,我才考了三百多分。”
我妈从书房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我准考证的复印件。她没说话,先走过来坐下,把那张纸平铺在饭桌上,然后看着我问:“数学八十九?”
“嗯。”
“你模拟考数学从来没有低于一百二。”
“我紧张了,后面两道大题没做出来。”
“英语九十三?”她声音开始往上扬,“你二模英语考了一百零七,三模一百零五,中考英语满分,你现在跟我说高考考了九十三?”
我低头喝汤不吭声。我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
“你是不是涂错卡了?还是名字写错了?你平时成绩什么样我心里没数?你在一中年级排名从没掉出过前三十,你现在告诉我你只能上二本?”
我爸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秀兰你冷静点,孩子考完试了,你吼她有什么用。”
“你闭嘴,”我妈瞪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四百八十八意味着什么?她这个成绩能上什么学校?省内的二本都够呛,只能去那些民办三本,毕业出来谁认?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哪个好苗子不是一本起步,你让我怎么跟同事说,我女儿考了个三本?”
她把那张准考证复印件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回了书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爸叹了口气,把纸团捡起来展平,压在汤碗底下:“别跟你妈置气,她也是着急。你这两天想想,要不要复读?”
我说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圈转。我确实觉得委屈,四百八十八分,我自己也不满意。但我知道我没考砸,我正常发挥,那些题我就是不会做。数学后面两道大题一个是导数一个是圆锥曲线,我平时就怵这两类题,考试那天更是脑子一片空白。英语阅读理解最后一篇我根本没看懂,蒙了四个选项全错。
我想起高三那年我妈每天晚上坐在我书桌旁边陪我做题到十二点,她戴着老花镜批改她学生的作文,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这道题步骤不对。她一直觉得我随她,脑子灵光,考个一本稳稳的。可我随我爸,看着聪明,一到关键时刻就露怯。
第二天早上我妈没去学校,请了假。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我高中三年的所有成绩单,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到最后一次模拟考,按时间顺序排了一整排。
“你过来,”她指着那些成绩单,“你自己看,你高中三年最差的一次期末考了五百三十分,其他全部在五百五以上。你一模五百六十一,二模五百四十七,三模五百五十二。高考四百八十八,整整少了六十分。你告诉我这不是涂错卡是什么?”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她说的每句话都对,可我确实没涂错卡,我就是考了这么多。
“妈,我复读吧。”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圈突然红了:“我不要你复读,我要你查分。你肯定是被核错了,我教了二十年书,学生的分数有没有问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个成绩绝对不对。”
当天下午她就骑电动车去了县教育局。我在家等到天黑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她说教育局的人不给查,说是高考阅卷有严格的复核程序,考生本人可以申请查分,但只查有没有漏统、错统,不重新评卷。
“那不就没用吗,”我爸从书房探出头,“人家只查加减法对不对,不改卷面分。”
“所以我要他们重新评,”我妈把包扔在沙发上,“我明天去市教育局。”
“你去了也没用,人家按规定办事。”
我妈猛地转过头:“方建国你到底是站哪边的?你女儿被人少算了六十分你不着急?”
我爸缩回书房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妈真去了市里,坐最早那班大巴去的,晚上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她说市教育局的人态度倒挺好,给她倒了茶,客客气气说理解家长心情,但高考阅卷是有流程的,不能随便重评。
“他们说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阅卷存在重大失误,”我妈坐在椅子上,两条腿都是软的,“否则不能启动复核程序。”
“那咱们没证据啊,”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错在哪儿。”
“有,”我妈突然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你可以把每一科答案都写出来,对照标准答案自己估分。如果估分和实际分数差距超过五十分,就能作为证据申请重新评阅。”
我爸在旁边插嘴:“高考过去这么多天了,谁还能把答案都记住?”
“我记得。”我说。
我妈猛地看向我,那眼神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我真记得,”我又说了一遍,“考完当天我全部默写了一遍,存在我日记本里了。”
我从房间拿出那个蓝色塑料封皮的日记本,翻到六月八号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各科我填的答案,语文默写和作文题目,数学每道题我的步骤和最终答案,英语完形填空的选项顺序,文综大题的答题要点。
我妈接过去看了不到十分钟,手开始抖。她从包里翻出手机,上网找高考各科标准答案的PDF,一张张截图存下来,然后拿着我的答案开始比对。
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和翻纸的沙沙声。我爸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我看着我妈一条条核对,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数学选择题你错了一个,填空题全对,大题前四道基本全对,最后两道你只做了第一小问,扣了大概二十一分。按标准答案估,数学至少一百一十三。”
她又翻到英语那张:“英语阅读理解你对了两篇半,完形填空错了四个,作文只要不跑题,九十分以上肯定有。估分最少一百。”
然后是语文和文综。我看着她一项项加起来,最后算出来的总分是五百四十二。
我妈放下手机,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多了五十四分。你少算了五十四分。”
我爸在旁边搓着手:“那是不是说,阅卷真出错了?”
“不只是出错,”我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五十四分,如果只是统计错漏,不可能差这么多。除非——有一科卷子根本不是她的。”
那个晚上我们三个人都没怎么睡。我妈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地看我的估分和标准答案,越看越坚信她的判断。我爸在客厅走来走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躺在床上,脑子乱成一锅粥,什么想法都有,最多的一个念头是:如果真不是我的卷子,那我的卷子去哪儿了?
第三天一早,我妈把日记本复印件、估分对照表、还有一份写好的申请书全部装进文件袋,拉着我一起去了省教育厅。一路上大巴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她把那份申请书拿在手里反复看,纸页被她捏出了汗渍。
到了省教育厅招生考试院,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态度倒是和气。我妈把所有材料递上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科长戴上眼镜翻看那些材料,翻到我的估分对照表时停顿了一下,又往前翻了翻我的准考证复印件和考生号。
“方晓晴同学,”他抬头问我,“你确认这份答案是你考场上填写的?”
“我确认。”
“考完当天就默写了?”
“是的,我一直有这个习惯,怕自己忘了好估分。”
周科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先坐,我去查一下。”
他拿着材料出去了,门轻轻带上。我和我妈坐在办公室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每一秒都拖得很长。我妈的手一直在抖,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周科长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坐下的时候表情明显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方晓晴同学的情况,我们刚刚做了初步核查,”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你高考各科答卷的电子扫描件我们调出来了,确实存在异常。”
我妈猛地坐直了身体:“什么异常?”
周科长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四科答卷的笔迹……从笔迹特征来看,并不是同一人书写。”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变尖了,“你们是说有人替她考了?”
“不完全是,”周科长摆摆手,“目前看到的情况是,语文、英语、文综三科的笔迹是一致的,但数学和这三科的笔迹明显不同。也就是说,数学答卷很可能不是方晓晴本人的。”
我妈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发现她浑身都在抖。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她声音发颤,“高考考场,凭准考证入场,每一科都要核对身份证和准考证,怎么可能换卷子?”
周科长脸色也很凝重:“具体原因我们还在查。考场监控、座位安排、收发卷流程都要倒查。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先启动笔迹鉴定,同时调取该考场所有考生的答卷进行比对。这个过程需要几天时间,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我等不了,”我妈站起来,“我女儿少了五十四分,这五十四分可能改变她一辈子,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周科长点头:“我们一定彻查。如果确实是工作失误,我们会按程序补正分数。如果涉及人为违规,也会严肃处理。”
从省教育厅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毒得很。我妈站在门口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没接。
“妈,回家吧。”我说。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把脸,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委屈,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回,咱们回家等着。这事不查清楚,我跟你爸就不算完。”
一周后省教育厅的电话打到了我家。周科长说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数学答卷确实不是我的,考场上有个女孩坐在我后面一排,收卷的时候趁监考老师不注意,把自己写的名字和考生号涂改覆盖在了我的卷面上,又在自己的卷子上写了我的信息。她算准了阅卷只看名字和号,不会核验笔迹。
那个女孩数学比我多考了五十四分。
我妈听完电话,没哭也没闹,只是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天没喝完的排骨汤重新热了。
“吃饭,”她把汤碗端到桌上,“你分数改回来了,五百四十二,省内的师范大学应该能录。”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胡椒味,排骨炖得烂烂的。
窗外蝉鸣依旧,阳光从纱窗漏进来,在饭桌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我爸把毛笔收起来,坐过来吃饭,三个人围着那张老圆桌,谁都没再提那五十四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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